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四月圓,酒後見魂(1 / 1)
鎮東隱藏於深巷的酒家,飄香四溢,不如那端酒小童紅撲撲著臉頰,卻另有其深究的味道。
笑意吹面,阿幹一手摸著乾裂的紅唇,一手插兜,與那瘦弱的李水山有默契的走來,望見飄散的煙火氣,還有酒香,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站住了腳。
這位灰衣枯槁老人,坐於紅櫃旁木凳上,手骨高凸,顴骨筆立,眼瞧也便大有六七十歲高齡,動作確實靈敏準確,抬勺掀蓋順水流雲。
阿幹輕言道:“此人便是所謂深巷酒的掌酒人,實際無人如此稱呼,但在太平鎮,越老的老人越有講究,因為茶水苦塵入味,又為酒水飄香迴盪。我們有緣來一次,咳咳,彷彿到老了以後看柳賞花的年歲。”
但像是這種默默無聞的閒暇之地,不會有多少年輕人來的,頂多是一些老袍衣衫的熟人,或是神秘且不易露面的走客。
深巷不聞人聲,道然有許多老者搖搖蒲扇坐在搖搖椅上,圖個清靜。
這裡來了兩個小少年,多了一點稀缺風氣,那些眼神陳淡的老人,搖晃著酒碗,那白淨的酒水貼著碗邊來回走動,一滴不落,摸著自己無幾根白髮的圓腦袋,其一咧著瘦嘴:“今日來了毛頭小兒,可造之材,你可不能亂收錢。”
駝背的掌酒人眯著眼睛笑道:“酒很濃,不收少兒錢,要求不多,就碗底一空。”
老人們紛紛點頭示意。
兩小少年憨憨一笑。
酒濃,確實是一個很讓人貪戀的訊息。
細細說起,單單幾個月的時間,此地的酒就可以挽留仙風道骨般老人,還有穿作打扮類似的遠行客人。
走馬的小夥子,就穿著風袍,矇住自己的面容,說著帶有異域風情的話語,讓老人把酒水裝在自己的水袋中,一看他赤腳行走,還有鐐銬的痕跡,可謂一個走南闖北的漢子。
此人通常就是環顧四周,付了錢沒有多語,端起酒碗喝上一口,再拿上裝酒的水帶,在月夜上路了。
太平鎮通常少有人知曉,不過那些常年奔波闖路的人,可不缺這辛辣的眼眸,看的出這地方的隱蔽與美好。
當他倆人帶著激動的心情靠近之時,看到的場面就是一個穿著打扮都很是怪異的女子,蒙著面紗,不過在她的臂膀上紋上一朵秀美青花,麥色的肩膀露出風下,喝酒還不時的抬頭看天,似在注意月下的風雲變幻。
不管聽不聽的到這女子在跟老人說些什麼,他們倆小心翼翼的走過去。
駝背老人點點頭,不關心他們年紀多大,就只是問他們是不是喝酒?倆人自然答應。
老人沒有任何阻止他們的意思,眼瞅著這兩個孩子穿著打扮就像沒有念過書的娃子,有理的說道:“快喝,別等天太黑。”
倆人坐於棚子一角桌邊,四處觀望,天色逐漸昏暗,人都離去,看著他們的笑意總覺得有些古怪。掌酒人就在此地從黝黑的缸中拿出一個木勺,對著他們倆面前,不停地挑起酒水,像在濾酒。
酒水在夜晚的油燈下閃閃發亮,他那如同老樹根的手掌,尖銳可以刺入血肉的指甲,在月下襬動,泛起了一絲寒意,就靜靜的等著放在碗中的酒水有米粒在底,看起來純正的很,挑起來一勺子放在兩碗內。
他倆眼看著一位從屋內走出的垂髮少女,露出虎牙,身著樸素的衣裳,兩眼瞧著她端起了酒碗,放在了桌子上,又回去了端起了自己的酒碗,對著阿幹喝了一口,挑謔又極為大膽的說道:“我爹的酒,可不是一般的酒,若是敢像我一般喝下去,就不收這個錢。”
說話的小妮子,端著碗,酒把酒水倒進了肚子裡,生怕讓他們看出什麼倪端,這性子又是急。這是個戲法,早就聽說酒家旁有個阿乾的小子,在街角轉悠了幾次,八九不離十是偷了上次打酒客人的酒。
而這次又犯了嘴癮。
可他阿乾沒有喝過酒。
這筆大生意對於酒棚下一家兩口,走南闖北的人,定是不講信用的事。但是這次看著兩人鬼鬼祟祟的跑來,光明正大的打酒喝。這就有些挑起她在私塾讀過書的思路,試探再說。
第一個躊躇要去拿酒就是李水山,但是伸出的手心又握了回來,心裡又不信這大妮子是什麼好人。雖是穿著樸素,妝容簡便,極致文雅有著一絲大家閨秀氣質,但是她上翹的嘴角,讓他心裡撲騰亂跳,裝作答應。
阿幹搶過桌子上的酒碗,一股勁喝了下去,傻笑道:“好酒。”
小妮子自始至終都沒想到,這看似瘦弱的少年,會搶過他手中的酒,這就把此事了結?不過對於倆位想要有滋有味的享受有些不在意。
“阿幹,你做些什麼?”這小妮子怪罪他,氣憤的回去了自己的屋內。
她不希望阿幹喝下去,就是這樣,直接叫道他的名字,也忘記了他是否要偷酒的事,這讓李水山頗為難看。阿幹臉色通紅,啞然不知說些什麼。
他心裡還想,這小妮子看著不像潑婦玩女,沒有特怪異的性情,就為何針對他倆。
酒桌旁空留倆人,而酒桌上只剩下李水山的酒了。
枯槁老人看再也沒有人來飲酒了,就獨自進屋中,桌上的酒碗等著這小妮子來收拾了。阿幹不爭氣的趴到在桌面上,打著哈欠,睡著了。
此事,並不是看其多麼有魄力,幸好李水山脾氣較好罷了,但沒有經歷過與女子對視超過一息,他還是膽怯,就蒙羞著臉意,結巴對小妮子說道:“敢問姑娘大名?”
“音婉。”
“姓?”李水山又問道。
“鳳。”
女子脾氣較好了些,黑夜看不清她到底有多美,就是聽其聲音,李水山還是小抿一口酒水,逗得睡意中的阿幹害羞笑起。
酒水濃厚,在他心中徜徉暖氣,舒服的發出哼哼的聲音,咬住牙齒,定是不在乎這些奇怪的響動,但是心裡還是有些害怕,不久便察覺到自己上了當,嘴裡還說著沒事,還是一口喝盡了。
李水山便搖搖頭,拉起阿幹走在路邊,月景之下,空蕩雙碗挺立,自言自語道:“今日,女子看上了阿幹,到底他是做頭頭的料,我卻成為一片小角料,唉,舒舒服服,安安靜靜的看月色,也是一種享受。”
她沒有道李水山的姓名,卻一臉執拗,怪罪於剛才猛喝酒的阿幹,收拾好酒碗,抹平桌面。
月色下,露出她的面孔,年輕貌美,羞澀紅潤,更主要是她帶著靦腆笑意的面龐,定會讓李水山不禁感嘆道:“窈窕女子,有所求,必有所愛。”
喝醉的啊幹,睡得如同香豬,但在路上的時候吵著要去河邊看景,就是那個垂柳榆樹遍佈的小溪旁,最後不得已漫步而去。
李水山發現阿幹比自己還要瘦弱,他身上的肋骨更加清晰,一起倚靠在那棵老榆樹下,聽到阿甘嘟囔著:“我小時候最愛的就是在此地玩耍,下水摸魚。那時候還是有很多人的,我好像也見過你,可是你沒有那麼瘦弱啊!我摸了數十條大鯰魚,還有數個草魚,我把他它們串起來烤著吃,多的便扔給了地下的小阿黃吃。”
在走過爛布石子地,來到灰塵厚蘊的木床旁,看著紅花大布簾,饒有喜慶的雙喜臨門之意,他的母親必定唸叨兒媳婦過門,落一層輕媚朱華,白淨的面容,勤快多姿。
啊乾親耳訴說:
他身軀灼熱,兩耳似迴音不斷,有一個女子在辱罵她,說他不爭氣。還有大漢拿著泥巴打在他的臉龐上,深切的說:爛人。等到什麼時候他可以帶著他的母親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再做些自己不願做的累活。
其實他心裡知道。這是啊幹心裡的真話。只是卻不懂這李水山就是一個沒人疼愛的孩子。若是看到啊幹母親,睡在床上,在漆黑的世界看到啊幹,悄悄的回來了。
“啊幹。”她輕輕的叫喚著,彷彿黑夜一點亮色,支撐阿幹起身,又趴下打了聲哈欠,睡死了。
她的母親像是守財奴一般,匍匐在床上,摸到了啊乾的面容,卻覺得燙手,呀的一聲。
“燒了?”
“沒有。只是喝了酒。”
“喝酒?阿幹你不聽話啊,竟然跑去喝酒?家裡還有什麼可以倒賣的物品讓你拿去買酒喝?好不容易找到的小陶工,勉強貼補家用,你想逼死你娘嗎?”她話語微顫,雙手抖動,咳嗽一聲,瞬間讓李水山心中空白,不知所言,不過寂靜一陣後,開口慢語道:“酒不要錢,送的。”
她在夜中苦笑,趴在阿甘的胸膛上聽了一會,雙目見不到人,加上夜的黑,更加的淒涼,“如此瘦弱的身軀,能喝什麼酒?多吃點粗糧雜食才能長得更壯。”
走出破舊的小屋後,輕輕關上吱呀一聲,便引出一個個織網的蜘蛛,在夜中閃閃發亮,不敢多看便急忙溜走,心中極為悔,趁著夜色,他跑到了槐樹下,盯著月亮,越看月色越圓,寒意摸索腳跟而上到了手臂胸膛,猛地的了一個冷顫,吹動一個小小的口哨。
“要回家了。”李水山睜開那犀利的眼神,心裡想起那說書人給的書卷,念道其中一篇《草燈》。
講述一道人,遊刃有餘的殺死一兇猛狂獸,而後弟子痴心捧著道壺,每日給其澆水,想等某日化作一道苗草。可天降甘露,師傅炳膝做法,反而造就一株靈寶,名道土,可酯化人身皮質,鑄煉其身骨。
道土之事,可算天象異變,引來諸多道士追殺。這道土長出苗草,等到這苗草成了一株半膝長之時,就成了一個妖類。聰慧機靈,常常化成人形,作為這小妖,卻常常受到雷鳴電閃影響。這道人弟子把它化作自己心中的心念,最終成為師傅一樣的道人。
那小妖也成了他的妻子,常年守候在桃窪。此地被封為道家禁地,道人有一把劍叫做封筆,常懸在桃樹枝頭上,等到秋到,拿劍便迎風起舞,斬斷風緒,斬斷愁思,斬斷任何嫉妒的妖邪。
讀到這裡,順著月光,便吐出一口氣,抬頭望了望快如圓盤之月,急催起身。
一面竹木牆勾月屋簷上站住的烏鴉,飛起,呀呀的走開了,他便呸了三口,不轉頭的上了山。
這山上的月圓潤,冒出寒光的有些嚇人,緊緊的掛在空中,而這住了幾年未有啥人願意上山賞景的山下人,也不知為何都帶著畏懼眼色,冷冷清清的就馬伯會為了鍛鍊身體,爬上去去找自己談談話,現在也被他家有學問的兒子帶走了。
跨步幾個階梯,遠處傳來幾聲輕微的響聲。
“這是花貓?”他看著貓咪急忙跑了過來,盯著他叫喚,跟著他極速的跑回去自己的住處。
這遠處的石頭格外的溼滑,此地落下的幾滴水珠,像是虎狼的唾液,遠處被打翻的一串煽動的卷葉,在風中迴盪。
這香山像是帶著歷史故事的地方,只是沒人細細說道,聽到遠處的步伐聲,李水山心中一陣沸騰,心裡浮現的那一幕幕自己所聽聞的妖魔。
他嚥了口吐沫就極速的踏走。
山上住的只有自己,莫非這幾年都沒有察覺?除了那日屁股微涼,像是被什麼動物鋒芒盯住,話說並沒有什麼怪物出現吞噬自己,但嚇唬人的圓月還是來了。
他想著就回到了自己的草房中,看著石洞中那漆黑一片,自然第一個想去看看自己僅存的書卷。
“尚且還給姜老幾本看完的《凸鹿》,《源自》,《揹負者》,那還有幾本掛著大國名義的經典書錄。我又看不下去的話,那就收好等哪天願意的時候瘋狂過一遍。”
他心裡頗為自責,喃喃道:“莫非辜負自己追索趕考的願望,成為自我氣餒的無用之人?說我看的書多,可我並沒有看到什麼有用知識。只是一件接著一件幻想關於奇異,論述道的述本。此事,在什麼時候開始,我都忘記了。”
“那我為止瘋狂的意義何在?為了自我生存而去謀生,去偷學人家的本領,反而遭人鄙視。或者只是看人家館主漂亮,有什麼吸引我的特點,讓我瘋狂,去痴迷?”
“我又不如那啊幹,看起來傻乎乎,瘦弱但是心智卻不弱,我又看似有什麼?”他在漆黑的山洞中仔細的思索,看似無用,而他轉身走出山洞。
走幾步,聽著山上呼呼的風聲,“我未曾看過自己母親的模樣,況且我又不知自己還是否有親情的存在。那光芒,我未曾感受過,我想成為頂樑柱。”
今夜,吃酒後的李水山沒打著哈欠,酒壯熊人膽,眼前漂浮過一個人的虛影,他瞪大眼睛哈了口氣,驚悚的說道:“這不是第一次見到你。”
這身影在李水山的身旁左右擺動,成了一團煙霧,從他的指尖溜過,又再次返回,又捏著自己的手掌,對著李水山的手心。但是看不清它手上的指紋,平滑的臉上扭曲的五官,揉成一團黑影。
此物宛如黑夜中的鬼火遊蕩來去,離開後又折身回來,瞪著大腦袋仔細斟酌,李水山笑著說道:“你能看到我為何在這嗎?”
這身影點了點頭,指向在山頭的一處光禿的石塊上,對著李水山的手指點了點,最後漂浮起來。
李水山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說道:“你想讓我去看看這山上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穿上長袍,一步走下,又跨上一塊石頭的頂面。
這半山腰的溫度恰好舒適,風吹來還感受到一絲涼爽,而每爬上一塊石頭他身上的雞皮疙瘩就冒出一片。山頂的溫度跟山下的溫度恰然是一天一地。樹上有許多青松的藤蔓垂下,就像看到古時候穿著白袍的採藥之人,揹筐在懸崖峭壁上尋找可以服用治病的草藥。
他丟下手中握住的草莖,直奔山上。
他沒有爬過香山的頂峰,就算是白天也沒有如此大膽,就是憑藉心裡那一股酒勁,硬生生的爬上三四塊巨石。一塊一米多高,而剩下的兩塊也都有接近三米,這對於一個成年,熟練的爬山人來說都是一件極其不容易的事情,而在這月夜下,李水山顯得格外從容。
“還有一塊。”當他看到在她頭頂那可以覆蓋整個山峰的石頭,他心裡的酒勁也消散的一空,而此時他忘記自己還處於這上半山腰。一面是堅硬的石峰,一面是懸空。他咬了一口唾沫,嘴裡狠狠的罵自己:“我怎麼會想到做這種蠢事。”
在他頭頂,那身影漂浮過來,在月夜中瑟瑟發抖,對著頭頂的石塊有些畏懼,它抬手繼續指點一下。李水山皺著眉頭,心裡打著退堂鼓,喃喃道:“若是我假裝沒有見過這個東西也就作罷,可是這東西怎麼老是糾纏。”
他嘴裡咒罵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爬到這裡。”
黑色的身影跪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三個頭,不停地在乞求這李水山。他對著頭頂的大石塊也很是無語,就是當他手心碰到這巨石的時刻,上面傳回來一聲很細微的回聲。這種回聲並不是直接從石塊之中傳出,而是連線著整個香山,從山頂傳到巨石,進入山中,在從山裡噴湧而出,到達他的耳膜。李水山驚醒道:“莫非這座山是空的?”
他輕輕的觸碰身旁的石壁,這裡還殘留這一些動物的糞便,被風雨磨碎裡面的養分,殘留沒用的物質。他踹了這石壁一角,露出一個很是空洞的縫隙,裡面傳來水聲,沒有任何的亮光,但是在縫隙露出的那一刻。
這跪在地上的黑色身影爬起,融入到縫隙的黑暗中,露出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