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豐臣的夢(1 / 1)

加入書籤

這個夜晚,海峽對面的名護城,“日本第一人”關白豐臣秀吉,後來的太閣秀吉,整個晚上都和德川家康、前田利家、蒲生氏鄉和淺野長晟等幾位駐守名護屋的大名們,一直默默無語的跪坐在天守閣裡,等待第一份戰報的傳回來。

如今的名護屋城,成為了僅次於大阪的日本第二大城,但自從去年關白豐臣釋出“入唐”令以來,儼然已替代大阪成為日本的中心了,全日本三分之二的軍隊都被調集了過來,各地大部分的大名也被徵召了過來。

四月初,小西行正的一番隊和加藤清正的二番隊在豐臣親自的送行下,啟航離港直赴對馬,當時的雄壯情景,眾人現在還歷歷在目。數萬將士齊呼“板載”,數百戰船遮天蔽日,無數火炮一齊鳴放,豐臣秀吉頭戴象徵太陽光芒的馬蘭後立付兜,身著火紅華麗的當世足具,左手持劍右手挽弓,接受萬眾歡呼,身後數十位大名無不震駭拜服,同呼板載。

但現在的豐臣,卻老態畢露,斜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下面的眾大名則正襟危坐、老僧入定。坐在諸大名最前首的德川家康,兩眼微睜,用藏在狹窄眼皮之中的眼珠,一直在觀察著首座上的豐臣秀吉。他心中暗歎,曾經活蹦亂跳的“猴子”,現在已變成一個顴骨高聳、皮包骨頭的矮小老頭了,關白殿下的時日估計多半不長了,自己得早做打算了。不過他轉眼瞥見坐在自己下首的前田利家,心中卻又咯噔一下,這個秀吉的鐵桿身體倒不錯,自己還不能過於著急,看來拉攏尾張派武將們的計劃還得延後。

至於關白殿下的朝鮮攻略計劃,德川心底從來都是不屑的,朝鮮的宗主明國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而與明國比拼國力,德川認為豐臣腦子裡進水了,但明面上,他卻又非常衷心的支援豐臣的計劃。實際上,他也確實真心誠意的支援進攻朝鮮,不這樣,如何能消耗掉西邊那些大名們的實力呢?特別是那個和自己一直不對眼的小西行正,希望他能光榮的戰死在與明國交戰的戰場上。

德川並沒有注意到,眼睛也是虛開的豐臣秀吉,實際上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也是,五十多歲的老人,哪還有這麼好的精力熬更守夜的。

豐臣突然發現自己又回到清州那個老屋裡了,母親怎麼還這麼年輕呢,她不是八十多歲了嗎?咦,她為什麼還在親自紡麻呢?寧寧怎麼也年輕了,嗯,這回無論如何也要讓寧寧懷上。

前田利家怎麼來了,好像也變年輕了,還扛著他的大鐵槍,大大咧咧的對秀吉說:“走,藤吉郎,主公帶我們今晚去討取今川的首級!”

“主公,我不是主公嗎?”秀吉還在納悶,“不對,我好久都沒叫藤吉郎這個名字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了,瀟灑的長髮、無拘無束的穿著,手中還拿著摺扇,秀吉下意識的跪下了:“主公。”

“猴子,備馬,跟我走!”

“主公,您不是在本能寺被光秀謀逆害死了嗎?”秀吉奇怪的問道。

“誰說的?”明智光秀不知從哪裡跳了出來:“羽柴大人,您不能無憑無據誣陷忠臣啊!”

“對啊,主公這不還健在嗎?他還要帶領我們布武天下呢。”秀吉自言自語道,忽然又覺得“羽柴”這個名字好熟,“羽柴,誰是羽柴?”

“你借了我的名字啊,藤吉郎。”丹羽長秀又出來了,然後嘆道:“藤吉郎,你不該對老兄弟們那麼絕情,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秀吉想拉住他,卻被一個魁梧的大漢揪住,那大漢嚷道:“臭猴子,你還借了我的名字,我們再來大戰一場!”

“算了,勝家,我們走吧,藤吉郎不久也要來找我們了,人世間的事,與我們再無關聯了。”丹羽長秀過來拉住柴田勝家,又對織田信長說:“主公,您最近可好?”

“我近日得了一首新詩,且聽我念,人生五十年,放眼天下,去事宛如夢幻,一度得生者,豈有常不滅?猴子,你記住了嗎?”

“主公,我......”秀吉跪在地下,看見織田幾個人有說有笑的遠去,汗如雨下。

前田利家走了過來,拽住他,說道:“主公,戰報到了,小西軍已至釜山,準備今日攻城。”

秀吉猛的驚醒過來,睜眼就看見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兩人站在面前,關注地看著他,前田見他醒來,再次稟報說:“主公,小西軍昨日午後抵達釜山,途中未遭遇朝鮮水軍阻截,今日將攻城,估計現在已經開戰。”

秀吉看看窗外,天色已然大亮。秀吉捧起他心愛的赤樂茶碗,這是千利休的七品之一,可惜千利休不能再和他一起品茶論道了。茶水尚溫,身後的小姓看來也是徹夜未眠,隨時觀察著主公的狀態。因為昨夜夢見了織田,這讓豐臣不禁也想起當初給織田當小姓的時光,也是這般的盡職盡責,他正是靠著用胸口給織田信長暖鞋,才獲得織田另眼相待的。

唉,人老了,總是喜歡回憶年輕時的事啊。

“行正勝算幾何?”他問道。

德川和前田相互看了一眼,前田答道:“臣以為朝鮮軍不堪一擊,但前提是朝鮮水軍不出擊。當初專門叮囑行正不要輕敵冒進,須得嘉隆的水軍趕到後再一起進發,但行正立功心切,僅帶運兵船就匆匆出兵了,風險甚大。”

秀吉又看向德川,德川說道:“臣認為問題不大,行正的報告沒提朝鮮水軍半字,估計朝鮮水軍畏懼行正的聲勢,不敢出海攔截。”

水軍一直是日軍的最大短板,雖然秀吉命令九鬼嘉隆日夜督造戰船,但士兵的訓練卻不是能立即見效的。此次征伐朝鮮,秀吉共調集20萬大軍,其中武士和正規的軍士超過10萬,佔到全日本軍隊數量的三分之二,但水軍卻只有萬餘人,靠這萬把人把十幾萬大軍運過海洋,還要維持海峽的運輸線,以及擊敗朝鮮水軍,他心中也沒多少底氣。

“嘉隆何時才能抵達釜山?”

“按行程估算,還有十天才能抵達對馬。”

“如此而言,加藤的二番隊也沒有戰船的遮護?”

“沒有。”

天守閣裡沉默下來,小西的一番隊固然運氣不錯,但如果朝鮮人回過神來,出動戰船攻擊加藤的二番隊,後果不堪設想。

德川卻有點著急了,他進言道:“主公能否命清正等候嘉隆到來後再行出兵?”加藤清正是尾張派武將們的頭目,跟近江派文官頭目石田三成和小西行正可是冤家,同時也是德川決定下大力氣拉攏的物件。

“怕是來不及了,加藤計劃明晨出航,信使最快也是明晨才能趕到對馬,大軍一發,豈能朝令夕改。”前田表示不同意。

“朝鮮水軍既然不敢出來攔擊行正,自然也不會出來攔擊清正,懦弱的朝鮮人,是隻敢躲在城牆後面發抖的,佛祖自會保佑我大軍武運的。”秀吉斷言。

“主公明見。”眾大名俯首拜道。

豐臣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斷,說著說著興致也上來了,他站起身,踱了幾步,開啟手中的摺扇,向眾人炫耀道:“爾等可知?次扇乃上方臨行前所贈,扇面之字也為上方親手所題,祝大軍旗開得勝、武運長久,此扇更為醍醐寺玄德大師開光。孤的大軍有天上神佛庇佑,必能逢凶化吉,所向披靡。”

“哦。”大名們都做出一副恍然驚歎狀,紛紛恭祝豐臣大業必成。但坐在最下首的淺野長晟暗暗撇撇嘴,心道:“猴子最近老愛提那個吉祥物,是不是也想當那個吉祥物被大家高高供起了?”

豐臣繼續興致勃勃的說道:“前日一西洋和尚給孤進獻了萬國全圖,和進獻給明國皇帝的那幅一樣。孤一看,才知曉天下之大,日本之狹,我等天照子民,豈能拘守於一島之隅。此次征伐朝鮮,實為借道伐明,明國腐敗,區區海商也能縱橫數十載。孤之大軍,征戰無數,兵器精良,又豈是那海商所比,海商既能破明軍,我等又如何不能?”

他停頓了一些,看見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雖然這些話他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但還是喜歡嘮嘮叨叨的重複說,他必須讓大名們建立起勝利的信心來。於是他又開始老生常談的畫大餅來了:“朝鮮之田土甚多,有功將士足以酬賞,明國之田土更廣,足以酬全日本之民!他日若入北京,上方將移駕北京為明國之皇,諸君將各領數省關白之職,望諸君努力!”

下面的大名們全都拜服在地,口稱:“主公大業必成,我等必效死力!”

只有淺野長晟暗自在嘀咕:“猴子真是發瘋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