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心刀(1 / 1)
斬無妄站在風回峽對面山坡的風雪亭上觀戰,父親要和兇名赫赫的刀邪決戰,這讓他有些緊張,雖然臉上沒表現出來,但不斷搓動的手指卻出賣了他的內心。
亭子後面走上來一名中年婦人,穿著狐裘,面容和斬無妄有幾分相像,左右兩名年輕的侍女扶著她走上臺階。
看到她斬無妄恭敬地說了聲,“母親!”
婦人點點頭,抬眼往風雪對面的山崖上望去,“那個長辮烏衣的老者,便是刀邪淳于汲?”
“回母親的話,正是刀邪前輩!”
“也沒比常人多隻眼睛,多條胳膊,真不知怎麼那麼大的名氣,我嫁給你爹這麼多年,還頭一回看他如此凝重之色!”
斬無妄只能苦笑。
苦境越往北女人的地位越高,風回峽在北苦境和西苦境交界處,也沾染了北境風氣,雖然這婦人出身卑微,但成為斬春秋妻子後,在斬氏族中地位陡然上升,作為兒子斬無妄不敢對母親有絲毫敷衍,回話不恭便為不孝。
“你不用擔心!你爹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殺得了的,何況刀邪要想殺他,在碎月城就動手了,我倒是不擔心你爹!”
“呃……那母親有何憂愁,不妨說來,讓兒子替您分憂!”
“唉!”婦人輕聲一嘆,“還不是你弟弟的婚事!你已經和氣寒西北的女兒訂了親,終身大事算是無憂,可你弟弟現在還沒有著落,尋常的女子他又看不上,我總不能把我身邊的丫鬟給他當媳婦兒吧?”
斬氏雖然是西苦境赫赫有名的極大修行世家之一,但向來人丁稀薄,斬春秋這一輩只有他這一根獨苗,他父輩雖然有幾個兄弟,可惜大多隕落在當年爭奪劍天子之戰,斬春秋醉心於劍道,對男女之事看得極為淡漠,也無意廣大斬氏門楣,娶了從小伺候自己的丫鬟,生下了斬氏兄弟二人。
扶著她的兩個年輕侍女一聽夫人這話,全都低頭臉蛋紅撲撲的,又有幾分激動,畢竟自家夫人當年就是老爺身邊的侍女……
卻聽斬夫人接著說道,“我可不能讓我兒子像你爹一樣,娶一個丫鬟為妻!”
斬無妄心想娘你當年不就是丫鬟嗎,怎麼還能看不起丫鬟出身!他雖然心裡嘀咕,卻不敢嘴上說出來。
“母親,你莫非是看上了誰家的女子?”
斬夫人抿嘴一笑,朝正在觀戰的夢紅塵努努嘴,“我看那位姑娘就不錯,蕙質蘭心,為娘一看她的體態,便知是個賢妻良母的苗子,她是誰家的小姐?”
斬無妄不禁苦笑,心想自家老孃真是好眼光,不過那女人可不是那麼容易娶來當兒媳婦的!
“娘,那位姑娘是百花谷乾坤樓主夢紅塵!”
“哦……是釋出天下榜的乾坤樓主?”
“正是!”
斬夫人臉上笑意漸勝,點頭讚許道,“不錯不錯,門當戶對,她是大家之女,我兒子是名門之後,這不是天作之合嗎!無妄,你去問問那位姑娘,看她許沒許人家,如果名花無主,就讓你爹帶著你弟弟親自去百花谷提親。”
“母親,這……不太好吧,我畢竟是一介男兒,問這種事情……何況,乾坤樓主可非是尋常女子!”
斬夫人眼睛一瞪,“怎麼,你還覺得她配不上你弟弟?無妄,不是為娘說你,你和你弟弟兄友弟恭,手足情深,這是好事,但你也不能太高看了他,這位姑娘貴為乾坤樓主,配你弟弟足夠了!”
“是,既然母親發話,孩兒不敢不從,等父親和刀邪前輩決戰之事了結,就去和她談論此事。”
“你現在就去!”
老孃發了話!
…………
山崖上風雪湍急,勁風在淳于汲和斬春秋二人之間嗚咽,雪花落在二人身上越積越多,好像堆砌的兩個雪人。
斬春秋率先出手,單手捏劍訣,風珏劍霍然出鞘,遁入大雪之中,彷彿蛟龍入海,捲起無限狂潮,從風回峽上方掠過的風雪被風珏劍裹挾著在空中掉轉方向,陣陣呼嘯聲中,數不清的劍氣自風中而起。
“夕風飛雪劍!”
斬春秋大喝一聲,劍氣似雪花般無窮無盡,好似大海狂潮,將淳于汲籠罩在內,夕風神劍決聽風悟劍道,每一縷天風皆有劍意,每一抹劍意皆似天風!
清風過澗,為靈動俊秀之劍氣,陰風怒號,為低沉陰鬱之劍氣,吹過窗前撫鈴之風有風鈴劍氣,午夜穿堂過戶之夜風有夜風劍氣,不同的風中所昭示的劍意也不同。
大雪天來,浩蕩無垠的狂風驟雪,自有風雪劍氣。
狂風驟雪所化之劍,便藏在狂風驟雪中。
風雪以斬春秋為中心,凝聚為一道巨大的漩渦,轟鳴聲中擴散開來,在風回峽的山坡上引起一陣雪崩。
細碎的雪沫濺起,在空中閃爍著晶瑩的光澤,落到觀戰的夢紅塵黑髮之上,彷彿夜空璀璨的星辰,那一瞬間之婉約之優雅之嬌俏,讓心如潭水志如磐石的斬無妄,也不見惘然止步,愣了愣神兒。
斬無妄來到夢紅塵身邊,行了一禮。
“夢姑娘,你好!”斬無妄很少與外來修士打交道,並非八面玲瓏之人,他猶豫著不知該從何說起,母親大人交待下來的任務,著實有些難為他了。
夢紅塵拱手回禮,抬手將頭上的雪沫撣去。
“斬少俠客氣了!”
應了一聲便繼續觀看山崖上廝殺的二人。
山崖之上,淳于汲以不變應萬變,依舊無極驚雷在手,分裂千萬道雷光,每一道雷光再次分裂,如大樹的根鬚,雷光一閃,天地之間驟然明亮,刺眼的光芒在雪嶺之上反射,將整個風回峽映照如鏡一般。
一舉擊散了斬春秋劍氣凝聚而成的漩渦,風雪驟然間停歇,天空好像一名哭嚎的婦人,被男人一嗓子吼住。
淳于汲身上堆積的白雪,簌簌落下。
“斬春秋,我雖然年老,但還沒廢物到那種程度,這種小孩子的把戲,用來對付我淳于汲,實在沒意思,別人都說你是苦境最利的一柄劍,讓老夫看看你的劍到底有多鋒利!”
斬春秋將手中風珏劍插入面前的雪裡。
“是晚輩失禮了,與刀邪交手,自然要用出最強一劍,也罷,既然刀邪前輩發話了,晚輩便用出我這磨礪了四十三年的一柄劍!”
斬春秋最利的劍並非他手中的風珏劍,也不是夾雜在風雪當中那狂潮一般的劍氣,而是他心中的一柄劍!
劍修士皆有劍心,心中有劍,劍化為心!
斬春秋此人不貪財不好色,不嗜酒不好獵,唯獨醉心於劍道,痴迷於聽風!
他浸淫劍道數十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當中,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坐在風口,什麼也不幹,只是傾聽風的聲音,聽風穿過峽谷之聲,聽風掠過山坡之聲,聽風吹過樹梢之聲,聽風拂過窗欞之聲,聽風漫過耳畔之聲……
那些或急或緩,或清或濁,或冷或暖的風,自天地之間吹入他的耳中,吹入他的三宮百脈,最終吹入他的冥渺心境,化為一柄利劍。
這柄劍既是他聽過無數風的絮語,也是他參悟幾十年的劍心,更是他磨礪了半生的殺念!
這柄劍,鋒利至極,藏於心間,從未出鞘。
當日在碎月城外面對大妖凜雪主,即使到了生死關頭,斬春秋也未想過要拔出他心中的那柄利劍,他覺得那隻狐妖不配,也不值!
今日他要拔出這柄劍,因為對方手中有一柄鋒利的刀,也許是無常界最利的一柄刀,三界之中能有什麼比天雷更為鋒利!
最利的劍對最利的刀!
風雪停歇,天朗氣清,漫山皆白,雪後千山鳥絕,萬籟俱寂,一片雪花落下的聲音都能被聽見!
斬春秋閉上了眼睛,握劍的那隻手並指成劍,緩緩探向淳于汲!
淳于汲臉上輕佻而冷漠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彷彿回到了十七年前,在崑崙墟巍峨的群山之巔,他和劍天子面對面站在石階上,過往恩怨情仇在二人冷漠而肅殺的眼神中漸漸消磨殆盡,那一場決戰在二人的心境內展開,最終自己止步第兩千九百四十五級石階之上,離辰劍九二十二級臺階的差距,成了他和這位劍天子不可逾越的天塹。
今日這一戰,也要在心境中分勝負?
淳于汲咧嘴笑了笑,他同樣閉上了眼睛,垂下雙手,心境中的刀已經斬向了斬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