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鼓下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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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山,四月十三,寅時三刻,海天之間還是漆黑一團,在船上休整了一夜的日軍開始忙碌起來,小船穿梭如織,一船接一船的把人運上岸灘,武士們叱喝著督促足輕們站成佇列,然後一隊隊的行進到指定的地方去等待,漸漸的,日軍龐大的戰陣在灘頭上成型了。

海上的動靜早驚醒了在山上的鄭昌、秦川等人,他們默默地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灘頭,看著日軍不慌不忙的完成登陸行動。在整個登陸過程中,近在咫尺的釜山城沒有派出一個士兵出來阻擾,海上也沒有一條朝鮮戰船出來阻截,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小西行正並沒有等所有的軍隊都登陸灘頭,而是命令宗義智和松浦鎮信帶領先行登陸的8000餘人開到釜山城下,困住釜山的朝鮮軍隊,掩護剩餘的萬餘軍隊和輜重、馬匹的卸船。

今年24歲的宗義智,是對馬藩第十七代家督宗義調的養子,對馬家全靠和朝鮮的貿易而得以立家,因此不管是宗義調還是宗義智都不願意和朝鮮開戰。宗義調幾番忽悠豐臣秀吉,試圖拖延戰爭,最後卻觸怒了豐臣秀吉,在惶惶中得病而死。宗義智接任家督之後,也是想方設法拖延開戰,甚至還撮合了朝鮮使團拜訪豐臣秀吉,指望能夠達成和談。但豐臣秀吉卻把朝鮮使團當成納降團了,結果可想而知,豐臣和朝鮮兩邊都把宗義智當成了騙子(後來小西行正和沈惟敬也玩了同樣的把戲,真的是把豐臣秀吉當猴子耍了)。最後惱怒的豐臣威脅要沒收宗義家的領藩,迫使宗義智把自家僅有的5000人馬全拖出來,替豐臣打先鋒。

因為宗義智與主將小西行長都信奉基督教,兩人戰前就走到一起了,宗義智還是在小西的居城,肥後國的宇土城受的洗禮。兩人在整場朝鮮戰爭中都配合的相當密切,戰後他追隨小西加入西軍捲入關原大戰,戰敗後親赴大阪向德川謝罪,得德川的原諒,德川主要是想用他來與中國、朝鮮進行和談。1609年德川幕府與中國、朝鮮簽訂“慶長和睦約條”,宗義智也憑藉此功獲得了幕府“永不改易”的安堵狀。

當然現在的宗義智還得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替豐臣家打天下。他領兵來到釜山城下,讓人向城頭喊話,要釜山守將鄭撥來對話。雖然昨天他就給鄭撥帶來了小西的勸降信,並以老友的身份耐心勸說鄭撥開城,保證入城後不濫殺一人,結果鄭撥言辭拒絕,還把勸降信在城頭上當場就給撕了。但今天,宗義智還不死心,他還是希望能把這座熟悉無比的城市儲存下來。

鄭撥這次沒有理睬宗義智,他伸手從親兵手中取來他的大黃弓,一箭射在宗義智腳前,然後轉身向城頭的上軍士喝到:“有臨陣退縮者,斬!”

宗義智看都沒看腳下顫巍巍的箭翎,抬頭望著鄭撥的背影,嘆了口氣,轉身回軍陣中去了。

松浦鎮信迎上來,問道:“還是不降?”

“不降。”

松浦轉身對傳令兵喝道:“傳令,合圍!”

日軍隨即軍旗搖晃,傳令兵四處,左右兩側的軍隊開始迅速朝城池兩側迂迴包抄而去。宗義智和松浦鎮信則站在陣前,與城頭上的鄭撥遙遙相望。

山頭上,秦川問道:“釜山有守軍數千,與當面日軍相差無幾,日軍卻敢分兵圍城,鄭大人為何不出城全力一擊?”

鄭昌卻緊咬住嘴唇,沒吭一聲,要出擊昨晚時機最好,但鄭撥大人卻沒有出擊,因為釜山的守軍,早已不堪一戰。

釜山紙面上守軍八千人,能有六千都算不錯的了,而這六千,絕大部分都是種田、打漁的能手,打仗?抱歉,沒時間訓練。武備更是低劣,朝鮮是重水軍輕陸軍,陸軍中也只是重視在北邊抗擊女真騷擾的騎兵。至於各地防軍,跟明朝的衛所軍一樣的爛,甚至絕大部分的官兵連盔甲都沒有見到過,唯一還有點戰鬥力的就只有為數很少的將領親兵和一些弓箭手了(朝鮮民間尚射箭)。所以讓朝鮮守城,勉強能夠不潰逃,野戰,還是算了吧。

很明顯,鄭撥鄭大人是把擊敗日軍的希望寄託在慶尚道兩支水軍的身上了,但不知何故,到現在為止,他沒看見一條朝鮮戰船出現。昨天他不僅向旁邊的左路水軍的樸泓派了幾波使者,也向巨濟島的右路水軍的元均派了快船通報,但這兩路水軍,直到此刻也沒有任何明確的回覆給他,都是一個託詞:“左(右)使大人正在斟酌出兵事宜,望鄭大人能夠堅守待援。”

鄭波雖然心中已有不好的預兆,但他強迫自己相信兩路水軍是打算等日軍在城下攻城不利,困頓之時再出動突擊的。然而,情況的嚴峻顯然超過了他的預想。

“不好!小旗大人,快看東邊!”嗓門尖、眼睛也尖的小順突然看到了東邊正在升起一股隱隱約約的煙柱。

此時,天已經矇矇亮了,大家轉身朝東邊看去,只見清晨的霧靄之中,一股巨大的煙柱正緩緩升上天空,眾人頓時如同落入暑九天的冰窟,渾身冰透,大家都知道,那個方向正是左路水軍大營的方向。

“昨夜和今晨,你們有誰聽到東邊有槍炮聲嗎?”鄭昌問手下人。

所有人都是茫然的搖搖頭。

鄭昌心頭一沉,道:“走,我們到水軍那裡走一遭,反正此處我們也做不了什麼。”

一行人匆匆下山,往東面急行而去。他們走得很幸運,不必看到一個時辰後,變成人間鬼域的釜山城。

東面升起的煙柱,幾乎立即毀掉了釜山城裡一半計程車氣,鄭撥見狀再次下令:“有敢惑亂軍心者,斬!有敢臨陣不前者,斬!斬首一級者,賞銀百兩!民壯有投擊瓦石擊中倭寇者,賞錢百文!”

和僉使大人的軍令一起來的,還有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銅錢,在四個城門樓前堆成了小山,朝鮮軍民計程車氣這才猛地提升了起來。

鄭撥的手下,實際上只有五千來人,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只有他的一百多親兵,和一千多弓箭手,其餘的只能算是農夫和漁民,至於其它兩三千人是昨天下午才臨時徵召的衙役和壯丁,他們不被倭寇嚇軟了手腳都算好的了。鄭撥估計日軍會主攻南門,於是將大部分弓手都調到南門,自己也在南門指揮督戰。其它三門則放上150名弓箭手,外加1000多士兵和壯丁,各由一名虞侯指揮。他的一百多親兵馬隊和剩下的一百弓箭手,則留在城中心的府衙,由副司李庭憲率領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接應四門。

上午辰時剛過,日軍完成了對釜山四門的包圍,隨即宗義智下令四面一起攻城。

日軍前排舉起鐵盾,緩慢向城牆邊壓來。而由於久疏戰備,釜山城牆前的壕塹不僅沒有灌水,而且幾乎被丟棄的垃圾和吹來的塵土給填平了,其它如鹿砦陷阱之類的防禦設施更是沒有,日軍完全可以不受任何阻礙的直接來到城牆腳下。釜山城牆也不是很高,五丈左右,日軍捆紮的簡易雲梯可以非常輕鬆的把人送上城頭。

南城門上,鄭撥心沉入海,他知道這次十有八九釜山保不住了,那兩個水軍的混賬東西很明顯是不敢出動了,而且左路水軍樸泓多半是燒營逃跑了(他還不知道林大人不僅燒了營,好鑿了船)。但他鄭大人不能跑,水軍將領沒有守土之責,陸軍將領卻有,他一跑,不僅他要被朝廷處置,家族也要受牽連。同樣投降也是不行的,那就意味著整個鄭氏家族,都會被趕出統治階級,甚至可能成為奴隸階級,代價太大。他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活幾年?既降不得,又跑他做甚,就用自己的老命和幾千官兵的命,來成就永世的英名吧!他會帶著他們一起進入忠烈寺,去永享人間香火。

鄭撥看出,日軍用來圍攻釜山的人不到萬人,另外更多的部隊下船後,直奔東邊的多大浦鎮去了,左路水軍的大營就在那邊,不過估計現在左路水軍已經跑了,那鎮守多大浦鎮的尹興信,恐怕下場就和他差不多了。

鄭撥看看下面逐漸逼近的日軍,隊容嚴整、器甲鮮亮,士兵的披甲率之高,出乎他的意料,甚至火槍手(鐵炮足輕)也披了甲衣,跟原來他所對付的如同乞丐般的倭寇,簡直就是天壤之別。更為甚者,他發現了日軍的步兵後面,還有十幾門緩慢朝前移動的火炮(大筒)!

盡人事、聽天命吧,鄭撥暗自嘆道,揮揮手,下令開炮,城牆上響起了幾聲驚天動地的炮聲,持續七年的朝鮮戰爭正式打響。

幾個鐵球零零落落的飛向日軍佇列,只有一發炮彈落入日軍當中,撞翻了幾個士兵。釜山的大炮都是老式的鐵炮,下一輪的射擊必須等待清膛、降溫、稱量填藥、裝炮子等繁瑣的程式,一般都要一刻鐘左右,而能夠快速發射的佛朗機,那只有天兵——大明軍隊才有。不過下次裝填的就不是鐵球了,而是一大包炮子和小石頭碎瓦片合成的“霰彈”,因為這個時間日軍已經撲到城牆下面了。

朝鮮的弓箭手們朝天射出了他們的第一波箭雨,但大部分的箭矢都被日軍的盾牌和盔甲擋住了,只有幾個倒黴鬼被箭插在了身上,趴在地上哀嚎。此時的朝鮮陸軍還沒有火槍手,遠端攻擊都依靠弓箭手,而朝鮮國民也有射箭的習俗,因而弓箭手幾乎是朝鮮步兵的主要殺傷力的輸出兵種。只是在這場戰爭中,被日軍的鐵炮足輕暴虐過後,朝鮮才發瘋似的建立起了火槍部隊——“善手”部隊。

三輪箭雨的拋射之後,日軍進入了百步範圍,然後日軍並未像鄭撥所想的那樣,一窩蜂撲上來“蟻附攻城”,反而在大鐵盾牌的掩護下,與城頭的朝鮮弓箭手展開對射。這又大大出乎了鄭撥的預料,他一直以為火銃在百步以外,根本就沒有什麼殺傷力,更沒有什麼準頭,大明軍隊不正是這樣的嗎?但現在看來,日軍的火槍遠比大明天軍的火銃要厲害得多。

同時,更令他震驚的是,日軍不是打出一輪槍子後,就要歇上一陣去重新裝填,而是在連續不斷的射擊!他不知道,這是日軍獨創的火槍“三段擊”戰術,不僅可以壓制敵人的步兵、射手,甚至還能對付衝鋒的騎兵,這個戰術在織田信長擊敗武田騎兵的“長篠之戰”中一舉成名。

傷亡慘重的朝鮮弓箭手,很快就被壓制在城牆的牆碟之後,不敢再輕易露頭。日軍將領一看,拔出倭刀一指,日軍武士和足輕扛起雲梯越過鐵炮足輕,蜂擁撲到城牆下,架起梯子,身披重甲的悍勇的武士像猿猴一樣快速的向上攀爬。而在上面的朝鮮兵卒也不敢探出身來扔石頭,只能隔著牆碟亂投,結果幾個日本武士迅速攀上了城頭,大喝一聲,舞著寒光閃閃的太刀跳將下來,白光中,朝鮮士兵的長矛頭和人頭一起飛上了半空。城牆很快就多處被突破,日軍士兵源源不斷的由各個缺口湧上來,把朝鮮士兵一路驅趕著向城門樓移動。

鄭撥沒想到日軍的第一次攻城就上了城頭,大為震驚,連忙指揮弓箭手在城門樓上拼命射箭,壓制住沿城牆殺過來的日軍,同時命令身邊的軍官和親兵上前,止住士兵們的後退,強迫他們返身去與追擊的日軍搏殺。

但肉搏戰中,朝鮮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差距就全方位的顯現出來了。日軍士兵大都經歷了多年的戰爭,基本都是老兵,衝殺在最前面的武士們,更是兇悍異常,朝鮮的那些農夫兵哪是他們的對手。同時,日軍的裝備也不是朝鮮士兵所能比的,日軍一線作戰士兵基本披甲,就是鐵炮足輕也有具足甲衣的防護,披甲率就是一般的大明軍隊也不能相比的。明軍除了家丁和一部分邊兵之外,絕大部分的衛所兵都沒有甲衣,只有一兩件破舊的鴛鴦戰袍,即便有家傳的甲衣,也早拿去換錢度日了。朝鮮士兵當然更不會比大明士兵好到哪裡去,這樣一支身著棉布戰袍、拿著粗製濫造的武器、又沒有受過足夠訓練的軍隊,能是如狼似虎的日軍的對手嗎?

鄭撥眼見得士兵節節後退,卻殺傷不了幾個日軍,心中大急,親自操起自己那把兩石的大黃弓,連射三箭,射翻衝在最前面的三個日本武士,這才稍稍穩住頹勢。但此時一個軍官從城門下跑上來,焦急的稟報:“不好了,僉使大人,西門失守了!”

鄭撥往西邊一看,西城門樓上已經豎起了一面怪模怪樣的旗幟。

“東門!快看,東門也失守了!”旁邊又有兵卒在喊道,鄭撥再往東邊望去,果然那邊也豎起了同樣醜陋的旗幟。

這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鄭撥暗自嘆息,只得率領部下撤下南城,往府衙撤去,他希望北門還沒失陷,這樣他還可以率領殘軍突圍到東萊去。

但鄭撥的希望落了空,他還沒回到府衙,就遠遠看見北城門上的朝鮮旗幟也換成了那面醜陋的旗幟。釜山副司李庭憲迎面騎馬跑來,帶著一大夥士兵,他看見了鄭撥,趕緊跳下馬來,焦急的說道:“大人,城守不住了,趕緊突圍吧,到東萊去,北門才失守,那邊應該還有我們的人在抵抗。”

鄭撥和李庭憲都沒有家眷在釜山,平時靠幾個侍妾和奴僕侍候生活,到也沒什麼負擔,說走就能走。兩人帶著人馬沿著大街,匆匆往北而行,路過府衙時,大門口衝出來一個女人,原來是鄭撥的侍妾,一個名叫愛香的18歲的小婦人,是他一個月前才納進門來的,正得他的寵。

愛香撲到鄭撥馬前,哭泣著要鄭撥帶上她,鄭撥此時哪裡顧得上她,只是簡單的讓她去親戚家躲藏,然後撥馬就走,沒走幾步,只聽得那女人在後面淒厲的大喊一聲:“大人!”

鄭撥回頭一看,只見那小婦人用把短劍刺進了自己的胸膛,鄭撥記得,那把短劍是他賞賜給她的,鄭撥緊緊閉上了雙眼,掉轉了頭,繼續縱馬賓士。

鄭撥一行人往北急奔,一路上被擊潰的朝鮮官兵看見了他,都紛紛跟在了他的後面,不大一會兒,就聚集了上千人,但很快,前面就走不通了,黑壓壓的日軍如林而進。

“大人,趕緊去東門!”李庭憲喊道。

“哪裡都去不了啦。”鄭撥現在反而鎮靜下來,心如止水。他跳下馬,對眾人說道:“某家今日在此為國盡忠了,願陪老夫一同去的,同去,不願的,速走!”

眾人面面相覷,但沒人散去,李庭憲振臂高呼:“我等願與僉使大人同生死!”一些親兵也隨之高呼起來,然後所有人都高呼起來。對面的日軍見了,一個將領出來,止住了前進,列好了陣勢。

鄭撥下令所有的弓箭手前出,一聲令下,一陣箭雨罩向對面的日軍,日軍的槍聲也噼裡啪啦響了起來,這邊倒下了一片,對面只倒下了幾個。

李庭憲撥馬過來,對鄭撥說道:“大人,容在下先走一步。”

鄭撥拱拱手,沒說話,一雙老眼早已溼了。

李庭憲一揮刀,一馬當先朝日軍那排閃亮的長矛衝去,後面的一百多騎兵也跟著衝了過去。鄭撥隨之也揮刀大喝:“爾等跟隨老夫,誅殺倭寇!”說完帶著其他的人跟著騎兵後面也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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