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路不通(1 / 1)
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去,直到這天的中午,秦川在烽燧頂上看到了海平線上,突然密密麻麻冒出一大片戰船出來,然後鋪滿了藍色天空下的藍色大海。秦川口瞪目呆,雙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在電影中看到鋪天蓋地的艦隊是一回事,身臨其境、親眼所見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鄭昌跑上了烽燧頂,一腳把發呆的秦川踹到胸牆上趴著,騰開了狹窄的通道,然後大叫道:“都他媽的給我滾上來,快點火,發訊號!”
下面計程車兵們瘋狂的衝上來,用發抖的手拼命想點燃烽煙。
鄭昌又一把揪起趴在胸牆上的秦川,吼道:“你快數,數他們來了多少船!”
整個烽燧小旗,除了鄭昌,好像只有秦川能夠清楚的數到一百以上的數字,其他計程車兵,雖然也知道幾百、幾千、幾萬的數,但讓他們數數,絕對會在一百以後,記不清數到哪裡去了。軍中一般也只有軍官和受過訓練的偵騎才能準確的數出數來,而且他們也會在很短的時間內估算出所能看到的敵軍的總人數。烽燧上原來是鄭昌在兼任這個數數的差事,後來他發現秦川也能夠數數,就簡單教了秦川一點估算敵軍數量的方法,於是這個差事就歸秦川了。
在秦川緊張的估算日軍船隊數量的同時,士兵們已經點燃了全部五股烽煙,還依次點著五支火箭,射向天空,炸響了五次,代表著敵軍在萬人以上。
這時秦川才注意到,與絕影島隔海相對的虹谷山上的烽燧臺也升起了五道烽煙,同樣也響了五聲炸響。
“來了多少船?”鄭昌先自己草草的估算了一下船隊的規模,然後問秦川道。
“不下兩百艘,後面還有船在繼續冒出來。”
“好了,走!”鄭昌一把抓住秦川往樓梯口一推,秦川踉踉蹌蹌下到烽燧裡,裡面已經沒人了,他聽到後面鄭昌咚咚咚的跟下來,怕又被那傢伙粗魯的推下去,趕緊跑下烽燧臺,下面其他的五個士兵已經拿起武器,背好包裹,站成一排在等他們了。
秦川這才發現自己赤手空拳,什麼也沒拿,於是想回頭上去拿自己的東西,但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到今天為止,還沒有被配發任何武器,而床板底下自己唯一的包裹裡面,也就是攢下的兩條鹹魚。
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從後面趕上來的鄭昌一把推到佇列中,然後鄭昌發令道:“出發!”
秦川還沒回過神來,趕緊問:“到哪裡去?”結果他發現所有人都怪異的看著他。
鄭昌忍了忍,還是對秦川說:“回釜山。”
“能不能不回釜山......”秦川支支吾吾的問道。
“走!”鄭昌再不廢話,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到前面去了,隊伍隨即跟著他出發了。秦川又被人推了一把,他回頭一看,是伙伕老樸,這傢伙不僅把鐵鍋背在了背上,還把菜刀和鍋鏟也別在了腰間。
秦川被隊伍裹挾著下了山坡,朝著島西邊的與大陸相距最短的地方飛奔,這時一隊騎士從後面疾馳而來,鄭昌看了看,突然下令:“停下,跪拜僉使大人!”
秦川還在發愣之時,卻被老樸一腳踢在腳彎處,撲的跪了下來,耳邊老樸還在低聲叮囑:“趴下,不要抬頭!\"
那隊騎士卻停也沒停,瞬間就掠過這夥跪在路邊計程車卒,絕塵而去,而秦川卻吃了一嘴的沙子。
鄭昌帶著這幾個人跑到海邊時,海水還沒怎麼漲潮,他們的那條小船還擱淺在沙灘上,眾人乾脆淌著海水朝對岸跑去,不一會就跑到了大陸上,這時所有人激烈跳蕩的心臟才稍微的安靜下來,同時也才感覺到累了,於是大家不再狂奔,轉而急步前行。
當他們一夥人趕到釜山南城門時,城門口已是一片大亂了,港灣裡所有船上的人都一窩蜂跑上岸來,往城門口湧去,而在城門外擺攤開店的釜山居民,也攜老帶幼、大包小包的往城裡擠。
看到這種混亂擁擠的狀況,很明顯鄭昌他們是不可能順利進城的了,大家都把眼光看向小旗鄭昌。鄭昌咬著嘴唇,半響才道:“走,西門。”
他們順著城牆向西門繞去,一路上也有不少人朝西門奔去,秦川看見那些逃難的人,心中不由嘆息:“趕緊往北邊跑吧,跑進釜山就是跑進墳場了。”但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他一路都在想辦法脫身,可背後那個伙伕老樸把自己盯得很死,看來是被鄭昌專門叮囑過了。
秦川現在非常佩服那些朝鮮士兵了,跑了這麼久,他都喊來不起了,全靠咬著牙硬挺,而那些士兵卻沒一個人表現出很累或是脫力的樣子,雖然他們全都看起來是那麼的缺乏營養。特別是那個老樸,四十多歲看起來就和五、六十歲的老頭一樣,雖然揹著包裹、扛著長矛,甚至還揹著大鐵鍋,卻也是健步如飛,而他秦川,即便是一路打著空手的,早都已經氣喘吁吁的了。
但他們到了西門時,城門卻已經關閉了,一些百姓正在在城門下苦苦哀。鄭昌走到城門下,朝上面喊道:“煩勞上面兄弟通稟一下,我是絕影島烽燧的小旗鄭昌,原本是僉使大人的家兵,快放我等入城!”
上面卻答道:“正是僉使大人之令,為防倭寇奸細入城,非有僉使大人的手令,不得開城,這位兄弟見諒。”
過了一會,上面看見鄭昌還在下面發呆,就好意提醒道:“這位兄弟,聽說北門還開著,許多人都在從北門往外跑,你可以去那邊看下。”
釜山的北門直通東萊鎮,是釜山進入朝鮮內陸的唯一陸路,看來還是有很多人是清醒的,知道釜山不保險,經東萊跑內陸要安全得多。
鄭昌也不多想,率領著手下再次沿著城牆繞行,不過等他們趕到北門時,北門也關閉了,堅持走到這裡計程車兵們終於垮了下來,所有人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下,只有鄭昌還在試圖和城門上的人交涉。
城門當然不會為他們幾個小兵開放,城上的人建議鄭昌他們趕快去北邊的東萊鎮。但鄭昌卻知道不行,沒有軍令擅自到另一支軍隊的防地去,輕則鞭撻,重則斬首。最後他想起慶尚道的左路水軍就在釜山以東的一個港灣駐紮,城裡和水軍兩邊肯定都要互相聯絡,他們沒準可以找個機會跟著使者進城去,於是他又拉起隊伍再次出發,順著城牆又往東而來。
快到傍晚的時侯,他們才趕到東門,理所當然的,東門也關閉了,大家又再次把目光望向他們的小旗大人。秦川心裡卻在想,整整大半天了,怎麼沒聽見日軍攻城的動靜呢?難道朝鮮水軍出動了,把日軍攔在海上了,但這不合歷史軌跡啊。
鄭昌現在也沒主意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釜山城是進不去了,東萊也不能去,回絕影島烽燧吧,搞不好日軍已經佔領那裡了,即使日軍沒去那裡,但龐大的日軍艦隊就擺在絕影島前面,他們敢回去嗎?但晚上不找個地方過夜,大傢伙是很難熬過這個溼冷的晚上的。
“我們上虹谷山吧,山上烽燧臺下面不遠處有座小廟,只有一間廟堂,很破了,也沒有和尚,我們不去山上的烽燧臺,免得晚上被日軍摸了,就在那廟中歇息。”平時話不多的伙伕老樸突然開口道。
鄭昌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虹谷山,最後道:“好吧,走,老樸你走前面領路,小順你走最後。”小順是小旗中最年幼的那個,虛歲十四,實際上只有十二歲,是頂替他去年死了的老爹來當兵的,這小傢伙身子骨還沒發育完全,完全是根豆芽菜,但叫起來嗓門卻是特別的大,看來監視秦川的差事又落到這孩子的身上了。
破舊的小廟內,士兵們用木板和草堵住了門窗,然後小心翼翼點燃了一堆不大的篝火,老樸架起鐵鍋燒起了開水,一個士兵拿出口袋,把裡面的高粱米倒進大鍋,老樸跟著又扔了兩條鹹魚進去,然後衝著秦川嘿嘿笑道:“你小子私藏的軍糧,現在充公了。”
眾人都小聲的鬨笑起來。
“阿川,我們先出去放哨,等飯好了你先回來吃,”鄭昌先對秦川說,然後再安排眾人守夜:“今晚大家輪流值夜,半個時辰換個人,外面晚上冷,每輪少點時辰,每人多輪兩番。”
秦川跟著鄭昌鑽出去,鄭昌看似無意的用手把著刀柄,而秦川還是赤手空拳。
兩人踏著滿是星光的夜色走出一段距離,然後鄭昌轉過頭來,直盯住秦川的眼睛,說道:“說吧,你是怎麼知道他們會過來的?”
秦川早就在準備這個時刻了,他深吸了口氣,儘量按壓住自己超高頻跳動的心臟,努力使自己的口氣顯得平緩,他答道:“我們看見他們了,我們原本是去界港的,因為躲避海風走了內海這邊,路過名護屋時,看見他們在操演,有幾百艘船,可能還不下千艘吧,於是我們被他們攻擊了。我們拼命往釜山這邊逃,路過對馬島時,又看見了他們的船隊,還是幾百艘,港里港外全都是船,然後也追出來了,最後我們幾條船沒一條能逃脫,所有人都被斬殺了,我是躲在船舵下面才逃得一命。”
頓了頓,秦川又深吸一口氣,接著編下去:“你知道,雖然倭寇一直在搶掠大明和朝鮮,但倭國官府和軍隊一直對大明都很友善,但這次無所顧忌的誅殺大明的商民,搶掠大明的商船,只能說明他們準備對大明開戰了,而欲對大明開戰,朝鮮必首當其衝,朝鮮蒙難,則釜山又首當其衝。”
“此事非同尋常,你為何當初不如實稟報?”
“如此軍情,你國勢必將我送歸大明,而我等卻是無官府執照之海商,一旦為大明官府所察,必陷大獄。”
“你讀過書?”鄭昌突然問道。
“早年讀過兩年私塾,但家中貧寒,無以為繼,只能出來謀生。”
“你前陣想逃回大明去?”
“身無分文,如何能回得去。”
“那你欲往何處逃遁?”
“唯欲逃離釜山而已,日軍不下十萬,釜山恐難保全。”
“我朝鮮有慶尚道兩路水軍,林大人和元大人皆是軍中宿將,定叫倭寇有來無回!”
“那倭軍如何得以泛海而來?還有,迄今為止,海上有聽聞到炮聲嗎?”
鄭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幾步邁上坡頂,朝南邊海面望去,只見海面上舟船的燈火宛如千萬繁星點點,然而卻安寧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