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畢竟太年輕(1 / 1)
謝絕了所有人的送行,但李俊峰和朵朵還是堅持送他到了車站。
這是個非常小的車站,每天只有幾班列車在這兒停靠,從外面看,車站大廳有點像傳說中古代的廢廟,裡面的設施也格外陳舊,連站臺上都長滿了荒草。看著眼前的景象,程少民覺得這正是他的心,一顆荒廢的心。
朵朵和李俊峰默默地跟著他,一句話都不說。程少民轉身道:“我回去,我不去了。”
“男子漢大丈夫,還能反悔嗎?”李俊峰冷笑。
“錯了就改正,我錯了,現在改正還來得及。”程少民苦笑。
“少民哥,我不明白你也會錯?”朵朵問,“你這麼有腦子的人怎麼會被別人幾句話就改變了主意?”
“就像一個圈套,我想我去了可以把想辦的事辦了,而且很快就要回來的,可是我忘記了原則。”程少民總結道,“現在我才想到,辦私事應該用私人時間,不能公私不分,不能貪便宜走捷徑。”
“這一來必然要出事,俞青已經是組長了。”李俊峰嘆氣。
程少民道:“我已經跟她打了招呼,她答應照顧好大家。”
她就不是一個知道照顧人的人。”李俊峰翻他一眼,言辭犀利。
“那正好我回去。”程少民好後悔,甚至對自己憤怒!眼見因為自己的不堅定,大家的心開始散了,這個實力一流的功勳團隊保不保得住真成了問題。一旦團隊分裂,以後基因領域的研究就要受到很大影響,大家的前程也岌岌可危。
“你回不去了。”李俊峰像個老師,講解著說,“現在還是分析一下原因,就當前車之鑑。我說,你為什麼會輕而易舉被別人打動,除了領導要你跟柳娟見面這個誘惑,其實還有兩個原因,一是覺得欠了老院長不少,你兩次去北京都超了假期,你把成果藏起來讓老院長這幾年坐蠟,所以你不敢跟他發生正面衝突,處處讓著他,而他也不把你當回事,你不再是三院的寶貝了。”
“是呀。老院長要是不想讓你離開不會這樣,俊峰太厲害了!”朵朵睜大眼睛嚷著,簡直對李俊峰佩服,然後哭聲對程少民說,“你就回來。我去找院長,看他究竟為什麼這麼對你,用到人了當寶貝,一有麻煩了就甩包袱。”
“我要是這樣做也是我去找他,不過現在已經沒必要了。”程少民安慰朵朵,他還想到了另一點,“俊峰說的沒錯。還有一個原因我知道,可我不想說。”
他想到了柳娟。柳娟兩次的電話讓他覺得彼此已經融為一體,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違揹她的意願。
“第二個原因你肯定不知道。”李俊峰呵呵笑著。相信程少民猜不到他要說什麼。
“你說。”程少民不服氣。
“我們畢竟太年輕了。社會真是複雜,許多事還分不清楚,本以為做了科學家就是穩定了,何必操心人事上的事情?可偏偏有時候就有。是聽領導的,還是聽女朋友的,還是堅持自己的心?”李俊峰說。
程少民用力點頭。
北京站到了。程少民沒有給柳娟打電話接站,獨自一人出了站臺,沿街看著夜景。
他要感受一下這裡。北京是他很熟的地方,但是這次來就不同,畢竟要在這裡工作一段時間。
他已經把三院當作是第二個家。現在他問自己:這裡也能像一個家嗎?但是馬上搖頭。
永遠忘不了來三院報到的那一天。那是一個秋天,地裡的莊稼熟了卻還沒有收割,他下了車一邊看地圖一邊走著,突然就發現自己被包圍在金黃的麥田裡,和風吹過,一陣陣輕響,一股股清香,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植物的語言,嗅著它們的體香,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了這裡,以至於當看到遠處那棟實驗大樓的時候,那顆心竟然狂跳不已。
但是北京實在讓他找不到這樣的感覺。這裡的夜景是那麼地華麗,簡直像人間天堂。但是太華麗就失去了鄉土氣息,他離不了鄉土氣息,怎麼都覺著這裡不適合他。
幸好有柳娟父女的存在。這些天裡,柳弘之比他爸爸媽媽加起來都親,天天晚上按時給他打電話,雖然大半是由柳娟代替。
隱隱他那麼點懷疑這次是許部長的安排。臨走老院長叮囑要他來北京後去見許部長,說是許部長要跟他當面談談。會不會保密工作做得很嚴,這是要秘密組建研究隊伍呢?這樣他就可以把同事拉過來,反而是一件大好事。
在賓館住了一晚,睡得很不好。
早上起來洗漱的時候照著鏡子,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絲蒼老。他對著鏡子裡的人嘆氣道:你真是賤命。想當初娶了方一男這麼漂亮的老婆,不知道享受生活,依然像打仗一樣地拼命工作,現在真的是閒了下來,又找到柳娟這樣更動人的女人,可不僅不開心,反倒是吃不好睡不香了。
怎麼會這樣呢?他猛地就找到了答案。因為失去了研究室,沒有研究室這日子就沒法過。柳娟讓他心亂,讓他不能集中精力做事,他決定立刻解決這個關係問題。
中午,程少民打車到了柳娟家。果然是名人的家庭,不僅獨門獨院,院子看上去還很大,大門也大,一側還有值班室。
柳娟沒有按照約定在門口等他,不過這裡有人,一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手槍袋已經開啟,右手就在槍邊上,威風凜凜,渾身透出殺氣。
這位警察真好像就要開始一場槍戰一樣。本來程少民想去值班室看柳娟在不在,現在就不敢過去,心裡直琢磨,柳娟肯定是等他的,可人卻不在,估計真的剛才就發生了事。對,必須要離遠一點。
正猶猶豫豫,肩膀上被人猛地拍了一掌,腰間又有個硬東西杵過來,同時耳邊一聲恐嚇:“不許動!”
程少民身上出了冷汗!好在心裡還有理智,就覺著這個聲音熟悉,回頭一看,可不正是柳娟!
“沒嚇到你嗎?”柳娟看著他,表情很失望。
程少民心慌臉還沒慌,盯著她直搖頭。這大小姐真是長回頭了,這把年紀還玩這種遊戲。
“你爸爸的病還沒好利索呢。”他戳了一下她的腦門。
“都好的差不多了。”柳娟滿不在乎說。她的興致未減,用手幫他整理著散亂的頭髮,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程少民心裡感動,這是要自己端端正正地去見她爸爸啊。
柳娟說:“我就說你的膽子沒這麼大,你的額角有汗,反應也變呆滯了。”
程少民真是哭笑不得。看著面前萌萌態的柳娟,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去抱起她,緊緊地,可只拉住了她的手。
柳娟為自己的“實驗”成功而高興,拉著他就往家裡跑,路過門口對警察道:“謝謝你小王。”
“不用謝。”小王向她敬了個禮。
程少民回頭看著小王,這人挺和氣的嘛。“好啊,他剛才那樣是你導演的啊。”他明白了。
“算你不傻。”柳娟樂的一串嬌笑,直到彎下腰去。
倆人穿過花壇,走進門洞,門口的柳弘之正顫顫巍巍地站著,由乾兒媳佳慧和護士兩邊攙扶。
程少民鞠躬,笑道:“柳伯伯好。”
柳弘之用力地點頭,也躬身道:“恩人好。”
程少民真有點吃不消。“您這樣做,我一個晚輩就承受不起,柳娟也幫過我啊。”他說著,突然意識到這麼說話不對,連忙換個話題,“您的身體還好吧?”
柳弘之沒有說話,而是伸出了手,程少民雙手去握住。柳弘之動情地道:“你不僅有天才,還是一個大智大勇的人,娟兒找到你是我們家的幸福。”
程少民連忙謙虛:“您太客氣了。”
柳弘之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轉身讓道:“快裡面請。”
“還是您先走。”程少民很有禮貌。
“不要說了。我請的是恩人,不是客人。”老人說話不容推辭。
裡面的宴席早已佈置停當。好寬敞的一間大客廳,中間擺著一張古色古香的八仙桌子。桌子很大,紫紅溜光,像是有來歷的名貴古董,上面擺好了酒和幾套餐具,四周有七隻椅子,一面兩把,只有背對正牆的主位上是一把。程少民不再客氣,過去直接坐在左首的第一隻椅子上,卻被佳慧趕過來拉了一下,對他指了指主人位說:“這是你的位置。”
這真讓程少民受寵若驚,推讓說:“這個有點不好。”
柳弘之一個人慢慢走過來,隨手拉把椅子坐下,就走這點路都累得直喘氣,道:“你先坐著。”
程少民是恭敬不如從命,可一坐下來就想起一件事,窘著臉說:“我沒有買禮物啊。我給忘記了。”
“很好。”老人反而直點頭,“你給我的已經太多,現在你的誠實就是送我的禮物。娟兒,你給恩人行個禮,咱們不能不懂事。”
柳娟走到程少民面前,看著爸爸問:“這該行什麼禮啊?”
柳弘之不說話,臉色微微嚴峻。柳娟只好去瞅旁邊的佳慧,佳慧連連搖頭,拉起護士進了廚房。
柳娟為難了。
“不會是要磕頭謝恩吧?”她突然想起一本古書描寫的情節,不過並不相信,來了一句戲言。
“當然是。”柳弘之說著點頭。女兒現在長大了,也善解人意了。
柳娟睜大眼睛。等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屈膝,兩手伸向程少民,跪到一半站起來了,指著他道:“好哇,你都不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