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萬曆的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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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名護屋的豐臣秀吉在熬更守夜等候戰報之時,隔著大海、與名護屋相距幾千裡外的北京城,紫禁城乾清宮,大明的萬曆皇帝朱翊鈞也沒有睡覺,他心愛的鄭貴妃又在鬧脾氣了,還是因為皇子朱常洵的事情,結果他根本就不敢去她那裡,只能一個人呆在暖閣裡。內官監太監田義照例前來徵詢他欲往何處宮殿就寢,被他揮揮手打發走了。

“國本之爭”已持續五年,雖然他能夠不顧群臣和慈聖太后的反對,強行把鄭氏封為皇貴妃,但卻再不能進一步,使得貴妃所生的朱常洵無法順理成章的成為嫡子。而王氏所生的長子朱常洛他壓根就不喜歡,誰叫王氏是慈聖太后強行塞給他的。

前年,大臣們要求冊立皇長子朱常洛為太子,並集體跑來玩了一出“杜門請辭”的鬧劇,向他施壓。他只好推到去年,之後又推延至今年。這些大臣雖然換了不少人,但集體的記憶力還是比較好,這不,又來集體示威了,逼他兌現承諾。

萬曆先是以“頭痛”為由,不上早朝,免得被群臣煩擾;結果大臣們又開始攻擊他的私生活,勸誡他檢點收斂,不要沉溺於後宮佳色。這讓他鬼火直冒,原來他喜歡鄭貴妃,大臣們說他專寵不好,容易養成妲己、褒姒、楊玉環之流的妖妃,禍國殃民,現在他廣播恩寵,卻又說他不知收斂,縱情聲色。

最後,憤怒的萬曆直接把一些朝臣下了課,還狠狠的用廷杖揍了一些人,最後帶頭上疏干涉皇帝“私生活”的禮部尚書洪乃春,也捱了廷杖,然後被趕出了朝廷。首輔王錫爵見勢不妙,他兩邊都不敢得罪,可他也不想步申時行的後路下課,於是借母親生病為由,跑回老家躲災去了。接任的首輔王家屏倒是乾脆,以辭職來逼萬曆立嗣,萬曆也乾脆,順了他的意,把他趕回老家去了。然後,萬曆就沒有首輔了,名義上的首輔王錫爵還躲在老家觀風水。

萬曆抓起盤子裡的碎冰,揉揉發痛的太陽穴,這是寒冬臘月之時,宮中在太液池(中南海)封凍的水面上採取的,藏於地窖中以備盛夏所用,萬曆煩惱時就喜歡把碎冰抹在頭上。

旁邊伺候的近侍和宮女大氣都不敢喘出聲,生怕被這位萬歲爺在氣頭上逮住,然後拖出去往死裡打。下午的時候,伺候萬歲爺茶水快三年的陳福,就因為茶水稍微涼了點,結果當即萬歲爺就摔了杯子,連叫三聲打:“奴才該死!打、打、打!”

如果不是田義知道陳福是司禮監太監陳矩的乾兒子,暗暗囑咐留下性命,估計現在陳福就給扔在城北的亂墳崗子上了。聽說貴妃那邊,今兒也打死了一個宮女,拖走時的一路血痕讓人觸目驚心。

候在暖閣外面的田義卻知道,今天還不僅僅是“國本”的糾葛,下午兵部尚書石星來覲見萬歲爺了,是因為寧夏的事。二月間,寧夏副總兵哱拜鼓動軍士殺巡撫黨馨造反,佔寧夏鎮數城,官軍屢剿不利,兵部薦寧遠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提督諸省兵馬進剿,但戶部卻報以倉廩不敷、無法籌措足夠糧餉,意在逼皇帝開啟內庫。

而宮中內庫,多靠各地礦監、稅監充實,外庭則一直以“與民爭利”為由要求罷免礦監、稅監,甚至還有朝中大員唆使、縱容地方豪強驅逐甚至誅殺礦監稅監,皇帝卻不能制止,這要用錢了,就來打內庫的主意了。

承老祖宗太祖高皇帝的恩,大明的財稅之策十分的奇葩,老朱當初優免讀書人的稅賦,最後變成士紳、勳貴、皇親都可免稅,而官府按土地黃冊的繳稅總額卻不能少,這些缺額就只能轉嫁給中小地主和農民,結果就是民眾紛紛將自家的土地“投獻”,以躲避官府的稅賦,如此形成惡性迴圈。

以清正廉明、搬到嚴嵩而著稱的徐階為例,後來海瑞清查徐階老家松江府的土地,發現當地近半的土地都投獻在徐家。結果到後來,朝廷財稅的根基土地稅,逐年大幅減少,而崇禎又被東林忽悠,撤銷了礦監和稅監,使得朝廷入不敷出,陷入財政危機,這才有了後來的“三大餉”,直接逼反了窮苦大眾,最後掀翻了大明王朝。

明朝的商稅,更是無語,本來商稅十取一,但享受這個政策的確是達官顯貴和官僚士紳,而且一般都是虛報利潤,偷逃利稅,而同為一體的官府,自然是睜眼閉眼。但一般民眾想要經商,卻要遭受一路上層層的關卡釐卡的敲詐,根本無利可圖,當然這些關卡收的錢是入不了國庫的。

而歷朝歷代的重稅,鹽稅、茶稅和礦稅,明朝的茶稅和礦稅卻是沒有的,茶場和礦山早被權貴們瓜分完畢,找他們收稅,就是“與民爭利”,正直的御史們是要拿腦袋撞太和殿的柱子的,像產茶大省浙江,居然一年的茶稅才區區25兩銀子。至於鹽稅,自打廢除“開中鹽法”,轉行“納銀中鹽”後,雖然每年都能為太倉增加百萬現銀,但也造成九邊各鎮鹽商的商屯全面廢棄,使得邊軍的糧食成了巨大的問題,而朝廷再從內地採購糧食運到邊鎮,所費遠遠超過運司賣鹽引的收入。同時,皇室﹑巨宦﹑勳貴﹑官員見鹽引有利可圖﹐紛紛上下其手,弄出鹽引倒賣﹐從中牟利,而明面上操持鹽業的徽商,更是成為一方鉅富。民間則私鹽大興,擠壓官鹽,使得鹽稅逐年下降。

同樣出問題的還有當初張居正施行的“一條鞭法”,本是為了減輕農民負擔,減少財政浪費,卻不曾演變成如今官府和姦商合夥壓榨農民的惡政。而農民的大量破產,再加上大量農民將土地投獻給士紳權貴,國家的財政日益窘迫,萬曆卻不願意接受文官們的建議,增加農稅,反而是外放大批內監到各地徵收礦稅、商稅,與各地計程車紳豪族爭利,以實內庫。結果引起群臣和士紳群情洶洶,更有人把他萬曆罵做漢武隋煬之類的昏君、暴君,卻絲毫不管萬曆的內庫,大部分都支應了各地的賑災、平亂,反而詆譭他貪財斂財。現在萬曆非常反感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臉,根本就不想上朝去看到他們。(最後,萬曆創造了長達二十年的不上朝記錄,前無始者、後無來者。)

萬曆心煩意亂的在屋裡踱了幾圈,但有點瘸的腳卻不能長久的行走,於是他坐到書案前,隨意拿起桌上的奏摺翻了翻。御史們的奏摺從來都最多,箇中內容主要是爭“國本”,知道皇帝脾氣的田義,把御史們的奏摺專門放在一疊,讓萬曆不必費力氣去挨本翻閱後再扔掉。內政的又是一疊,除了要求賑災免稅賦的,就是官員的請調和升降的摺子,還有就是要求裁撤礦監稅監的,這些萬曆也基本不看,他一般只看邊事的奏摺,最近主要在看寧夏戰事的奏摺。

萬曆不像他那個“勵精圖治”、喜歡徹夜批改奏摺的孫子——崇禎,他基本不批奏摺(特別是對吏部要求任命官員的奏摺,他統統留中,結果大明的許多衙門居然沒有足夠的官員!),小事他不管,全交給內閣,問都懶得問,反正有司禮監把關,一旦出問題他也去不找內閣的麻煩,而是直接收拾司禮監的太監們。大事他一不在朝會上說,二不相信奏摺,而是把內閣大學士們和相關人等召進宮中開御前小會,有什麼決定也是小會上定,當場定不了的,等他想好了再讓陳矩在司禮監擬旨、讓內閣發詔,有的時候甚至還乾脆繞過外庭直接發中旨。

寧夏那邊的奏摺照例是要兵要餉的,萬曆卻並不準備給他們,給了他們也是白給,下午石星推薦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松督諸省兵大舉進剿,倒是合他的意。不過看來這個軍餉又得他自掏腰包了,國庫的錢除了養十幾萬官員和上百萬不中用的軍隊外,所剩無幾,連治理河道、救濟災區的錢糧都拿不出來,稍微大點的事都來找他要內帑。

而各地軍隊更是不堪,打仗居然要靠將領們私養的家丁,這個遼東李家就靠刮地皮養了近萬家丁,有成為藩鎮的很大可能性,因而萬曆故意縱容一些御史攻訐李成梁,去年還趁機把李成梁罷官,弄回北京圈養起來,而這次把李家的力量調到寧夏來,也有調虎離山之意。萬曆甚至想把寧夏的“西麻”麻貴弄到遼東去,讓“東李西麻”對調。

但今天石星來稟報的事不僅是寧夏的事,還有東瀛倭國的事,前段時間就有海商來報說倭酋豐臣秀吉調集全國之兵,大造戰船,準備興兵攻打朝鮮,還想“借道伐明”。這已不是新聞了,去年琉球國也來報說被倭國強逼,望大明出兵支援公道,但當時朝中大員們忙於和他萬曆爭“國本”,沒有誰想去管那茫茫大洋中的綽爾小島,後來又有海商相繼來報倭國準備興兵攻打朝鮮,於是朝廷派出使者前往朝鮮詢問,朝鮮國君李昖卻回報一切正常,這讓萬曆滿腹疑惑。

萬曆看了看石星的奏摺,這次海商稟報的是十日前,倭酋豐臣秀吉在名護屋大閱水師,戰船上千,戰士十萬,鋪天蓋地,向北而去,再沒返回。他暗自算了算日子,如果日軍真是去攻打朝鮮,過不了多少日子朝鮮就應該有急報來了。

眼看又要起戰端了,兵從哪裡來,錢糧又從哪裡出?萬曆的腦袋又有點痛了,他抓起盤中的碎冰,卻仍舊沒有使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他煩躁的站起來,想把石星和內閣大學士們召進宮來商議,卻一眼看見窗外的天色已經漆黑了,於是他踱出暖閣,喝令:“備鑾!”

“啟稟萬歲爺,想去哪位娘娘的宮殿?”田義趕緊上前問道。

“你看著辦,先在宮中逛幾圈,朕想靜下來想想事。”

於是這個夜晚,宮中所有的人都心驚肉跳的聽聞到萬曆一行人在宮中四處亂轉,而嬪妃們則把各自的兩盞紅燈籠高高的掛起,指望皇帝陛下能夠留幸自己。鄭貴妃聽說了,小聲嘮叨一句:“這個冤家。”也下令把燈籠掛出去了。

結果第二天,訊息靈通的御史們,又給萬曆增加了一條新的失德行為——效仿晉武帝“羊車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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