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幾場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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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沂回了魔都,沒有大包小包的行李,簡簡單單的一個行李箱便是全部。來不及把這不算輕的行李箱安放好,蘇沂下了飛機就往張秀所在的醫院跑。

在醫院的病房裡她見到了已蒼老許多的蘇梅,看著那雙鬢漸漸由灰白轉變為白的母親,蘇沂的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打溼了醫院羊皮色的地板。

張秀背靠在病床頭,腰板與床頭板之間隔著一個枕頭,而蘇梅則餵給他一小勺一小勺的米粥。除此之外,張秀的身邊還站著一個蘇沂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但腰板彎曲。看著那男子神庭飽滿,面色紅潤,如果不是正處於醉酒狀態那就是身體倍兒棒,剛剛脫離壯年時期不久。

在醫院,還有那麼多病人家屬,以及自己的母親蘇梅。蘇沂想著這麼多人應該不會放任一個酒鬼在病房裡瞎轉悠吧?那麼以上的第一種假設便不復存在。

能讓這樣一個男子腰板非經歷歲月而彎曲的這麼勁大的,那只有一個可能了。那就是男子常年在狹小的空間裡帶著,搞不好還是蜷縮著身體工作。一般人長年累月的這麼幹尚且受不住,那麼這個身材高挑的不像話的男子,那就更受不住了。

蘇沂猜對了一半,這個男子就是麗雪的父親,楚津。楚津是開計程車的,就他這個頭要不是佔了苗條的光,在胖一點那計程車估計都容不下他。

男孩子普遍都比女孩子高,但麗雪是個女兒身卻在個頭個力氣上穩穩壓了眾男生一籌,原本蘇沂還奇怪,直到進去問著了蘇梅這高個男子的來歷,她才恍然大悟,原來麗雪真真正正是基因強大。

“爸,你怎麼樣了?”蘇沂坐在張秀身旁,從蘇梅的手裡接過那碗未喂完的米粥,柔聲道。

張秀不是很費力的抬起一隻胳臂,摸了摸蘇沂凍得發紅的小臉,輕笑著,眼睛眯成了一道縫。

“見到寶貝女兒了,病好了個七七八八。”

“我要是真這麼靈,等你出院了我就把你接去南京,讓你和老媽天天看著我。”蘇沂把碗放到一邊,拿起手帕輕輕的給張秀擦著嘴角的米湯,白了這老頭一眼。

為人師表,油嘴滑舌。同時蘇沂也隱隱猜到,蘇梅年輕是絕對被這個張秀哄騙的一愣一愣的,年老了嘴都和抹了蜜似的,年輕時那還了得?

在蘇梅和醫生那裡瞭解情況後,蘇沂暗自揪心。這老頭是真不讓人省心,不過念在他是見義勇為蘇沂也就哭著原諒他了。

好在那公交車沒有直接撞到張秀和那兩個孩子,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臨近年關發生這樣的事,蘇沂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那個楚津和蘇沂聊了很久,蘇沂隱約的猜測果然沒錯。有了麗雪這層關係,蘇沂和楚津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蘇沂從楚津的口裡得知,原來麗雪曾經叫楚麗瑤。在得知麗雪改名的種種原因後,蘇沂微微嘆氣,原來這大大咧咧的麗雪也是個可憐人。

她遙想當初,剛上高三比自己小一歲的麗雪,還曾跨越遙遠的距離去打工給自己賺生活費。想到這裡蘇沂便暗自搖頭,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那時候的自己居然再被一個比自己小,遭遇的事情比自己還要慘的女孩照顧。

蘇沂也和楚津談起了當時在南京時的光景,楚津也只是無奈的搖搖頭。自己不能給孩子的,孩子只能自己承受。

楚津沒有吃過午飯,便急匆匆的走了。走的時候,把那一摞被油紙包裹著的錢,放到了蘇梅的手中。

張秀醒過來,蘇沂也正好打完飯回來,兩人的目光出奇的一致,都緊緊的盯著蘇梅手中的油紙,看輪廓就知道是錢。

在望向蘇梅不自然的表情,父女二人心中瞭然。張秀氣的直咳嗽,斷斷續續的說道:“你...咳咳,我不是讓你別去和楚家要錢嗎?咳咳...你怎麼就是不聽?”

面對張秀的質問,蘇梅遲遲不肯出聲。

蘇沂縱使黛眉緊皺,但心中還是隱隱希望楚津能把錢還給他們的。因為現在的張秀,在醫療上邊很需要錢,況且這錢本就是他們借給楚家的,現在他們需要用錢了,在要回來也是天經地義。

只是因為這樣,本就不富裕的楚家再次陷入了經濟危機。眼看這一學年就要結束,麗雪也要進入大二了,學費方面以及麗雪每月的生活費,還有楚津要替楚立軒還的貸款以及往日的債務,無論哪一樣,都足以把這男人的腰板在壓低幾分。

麗雪算是蘇沂的朋友,在蘇沂看來麗雪之後的日子會很苦,雖然她已經苦習慣了。但麗雪以前的苦是老天爺不開眼所致,以後的苦卻是因為他們蘇家要錢所致。

理論上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事,但蘇沂一想到他們楚家會因此受到種種的連鎖反應,便心中有愧。

張秀的心情大抵是和蘇沂一樣的,但是他和蘇沂唯一不同的是,張秀可以放棄自己讓楚家寬裕幾分,但蘇沂是不可能因為楚家而讓自己的父親失去及時的康復治療的。

正是因為心境上的微微偏差,才導致張秀此時比蘇沂心中還不好受,以至於對著蘇梅的所作所為差點火冒三丈。

蘇梅面對張秀的質問,低著頭不肯出聲。蘇沂趕忙上前,安撫張秀的情緒,現在的張秀切忌動怒。

過了一會兒,蘇梅嘟囔的開口了:“欠債還錢,我們當初借給他們錢是心善。也從未逼迫過他們還債,甚至是隻要我們用不到,那筆錢他們可以一直不還。但是現在你生病了,我只能這樣做。難道你要我在你和他們楚家之間,選擇後者而放棄你嗎?”

張秀哪能不理解蘇梅的意思,他只是覺得麗雪和楚立軒還是個孩子,尤其是麗雪還是個大學生,未來還很光明。

如今他們楚家沒有了資金週轉,光憑楚津和楚立軒兩人的工資哪裡能在每個月還上那麼多的債務。往死了說,能還是能還,但還完了這個月他們楚家也就沒錢了,麗雪和這二位的飯錢都成問題。

要是不供著麗雪還好,這兩個男人光吃五毛錢一個的白饅頭就行。麗雪也不嬌氣,但是楚津不想要限制自己女兒的經濟,他不想讓自己女兒出門在外的低別人家的孩子一頭,搞得像是山溝溝裡邊出來的農村娃似的,讓別人詬病。

楚津冒著漫天的風雪,那身子好好地往身上那破舊的羽絨服裡緊了緊。找了個擋風的牆角,從懷裡掏出兩個還有些溫熱的白饅頭,以及一瓶礦泉水,共計兩元錢。

楚津一把饅頭拿出來,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這白麵饅頭在迅速變硬,再不吃就要被凍得咬不動了。楚津大嘴一張,漫天風雪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似的,直往裡邊灌。

楚津吃的很急,路上的行人即便匆匆,但還是被他這個行為給吸引住了。沒想到在這二十一世紀,居然還有這樣吃不起飯的人。要說山溝溝裡邊他們信。但是這是在魔都啊,怎麼可能有人貧困到這種地步?

於是他們斷定,楚津在搞行為藝術,沒準是個大網紅在拍攝呢。

在這滿是鋼筋水泥的地方,一座座的鋼鐵怪物拔地而起,夏天的暖陽使它們泛著銀光,怎麼看怎麼冷。到了冬天,更是把這種冷漠體現的淋漓盡致。

在這個跳樓都有人拿出手機喊加油的時代,悲慘的命運已經牽動不了人心,當做生活的調味料可還行。

一個近五十歲的男人,就這麼會猴子似的供人們拍攝,楚津一陣酸意從心中湧上來。縱使他的心境在怎麼堅韌,但出於男人的尊嚴,人性的光芒,他都不能當做視而不見。

可...那又怎麼樣呢?楚津猶豫了三秒,在這短短的三秒,他手中的饅頭已經從外面冷到中心,再進一步都可以當做小板磚砸人了。

於是他毫不猶豫的悶了一口帶著冰碴的礦泉水,想要藉此軟化那會冰塊是的饅頭。

三秒看似很短,但對於楚津來說卻是很長。面對人們的無聲嘲諷,他心中熱血湧動,想要開口舌戰群儒。但...如果自己和他們辯論下去,乃至大打出手的話,這饅頭還能吃嗎?

楚津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在自己的尊嚴和這快要結冰的凍饅頭之前,他現實的選擇了後者。

當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他眼眶突然溼潤,自己都做出了選擇,還用他們嘲笑嗎?還怕他們嘲笑嗎?他自己都先笑了。

少年熱血,書生意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之類的,到了他這個年歲,還不如一瓢恆河水來的實在。

喝出毛病一了百了,喝著沒事,那麼萬事大吉,值得慶祝。自己身上的抗體又多了,食譜上又多了一樣不用花錢,又可以讓自己餓不死的東西。

“你閨女給你來電話啦~~你閨女給你來電話啦~~~”

楚津的手機發出聲響,逗得眾人忍俊不禁,倒要看看這個段子手還有什麼名堂,有東西的話,給他兩隻穿雲箭又何妨?

“喂,臭老爹。你現在在幹嘛?”麗雪突然來到的電話,讓楚津措手不及。

楚津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下情緒,淡淡的說道:“當然是在和朋友喝酒啊,還能幹嗎?”說完楚津還象徵性的打了個飽嗝。

電話一旁的麗雪是個大神經,縱使心頭從早上沒理由的繁亂,但聽到楚津一切安好後,她也沒深想,只當剛才以及現在是心絞痛而已。

“哼哼,吃的很好呀?我在家的時候不見你怎麼胡吃海塞,我走了你倒是快活起來了?哪有你這樣的老爹,揹著女兒吃好吃的。”麗雪嗔怪著,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絮叨著。

楚津在一旁靜靜聆聽,待麗雪說完一摸褲兜。

“喝!只剩二十三塊了,我可怎麼回去啊!”楚津一陣頭大,沒好氣的喊著借過。

帶著絲絲怒氣的楚津沒給周圍圍觀的大貓小貓好臉色看,人類要是對畜生和顏悅色,那才是真正的沒尊嚴。

被楚津推開的人們也沒生氣,只是心中好奇,既然是拍段子那麼為什麼不見拍攝裝置呢?這麼真實的段子,他們自問即便是電影學校畢業的學生,也演繹不出來。

年輕人心中一顫,手指抖動把手機裡關於楚津的影片刪掉,插著兜帶著些許的歉意走了。

邊走還邊奇怪道:“這麼大的雪,十年前我好像在淮陽見過。”

男子抬頭望天,他知道這裡的人不同於其他地方的人見著雪就頭疼。稀碎的雪花不論,上次能堆起雪人的孩子們,如今已經長大了。

不知是第幾場雪,它好像再說:“老朋友好久不見。”

蘇梅數著錢財不對,怎麼在枕頭底下還有一包沉甸甸的鈔票?

窗外的風雪把蘇梅的疑惑和插兜年輕人的腳印掩蓋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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