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路不明(1 / 1)
海面上是日本關白豐臣秀吉入侵朝鮮大軍的先鋒部隊,由號稱“基督教大名”的小西行正率領的第一軍團(一番隊),450艘戰船載著18500名兇悍的日軍士兵,他們幾天前由關白豐臣秀吉大人親自送行,從名護屋出發,在對馬島休整後數日後,今日凌晨由對馬出發,他們將在釜山這裡登陸。
鄭撥不會知道,這支規模不大的日本軍隊,會在今後的兩個月時間內,從南到北閃電般的橫掃整個朝鮮,拿下朝鮮的三個京城,並一路殲滅數萬朝鮮軍隊的主力,最後把朝鮮朝廷趕到鴨綠江邊,而他們只會損失不到兩千人,直到最後他們碰到明朝大將李如松帶領的大軍。
同樣鄭撥也不會知道,他和他的八千守軍,以及城內的三萬多居民,將會在明天日落之前,和這座繁華的城市一起毀滅,而他翹首以盼的、在東亞僅次於明朝水師的朝鮮水軍,居然會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但鄭撥手下的手下的手下,就是他剛才看到點起烽煙的絕影島山頭上的那座烽燧中,有個來路不明的小卒子卻很清楚的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他不僅知道日軍的來由和將來的動向,還知道他自己和鄭撥,以及釜山的守軍和數萬民眾,所有人都活不過這兩天。
這個小卒被人叫做“阿川”,是一個月前被那座烽燧臺計程車卒在海灘上發現的,他被海浪衝上了岸灘,渾身不著一物,身體也被海水凍得烏青。正好那天烽燧臺的幾個兵出海打漁時看見了,伙伕老樸上去摸摸心口,還在跳,於是把人弄到了烽燧臺裡,灶火烤起,薑湯灌下,居然給救活了。
救醒後,此人能說一點結結巴巴的朝鮮話,不過卻能用一種怪模怪樣的腔調流暢的說漢語。烽燧臺小旗鄭昌原是給鄭撥大人家當親兵的,識得一兩個漢字,也經常聽到鄭大人在背誦唐詩,雖然他還是聽不懂漢語,但他卻能肯定那傢伙說的確實是漢語。
鄭昌把情況報告給百戶李大人,說此人多半是落難的大明水手或海商,當然也有可能是朝鮮哪個貴人家的逃奴,因為能說漢語的普通朝鮮人基本都是大戶人家的奴僕。
百戶李大人問也懶得問,就讓鄭昌把人留下,頂個逃兵的缺額,海對面的倭寇據說又在蠢蠢欲動了,軍隊上正缺人。朝鮮各地的防衛兵,和大明那邊的衛所兵一樣,絕大部分都是半兵半民,軍餉很少不說,還要給大人們種田打漁挖礦,所以不少士兵都逃了,要麼逃進山去當野人開荒,要麼逃進海去給做海商做水手。鄭昌這個小旗,連他在內也只有六個兵,其中還有一個四十歲的老頭和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而這個落難的傢伙,雖然年紀不大,但看起來身體還比一般人壯實,個頭也不矮,不當兵可惜了。
於是秦川就在穿過時光隧道四百多年後,光榮地成為了一名朝鮮的烽燧臺守衛兵,專職瞭望大海,兼職種田打漁,沒有軍餉,伙食一天只有兩頓,高粱小米加鹹魚幹,軍服是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穿過的舊軍服,也沒有配發武器。而一天前,他還是二十一世紀中華的一個新時代青年,四川某旅行社的一名編制外導遊(又叫臨時工導遊,兼職導遊,或者黑導遊),因為學過日語,還自學了點朝鮮話,於是就經常被派去帶領到日韓旅遊的廉價旅行團,靠著誘導遊客購物來實現那個夢。
不過才入世不久的他,為人還算有點良心和底限,不會用餓飯、辱罵、曬太陽和逛公墓來強迫遊客購物,而是儘量與遊客們建立一團和氣的關係,透過幫人家抱小孩、扶老人、扛行李,然後博得一些遊客的同情和照顧,從而也能勉強撈到幾個回扣。當然比起那些臉厚心狠手辣的黑導遊來說,他的那點收入就慘不忍睹了,最後跟他滾了兩年床單的女朋友,認真的計算了幾年之後他的總收入,再拿來和成都的房價做對比後,就毅然和他斬斷了情緣。
這次算他倒黴,本來正準備徹底撕下道德的內褲,全身心投入到轟轟烈烈的原始資本的罪惡積累之路時,卻出了意外。這次到釜山,他好說歹說把遊客們忽悠到一艘沒有執照的遊艇上,開到釜山南面的影島(絕影島現在的名稱)去觀光,結果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浪把船打得劇烈的晃動起來,而靠在船欄杆上裝酷的他,就一個高難度的720度後空翻,漂亮的躍進了大海的懷抱,而他又恰恰嫌熱,剛剛把救生衣脫下來了。在漆黑的海底世界吞沒他之前,他非常的憤怒,怎麼那麼多人幹缺德事都能升官發財,老天全都看不見,而他才剛剛起步,就被這個瞎眼的鬼老天給收了。
(老天表示不背這個鍋,誰叫這傢伙是四千年一遇的美男,哦,錯了,是四百年一遇的逼格命,苦逼至極,這回更苦逼,雖然陽壽未盡、命不該絕,但這一跳就跳到四百多年前的那更苦逼的年代去了)
當他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光溜溜的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上,身上蓋著比石頭還硬的油光滑亮的被子,頭頂上是被煙燻得黑乎乎的樓板,還到處垂吊著黑色的蛛網,四周也是燻黑了的石頭牆壁,而幾個面黃肌瘦、皮包骨頭的怪模怪樣的傢伙,正在用半生不熟的朝鮮語問他話。
起初他還以為自己是漂到釜山南面某個不知名的小島上了,這幾個是沒見過世面的韓國土著漁民,就像國內的高原人一樣,固執地穿著古老的服裝,但當他看到一個明顯是頭目的傢伙,不僅頭戴古老的高麗頭盔,腰間居然還懸著一把長刀時,他就徹底的懵了。
秦川用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搞懂了自己身在何處,還有今夕是何年,古代的朝鮮話和現代的朝鮮話雖然差異很大,但畢竟沒大到英語與漢語的距離,現在他已經能夠與士兵們正常交流了。他依著朝鮮人的猜測,說自己是大明商船的水手,由於遭到倭寇襲擊,船毀人亡,只有他跳海僥倖得脫。他肯定不能說自己是朝鮮人,那很容易穿幫的,畢竟朝鮮比起大明來,國家小得很多。至於他的家鄉,當然是四川咯,否則難以解釋他那口川味十足的“椒鹽普通話”(其實朝鮮士兵們鬼才知道什麼四川),而他又自稱“秦川”,於是大家就都叫他“阿川”了。
不過對他的來路大家還是心存疑慮,秦川自稱明國人,腦袋上卻沒有明國人的長頭髮,而是像一位幾個月都沒有刮頭皮的和尚,只是額頭上面沒有戒疤。大家還懷疑他是倭寇,但他頭頂正中的腦門上卻又是有頭髮的。
秦川就這樣在眾人的懷疑中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混下去,並極力和烽燧臺的人們搞好關係。這個烽燧臺現在有了七個人了,小旗鄭昌,三十多歲,本是釜山僉使鄭大人的親兵,後冒犯了主家,被罰下來守烽燧,不過聽說很快又要被召回去了;伙伕兵老樸,四十來歲,具體叫什麼名字沒人記得了,鄭昌來前是他負責烽燧臺的,現在屈居副手兼伙伕,而他原來是正職兼伙伕;另外還有梁桂、李大山、林和泰和小順,小順只有十三、四歲,名字叫李順,是頂他死去父親的缺來當兵的,秦川估計他最多隻有十二歲。
就這樣混了個把月的時間,秦川才突然反應過來,現在是壬辰年,而大明那邊是萬曆皇爺爺二十週年登基大慶,然後他再次追問小旗鄭昌,現在是幾月幾號。鄭昌奇怪的瞪了他一眼,告訴他,四月初四,然後鄭昌就更奇怪的看到秦川一屁股坐到了地下。
後頭幾天,小旗的人都看到秦川在憂心忡忡的呆望著大海,然後有人報告鄭昌,說是“阿川”在偷偷摸摸往床底下藏高粱餅子和鹹魚幹,是不是也準備當逃兵了?
鄭昌把秦川找來,也不說話,就直愣愣的看著他。
最後還是秦川打破了尷尬,他先瞧了瞧四周,見沒人在旁邊,才對鄭昌說:“如果我說海對面的倭寇要大舉入侵了,大人你信不信?”
“此事某家聽聞過,大人們說過倭國自去年始,就在招兵買馬,打造兵船了。”
“那我說我們擋不住他們,大人還信不信?”
“不信!”
“為什麼?”
“我朝有水師,元大人和樸大人的水師足足有數百條戰船,倭寇過不來。”
“可他們就是過來了啊!”秦川不由自主的喊了起來。
“他們在哪?你喝酒了嗎?”
“我們這裡有酒喝嗎?天天高粱餅子鹹魚幹。”秦川苦笑著說。
“這話你不要再亂說了,否則被人告發會以惑亂軍心處斬的。”鄭昌頓了頓,又說道:“你最好也不要遁逃,被抓住也是要處斬的,你一個外鄉人,能跑到哪裡去?”
“多謝大人提點,在下謹記。”
“好自為之吧。”
鄭昌走了,丟下秦川一個人失魂落魄的繼續發呆。
他在想,朝鮮有如此強大的水軍,日軍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都怪自己當初讀書不認真,只記得日本入侵朝鮮,小西行正一路殺到平壤,然後被大明的李如松擊敗,平壤大捷之後他還記得有場碧蹄館大戰,以及最後的露梁大海戰,朝鮮方面,他就記得一個李舜臣和他的龜船。但剛才鄭昌說的元大人和樸大人又是何許人也,李舜臣又在哪裡呢?實際上他也聽說了釜山周邊有朝鮮水師,他就打算偷偷去投奔李舜臣,因為他知道跟著李舜臣混,是有很大機率能夠活到戰爭最後的。
幾天後,他終於打聽到釜山是屬於朝鮮的慶尚道,慶尚道有兩支水師,一左一右拱衛著釜山,水師將領是左使樸泓大人,右使元均大人,李舜臣大人則是旁邊全羅道的水師左使,根本就不在釜山這邊。
秦川推測,既然小西是成功拿下釜山了的,那麼這兩支朝鮮水軍是肯定全軍覆沒的,否則難以解釋釜山的陷落,那麼他即使投奔這兩隻水師,也多半會跟著葬身大海,那還不如繼續呆在釜山這裡,陸地上肯定比海洋中更容易逃生。到時候後見機行事,找空子開溜,一路往北跑,爭取跑回大明去。至於回大明幹什麼,他想,回四川不現實,乾脆留在東北抗擊後金努爾哈赤(他不知道現在努爾哈赤還沒扯旗造反,更沒建立後金),那麼多穿越小說都是在教人如何開掛去反清救明,或是反清復明,他不信自己就不如那些穿越者。
可他也不想想,穿越大神的三大必備神器,火藥、玻璃和水泥,火藥已經遍地在開花了,玻璃和水泥他造得出來嗎?不說當時低劣的工藝技術,就是他那可憐巴巴的一點化學知識,在高考後也早還給中學老師了。(嗯,還有長矛加火槍的西洋陣法,幾十年前就被織田信長用於日本攻略了,現在豐臣秀吉又把它弄到朝鮮來演練了。)
為了不引起朝鮮士兵的懷疑和警惕,他不再私藏高粱餅子和鹹魚了,實際上,每天也只有那麼兩頓吃的,還根本就吃不飽,為了貯藏這些逃亡用的乾糧,他已經忍飢挨餓好幾天了。現在好了,正好拿出來吃個飽。於是又有人向小旗鄭昌告狀,說“阿川”半夜在偷吃軍糧,鄭昌笑了笑,此事也就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