第20章 (1 / 1)
S市。
蘇銘弋靜靜地坐在急診區域的病床上,對面是上次給他處理傷口的醫生,此刻正喋喋不休地囑咐著他:“舊傷沒好又添新傷的,你這一身的傷口是不是都是這麼來的?年輕人就不能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嗎?天天打打殺殺就算了,還玩命熬夜,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你說你……”
蘇銘弋實在受不了了,覺得耳朵實在太疼,只能出言打斷他,無奈地說道:“我真沒事,其實我真沒受傷。”
“少跟我瞎扯!”醫生一邊給他後背纏紗布,一邊說道,“這次沒受傷,上次沒受傷嗎?傷口都快感染了,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照顧自己的,我都快變成私人醫生了我,你還有怨言?老實待著!”
蘇銘弋無奈地笑了笑,心中卻沒有表現出來的這麼不耐煩。
今天早上,救護車到醫院地時候,他跟著顏婼跑了進來,結果還沒等他跟去手術室,直接就被這醫生攔截了,蘇銘弋當時就看他眼熟,而自己好歹也是做刑偵工作的,不到一秒就認了出來,這不就是上次給自己名片地那位醫生嗎?
然後他打了個招呼。
然後他就被“綁架”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吳醫生,我真的沒事,讓我去看看我同事吧。”
“你說那個小姑娘?”吳醫生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不懷好意”地接著問道,“這麼關心她啊?女朋友?”
蘇銘弋扶額,輕笑道:“不是,同事。”
“真的?”吳醫生問完,手上的包紮也停了下來,他幫蘇銘弋後背的傷口換了個藥,又重新包紮了一下,把蘇銘弋多日沒有清理的傷口全都解決了,這才說道:“行了,傷口處理完了,你可以走了。”
蘇銘弋穿上外套,“謝謝。”
吳醫生笑道:“警官啊,你為了抓壞人都這樣了,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謝什麼?”
蘇銘弋笑著,一股暖意爬上了心尖。
“欸,對了!”吳醫生忽然開口,直接把快走出去的蘇銘弋攔住了,“那個小姑娘受傷不重,再加上當時現場急救特別及時和正確,基本上把子彈取出來就沒事了,估計兩天之後就差不多能醒,別忘了去看看她啊!”
蘇銘弋:“……”
他該怎麼解釋他和顏婼的清白?
……
雖然吳醫生是這麼說的,但是顏婼卻是在醫院裡躺了三天才醒。
三天時間裡,蘇銘弋一直寸步不離地陪在醫院裡。
顏婼住的是普通的單人病房,她的床位靠近窗戶的位置,陽光還算明亮,每天看著陽光微熙,灑在顏婼的臉上也是一種享受。
顏婼住院期間,蘇銘弋和江子煥不止一次地想要聯絡顏婼的家人,但由於顏婼工作的特殊性,各個網路系統裡都無法查證,最後只得作罷,無奈之下,江子煥自己掏腰包,給顏婼請了一個女護工照顧她。
三日之後,顏婼終於是醒了,她睜開眼時,蘇銘弋正在她旁邊的座位上看書,書名叫做《法醫現場勘驗方法》,嚇得顏婼以為他要轉行去當法醫。
“你醒了?”
蘇銘弋敏銳地聽見了病床上的聲音,出口相問。
顏婼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默默眨了幾下,笑道:“我以為你要轉行呢。”
蘇銘弋把書放下,笑道:“我也就瞎看看,實踐出真理,這種專業知識也不是看幾本書就能學來的。”
“我都這樣了,你還要給我講課?”
蘇銘弋:“……”
這丫頭越來越不講理了!
安靜了一會兒,顏婼忽然問道:“那邊工作……怎麼樣了?”
醫院裡人多嘴雜不能瞎說,但還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於是只能這麼問。
蘇銘弋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地說道:“這幾天我都在醫院,那邊江子煥在局裡連軸轉了三天,只拿到了一部分口供,具體細節還是問不出來,過幾天我回去看看,爭取一下。”
顏婼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蘇銘弋又道:“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邪教犯罪學在犯罪心理學的研究裡算是一大板塊,這種行為準確來說應該是叫做‘信仰型犯罪心理’,宋信暉完全符合這種人的人格特徵,但是有一點,宋信暉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權力和地位,所以可能很難從他嘴裡問出來什麼。”
“那……那個楚寂是怎麼回事?他死了嗎?”
一提到這個名字,蘇銘弋心頭血脈翻湧,心緒雜亂不堪,突然說道:“我去趟衛生間,你好好休息。”
他幾乎是逃難一樣跑到了病房的衛生間裡,反手關上了門,又開啟了水龍頭,任由清水滑落,灑在水池裡。
所有人都在關心這個案子,可他卻讓最大的嫌疑人在他手裡逃脫。
楚寂一死,勾沒了所有“夜”在警方視線內的可觀線索,只剩下一個不知道內情的宋信暉……四年的努力就此灰飛煙滅。
熱騰騰的水汽在炎熱沉悶的空氣中緩緩上升,彷彿焚輪一般恍然上升,霧濛濛地貼在了水池上的鏡面上,灰色的色調映著他臉頰上豆大的汗珠,汗珠滑落,砸在他無措的手背上,好像是鋒利的刀戟當頭砸下,把寒氣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只留下鑽心的痛縈繞心頭,九九不散。
你可真是個廢物啊!
你籌謀了四年,隱忍了四年,最後還是一無所有。
衛生間幽暗的小燈閃閃發光,拼盡全力地照亮這一片方寸之地,潮湧般的窒息瞬間湧上心頭,他死死地按住牆壁,後脊彷彿被人生生大力地抽去一樣,讓他整個人無力地靠在了牆上。
好像整個生命被無情地打斷了一樣,只剩下嘆息和無奈。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你也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沉寂劃過醫院的空氣,捲起一陣陣消毒水的味道。
“蘇顧問?蘇銘弋?”顏婼等了半天,也沒能聽到衛生間傳來一點聲音,多年來敏感的工作環境驅使她瞬間警覺起來,“蘇銘弋?你沒事吧?”
她皺了皺眉,泛白的嘴唇上沒有一絲的血色。
衛生間裡還是沒有任何的聲音傳出來。
顏婼連嘆氣都來不及,直接拔了手上的點滴針管,緩緩地爬下了床,草草地穿上了鞋,扶著牆跑向衛生間。
“蘇銘弋?”
她輕輕開口,喚著他的名字。
蘇銘弋猛地轉頭,烏黑的兩側鬢角被汗珠打透,在幽暗的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微光,一雙墨黑色的眼眸瞳孔微張,彷彿佈滿了一片陰霾,暮靄頓生。
剎那間,蘇銘弋猝然出拳,那一刻,他眼神中的兇狠竟然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顏婼面前,那是一種被困在牢籠裡很久的野獸,忽然被放了出來,就對自己面前來之不易的獵物毫無保留地撕咬,嗜血成性的兇殘。
那一霎那,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就好像上古時期的戰神一樣,既有著精妙狠絕、久經沙場的無盡力量,又有著嗜血成性、殺人不眨眼的兇殘果敢,廝殺狠戾。
一拳攜帶者颶風襲來,幽幽地襲向顏婼。
這一拳幾乎是蘇銘弋拼命地抗拒什麼而發出的,幾乎是一個經受過幾十年訓練的職業殺手絕命的一拳,若是真的硬生生挨下這一拳,只怕會面部範圍內瞬間骨折,甚至直接腦部重傷,當場身亡。
好在顏婼也不是一般人,當下側過身,直接伸手握住了他呼嘯而來的拳頭,一陣關節和骨頭破碎的聲音瞬間傳遍兩人全身,血紅色緩緩地鋪滿了顏婼的手。
聞著空氣中屬於自己的血腥氣息,顏婼莞爾一笑,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熱氣之下綻放出一絲曼妙的清音,如同西方的宮廷舞蹈一樣高貴優雅,又好比恆河無數細沙之中一顆,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中最平凡的一人、一心。
“四年前,你別無選擇,是嗎?”
血腥氣味鑽入鼻翼,瞬間由四肢百骸流入大腦中樞神經,刺激得他渾身一顫,而與此同時,早早被山呼海嘯吞沒的意識漸漸地遊走回來,狠狠地刺激到了他被壓抑了許久的神經,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蘇銘弋茫然地看著顏婼,進而又緩緩看向她手上的血,他心頭一顫,慌張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又手足無措地把顏婼拉了出去,讓顏婼坐到了病床上,自己又慌慌張張地拿了床頭放著的醫用一次性紗布,熟練地幫顏婼纏上了手掌受傷的部位。
他的動作又輕又柔,生怕再一次弄疼顏婼。
“對不起,你的手可能骨折了,我馬上去給你叫醫生。”
“不許動!”顏婼直勾勾地看著看著他,用完好的那隻手拉住了他,沒頭沒尾地問道:“我是不是……誤會你了?”
蘇銘弋也看著她,嘴唇上下微張,說出來的語調卻有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和哽咽:“你什麼意思?”
“我總覺得……不,是我們所有人總是覺得你才是那個背叛者,但其實,你只是別無選擇,我們的目的從來都是一樣的,對嗎?”
蘇銘弋苦笑了一下,說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的傷需要處理,非常抱歉。”
“你不會後悔嗎?”
她的嗓音很動聽,見蘇銘弋不想回答,又突然說道:“你聽過海子的一首詩嗎?”
蘇銘弋抬眼看她,靜默不語,靜待下文。
顏婼一雙碧眼盈盈,笑意嫣然,朱唇輕啟,細細地說道:“‘在黃金和允諾的土地上,陪伴花朵和詩歌,靜靜地開放,安詳地死亡‘。”
蘇銘弋的心忽然好想被惡魔抓住了一樣,揪得厲害,揪的心酸。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平靜地說道:“我沒那麼有文采,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對不起。”
顏婼還是笑著,笑道:“蘇顧問,不管怎麼樣,我已經懂了你,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的。”
“不行!”蘇銘弋語氣徒升,忽然按住顏婼的雙肩,咬牙說道,“你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能做,聽明白了嗎?”
顏婼甜甜一笑,絲毫不顧自己被制住,又是平靜地說道:“怎麼?你在籌謀的事情就真的這麼危險?危險到不能讓任何一個外人知道?”
蘇銘弋:“你……”
“你知道這麼跟我對峙過的毒梟老大有多少個嗎?”
蘇銘弋:“我……”
“我也數不清多少個了,但是你要是想嚇唬我可不容易,幾十管槍桿子指著我的場面我都見過,你這算什麼啊?”
蘇銘弋:“……”
這丫頭……不,這女的太不簡單了!氣死他了!
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蘇銘弋先鬆了手,這才說道:“你先聽我說,這件事非同小可,你……”
話音未落,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是江子煥。
這就不能不接了。
“喂?江隊,怎麼了?”
“宋信暉自殺了,你先過來看看吧。”
一道簡簡單單的敘述,猶如晴天霹靂一樣,劈在了病房裡兩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