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詭異之夜(1 / 1)
鄭昌和秦川,乃至釜山城裡的鄭撥,以及海上的日軍統帥小西行正,誰都沒有想到,被朝鮮軍民依為海上長城的朝鮮慶尚道水軍,此刻正陷入到絕望的恐慌當中。
朝鮮慶尚道有左右兩支水軍,左路水軍就在釜山東邊多大浦鎮附近的一個港灣裡,水軍左使樸泓此時正在釜山城裡。而右路水軍在西南面的巨濟島,主帥是右使元均。兩路水軍一左一右摒衛著釜山。
樸泓昨天在鄭撥府中喝了個大醉,中午時分才醒過來,他聽說鄭撥又去絕影島狩獵去了,就起身晃晃悠悠的坐著抬轎回自己的府邸去,準備再睡到天黑,等鄭撥回來好去討碗鹿血酒喝。
然而樸大人沒睡多久,就被外面整天的喧鬧聲驚醒了。正當侍女正在幫他洗漱之時,平時非常老成穩重的老僕一頭撞了進來,在他還沒來得及發怒之前,聲嘶力竭的哭喊道:“老爺,大事不好了,快跑啊!倭寇來了!”
樸大人愣了愣,罵道:“什麼倭寇,你聽誰胡說八道的!不說出個所以然來,看我不揭了你的老皮!”
老僕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老爺啊,再不跑就來不及了,來了好多倭寇的戰船,海面上全都是啊,數也數不清,外面的人全在往城裡跑,城裡的人全都往北邊跑。”
這下林大人徹底驚醒了,他悚身而起,問道:“真的嗎?你看到了?”
“街上的人都這樣說,我還看到好多大兵在往南門跑,說是馬上要關城門了,老爺,再不跑就跑不出城了。”
這時院子裡又一陣喧譁,一個人猛的撞了進來,跪拜在樸泓面前。樸泓一看,認出是他水軍裡的一個親信,那人喊道:“林大人,請速回大營,倭軍發戰船數百,已至釜山外海,諸位將軍正在大營等大人回去主持!”
“有那麼多嗎?”樸泓心頭疑惑,“怎麼水軍的偵船沒有事先發現,那些丘八還真是一幫廢物。”不過他還是迅速出了屋,卻看見他府中的奴僕們已經是亂作一團了,他大聲的呵斥道:“都給老爺我鎮定,誰再敢亂動亂說,杖斃!”那些慌亂的奴僕們頓時被他的積威所駭,如同吃了定身丸一樣定住了。
樸大人還想坐抬轎,老僕過來哀求道:“老爺,乘馬吧。”
樸泓看了看老僕牽過來的馬匹,瞪了老僕一眼,還是踩在老僕的背上爬上馬背,老僕和那個水軍中的親信,以及幾個侍從也騎上馬簇擁著他打馬而去。而等他一走,那些被他施了定身大法的奴僕們立刻得到了解脫,轉眼間就跑得一個人都沒有了。不一會兒,他的幾個侍妾也帶著包裹匆匆忙忙的跑了。
大街上果然到處都是往北邊跑的人,還有往南邊跑計程車兵,樸泓帶著人跑到東門,這裡的人不多,城門也沒有關,幾個看守城門的小卒正聚在一起驚慌的討論著什麼,樸泓沒管他們,徑直出了東門。但一出東門,他又勒住了馬,道:“走,去南邊看看。”說著就一帶馬頭,順著城牆朝南門那邊跑去,後面幾個人趕緊跟上。
他們並沒有跑到南門,當他們跑上一個山坡時,就看見了南方的海面,以及鋪滿海面的日軍戰船,所有人的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好半天,樸泓才回過神來,也不說話,掉轉馬頭就朝水軍大營方向奔去。
樸泓連路過的多大浦鎮也不進去了,繞城直接跑回了水軍大營。進了大帳,在眾將的目光中坐進帥椅,他才稍稍的定下心來,但身體卻又不自覺的微微顫抖起來,這興許是騎馬太久、身體疲勞的緣故吧。他努力的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復下來,但嗓子眼又顫抖起來,說不出一個字來。
將領們等了半天,也沒見左使大人發話,大家面面相覷,大敵當前,不管是戰是守還是逃,林大人怎麼著也得發句話啊。他們根本不知道,平常以儒將自居的林大人,此刻腦海裡已經亂成一團麻,他微微發抖的嘴唇中只有四個字在反覆的重複迴圈:“該當如何,該當如何,......”還好,他至少沒念“南無哦彌陀拂”。
這也不怪樸泓林大人,遇到這種軍情,如果是勇將,肯定會第一時間殺出去,與日軍拼命;如果是智將,那會考慮與釜山的鄭撥和巨濟島的元均協同,定叫那倭寇有來無回;如果是蠢將,也會困守大營,坐等外援;如果是懦將,那會第一時間想法跑路,帶著艦隊開溜。但問題是林大人不是“將”,他是“官”,文官,還是個有家族背景的豪門“二代”官,他的命是很珍貴的。
朝鮮以“小中華”自居,自然什麼都照搬“大中華”明朝,官制如此,軍制也如此,“以文制武”的搞法當然也如此,於是很多文官和豪門人士都喜歡去過一把“儒將”的癮,羽扇綸巾,揮斥方籌,何等瀟灑。但問題是,他們對兵事的瞭解,基本還侷限於在酒席上能夠賣弄兩句《孫子兵法》,至於下面的丘八,在他們眼中根本就是地上的泥濘,就是軍中的那些有品級的老行伍軍頭,在他們看來也是粗俗不堪,不值得與之為伍。結果就是這些文職將領們,與下面的武職將官和士卒之間,產生出巨大的鴻溝,於是他們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手下的軍隊到底是個什麼貨色,到底能不能打仗,作戰能力是個什麼水平,甚至很多情況下他們還搞不清楚自己軍隊的人員幾何,以及軍械如何。
當時朝鮮的水軍在東亞是僅次於中國明朝水師的強大存在,朝廷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水軍的訓練也很到位,並培訓出大量精通水戰的中下級軍官。相反,日本水軍,卻完全是速成水軍,開戰的前一年,豐臣秀吉才想起建立水軍,並讓九鬼嘉隆等將領突擊建造大批戰船。而此時小西行正的第一軍團入侵釜山,九鬼的艦隊卻還遠的在來對馬島的路上,可以說小西的艦隊完全就是一支紙老虎艦隊,450條船,全是漁船改裝的運輸船,實際上沒有一條正規的戰船護航!
而朝鮮慶尚道的兩路水軍,每支艦隊都擁有100多艘戰船,兩支艦隊合起來超過300艘戰船,其中近半是大型的主力戰船——板屋船,其火力和噸位,都可以肆意碾軋日軍的“戰船”。可以想象,如果這兩支朝鮮艦隊勇敢出擊的話,該是多麼慘烈的海上大屠殺啊。真如此,持續七年的這場戰爭,在剛開始的時候就可以結束了,以後也就沒有李如松、李舜臣等人的什麼事了。
但國家不幸,用人不淑,所以說,很多時候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不是它經濟有多發達,政府民眾有多富裕,而是它的政治權力架構是不是合理,會不會成為整個國家發展的桎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滿清在甲午戰爭中對陣日本,當時滿清的GDP和國家綜合實力,都遠超日本,滿清沒錢嗎?僅僅陪給日本的戰敗賠款都足以再造一支北洋艦隊了,然而最終的結果呢,不說也罷。
在慶尚道左路水軍,更可悲的是,大帳中能說的起話的,要麼是和樸泓一樣的文官,要麼是京城權貴們塞進來鍍金的“二代”,他們精於官場爭利,卻疏於戰場爭戰。而精於戰場爭戰的,又大都是沒有話語權的中低層軍官。結果就是大帳裡的人除了惶恐外,拿不出任何辦法,釜山僉使鄭撥的使者來了兩次,附近多大浦鎮的僉使尹興信也派人來問,但卻都得不到水軍出擊的準信。
天色漸漸的暗下來了,大帳內的人們還是一籌莫展,只等林大人發令。林大人卻相繼否定了出擊、死守、逃跑三條策略。倭軍那麼多船,出擊就是找死,他三生修來的富貴命,可不能跟著這些低賤的丘八們去白白送掉;死守,釜山多半守不住了,那這裡還守個什麼,日軍從陸地上過來,大寨必破,畢竟左路水軍只有區區幾千人馬,陸戰還是外行;逃,一箭不發、臨陣脫逃,逃回去也是遭彈劾進大獄的命。
時間一點一點到半夜了,林大人還拿不定主意,大帳內落針可聞,整個水軍大營也是鴉雀無聲。
眼看要到四更天了,連同主帥座椅上的樸泓林大人在內的,大帳內所有的人都早已都不說話了,都瞪起發紅的眼睛不知在看什麼。此時一位親信悄悄從後帳走到樸泓背後,低聲說道:“大人,早做決斷,天色將明,倭軍瞬息可至。”
昏昏沉沉的林大人猛的驚醒過來,是啊,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但自己走了,水軍戰船不能留給日軍,絕不能資敵以鑄成大錯!
於是林大人一拍帥桌,把所有人都驚醒過來,他決然的下令:“鑿船!把所有戰船都鑿沉,燒燬大營,我等深受國恩,絕不能行資敵之事!”
眾將揉了揉各自的耳朵,發現自己沒有做夢,更沒有聽錯,林大人確實下令要鑿船了,稍微懂得點兵事的人還沒開口,幾個“二代”就跳了出來,附和道:“林大人英明決斷,戰船若是被倭寇掠走,我等必有負大王、有愧國家啊!”
文官們也紛紛贊同,他們也早想離開這兵戈之地了,中低階的老行伍們也自覺的閉上了各人的嘴巴。
於是一個令中、朝、日曆史學家都為之迷惑的決定,就這樣出籠了,朝鮮慶尚道左路水軍的統帥,樸泓林大人以其匪夷所思的思維,做出了這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的決定,然後再被所有的人圓滿的予以執行了。
只是可憐釜山城內鄭撥鄭大人,還在胸有成竹的準備配合水軍,將來犯的日軍全部消滅在釜山的海灘上,而鄭大人不知道,這還只是朝鮮軍隊在這場戰爭發生的第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後面還有更多的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
同樣的情形也在巨濟島的慶尚道右路水軍大營裡發生,右使元均比左使樸泓要稱職得多,至少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呆在水軍的大營裡,他早就聽說對馬島倭軍的船隊在大規模集結,於是派出了偵查船遠遠的監視著對馬島。
四月十二晨,當小西行正的艦隊開始從對馬出發之時,元均就得到了訊息,但他一不通知釜山,二不通知麾下艦隊備戰,只讓副將守住巨濟島營盤,自己前往靠釜山側海的白川寺勘察,結果他當即就被遮天蔽日的日軍戰艦嚇得遍體冷汗,慌不迭時的跑回巨濟島去了。
與樸泓一樣,元均也是個文官來充當水軍統帥的,同樣也對手下的兵力和作戰能力沒有多少了解,自然也就沒有多少信心。按理來說,日軍水軍應該首先攻擊他和樸泓的水師才對啊,怎麼就直撲釜山而去了?難道說日軍壓根就沒有把他和樸泓放在眼裡,多半是這樣,看看那遮天蔽日的日軍艦隊,哪是他和樸泓所能夠對付得了的。釜山看樣子是不保了,釜山一失,日軍肯定會回過頭來包圍巨濟島,自己該當如何是好呢?
整晚,元均都在大帳內苦苦思索對策出路,甚至連焦急等待他發號施令的諸將,都沒有空予以理會。於是,和左路水軍大營一樣,巨濟島的右路水軍大營同樣也是在焦慮、等待和沉默中度過了戰爭的第一個夜晚。
這個夜晚,釜山城內官兵是通宵達旦、熱火朝天的進行備戰,兩路水軍官兵則是死寂一片,卻又徹夜難眠,而大海上的小西行正和他的先鋒大軍,卻在船上安然入睡!
這個號稱“基督教大名”的小西行正,真的這般胸有成竹、穩如泰山嗎?他難道不知道只要朝鮮水軍一出動,他就會和他的一萬八千部下一起去見海龍王嗎?整個白天,他上午在航海,下午到達釜山,他甚至沒有安排軍隊立即登陸,而只是派了對馬藩的藩主宗義智去釜山城下勸降,宗義智可是鄭撥的老熟人了。然後,小西再安排一些人在朝鮮人鼻子底下,往岸上解除安裝一些物質,最後,他居然就下令全軍吃飯睡覺了,養精蓄銳,等待明天一大早再登陸攻城,卻絲毫也沒考慮朝鮮水軍可能的夜襲。
事實上,他並沒有什麼“胸有成竹”,有的只是“神經大條”,他壓根就不知道兩支朝鮮水軍的存在。他也不知道,他的“紙老虎”艦隊一露面,就使得兩支朝鮮水軍勁旅立馬變成了“港口艦隊”,而且這兩支朝鮮艦隊跟著還會變成“海底艦隊”。懵懵懂懂的小西行長,更不會想到,他會一槍不發、一箭不射,直接滅了朝鮮三分之二的水軍力量,成為日本海軍歷史上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如此戰績,羞煞後來擊敗沙俄艦隊的東鄉平八郎和襲擊珍珠港的山本五十六。
攻陷釜山後,小西才得知那兩支朝鮮艦隊的存在,以及那兩支朝鮮艦隊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事,驚出一身冷汗的小西唸叨了一聲:“此乃上帝的旨意。”
不過這個晚上,他還是渾渾噩噩的在龍王爺的家門口,大大咧咧的睡了一覺。
(看來正確的信仰很重要,不懂水戰、且對戰場兩眼一抹黑的小西行正,睡覺間就滅了朝鮮兩支最強大的水師,而一生拼搏於海上的“村上水軍”的來島兄弟,即使把船上插滿了“南無哦彌陀佛”的旗幟,最後也沒能保佑住他們的性命。)
小西行正並不知道,除了他這個始作俑者,這個夜晚,卻是其他很多人的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