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釜山落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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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下面的大地卻是硝煙瀰漫的一片血海,一天前還是朝鮮最繁華港埠的釜山城,此刻已在血與火中化作了一片廢墟。

南門外,對馬藩的藩主宗義智一直站在旗番隊前,保持著肅立的姿勢,看著這個熟悉無比的城市步入毀滅,那個城市裡曾經有他的熟人、朋友、夥伴,青樓酒肆裡還有他的所愛,但現在,都和這座城市一起化作了灰燼。

一旁的松浦鎮信瞧了瞧宗義智,問道:“義智公,進城嗎?”

宗義智搖了搖頭,沒吭聲。

松浦鎮信又問道:“釜山城的降軍和百姓如何處置?”

宗義智沉吟半響,才道:“按照關白大人的意志,凡是膽敢抵抗的城池,屠之以立威,你去辦吧。”

松浦鎮信跨上戰馬欲走,宗義智卻喊住了他:“記住,尋得鄭撥的屍體,不得割其首級,找口好棺材埋了吧。交友一場,他讓我一箭,我也得盡朋友之誼。”

釜山城裡已經沒有抵抗了,鄭撥和李庭憲一戰死,朝鮮軍隊就完全喪失了繼續作戰的意志,成群的跪了下來,乞求日軍的納降。此時,辰時還未完,距離日軍開始攻城還不到一個時辰。

松浦鎮信帶著二十來個馬廻和步行的侍從,進了南門,沿著釜山的南北大街緩緩朝城中心而去,一路上全是朝鮮人的屍體,有軍人,也有百姓。接到屠城命令的日軍官兵,正把路兩旁街區的朝鮮百姓從家裡驅趕出來,不時有年輕的女人被從人群中拽出來,用繩子捆成一串,牽在騎馬的日軍後面。膽敢反抗的男人迅速被刀劈槍戳,成了新的屍體。而那些女人手中的幼兒,則從她們手中強奪出來拋在路上,然後在那些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一槍刺穿,止住了啼哭。

松浦鎮信看見路旁遺留的小孩屍體越來越多,但他沒去幹涉,他知道,到了晚上,部下會孝敬他幾個漂亮的女人,而這些被拉出來的女人,也會因為她們的年輕漂亮而多活幾天。

大火從多處燒了起來,朝鮮百姓回頭望著自己的家園,失聲慟哭,有的人還跪下來,朝著押送他們的日軍磕頭,想要回去救火。但日軍卻用槍桿和腳頭回應他們,對癱在地上不能走的,就乾脆一槍扎去。

松浦鎮信來到了府衙前,裡面也燃起了大火,一些日軍正士兵大包小包的從裡面出來,松浦鎮信注意到,牆邊有個衣著華貴,又非常漂亮的年輕女人的屍體,手上握著一把刺入自己胸膛的短劍,他估計這多半是鄭撥的侍妾。一個士兵正用腳撥弄著這具屍體,想看看女人身上有沒有值錢的首飾。松浦鎮信上前,驅趕了這名士兵,然後命人把屍體帶到馬上,繼續朝北門那邊走,去找尋鄭撥的屍體,他聽手下稟報說,鄭撥和朝鮮的將領們最後想從北門突圍,但悉數戰死。

鄭撥的屍體是在一堆朝鮮人的屍體下發現的,看來他的部下很想保住他的全屍,但他的頭顱還是被砍了下來,掉在屍體旁,身上的山文甲也被人拔了下來。幾名武士正在和先過來傳令的馬廻爭執,說這是他們討取的大將首級,有個武士還生氣的拔出了刀來比劃。看來是鄭撥身上的大將山文甲暴露了他的身份。

松浦鎮信的一名馬廻策馬過去,大喝一聲:“爾等大膽,見了松浦大人閣下,還不跪下!”

爭執的武士們趕緊跪下,松浦鎮信沒理會他們,徑自過去,下馬來到鄭撥的屍體前,先過來傳令的那名馬廻向他稟報說:“大人,朝鮮釜山僉使鄭將軍身中七槍斃命,不是死於格鬥。”

松浦鎮信回頭望望那幾個跪在地上的武士,喝到:“還不快滾!”

那幾個武士趕緊磕個頭,迅速消失了。

松浦鎮信吩咐道:“爾等速去城中棺材鋪,尋兩口上好棺木,收斂此二人屍體,城外尋一地葬了吧。切記不得敷衍,鄭將軍可是義智公的好友。”

松浦鎮信接著吩咐一個馬廻出城去給宗義智報信,自己則帶著手下向東門方向前行。屠城的軍令已經下達全軍,殘餘的朝鮮降軍和釜山的百姓將會被驅趕到東門外,集體屠殺。然後釜山將燃起大火,藏匿在房舍中的朝鮮人也會和釜山城一起化為灰燼。

當松浦這行人到達東門時,東門已經被出城的朝鮮百姓堵死了,但所有人都在日軍的威勢面前,不敢亂跑亂動,而是非常有秩序的出城。

松浦鎮信見出不了城,就沿城門旁的甬道上了城門,城門上的日軍趕忙跪迎,松浦徑自走向女牆,向城外望去。

東門外有片大的凹地,朝鮮人全部被趕進這片凹地,黑壓壓的擠滿了人,城門口還在源源不斷的出來人匯入到他們中間,婦人和孩子的哭聲震天動地。凹地的四周都是手持長矛和鐵炮的日軍士卒,還有一兩百騎兵在外圍壓陣。朝鮮人明顯感到死期已至,驚恐萬狀,很多人向周圍的日軍跪下乞求活命,有的人還試圖衝擊日軍的警戒圈,但除了增加一些屍體外,沒有任何作用。

突然,一些朝鮮人看到了城頭上的松浦鎮信,他穿著華麗的大將足具,在陽光下非常的耀眼眩目。於是朝鮮人紛紛向城頭跪下叩頭,哭泣乞求之聲震於四野。松浦鎮信雖然聽不懂朝鮮人在嘶喊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向他乞求活路。松浦鎮信緊咬住嘴唇,不發一聲。關白的命令不能違背,而且如果每座朝鮮的城市都像釜山這樣頑強抵抗的話,日軍就不可能有足夠的人走到漢城。

城下的日軍將領也注意到了松浦鎮信,於是他們止住了手下,等待松浦可能發出的命令。但等了半天,也沒見他發出停止屠殺的命令,於是一聲槍響,大屠殺開始了。

密集的鐵炮聲響了起來,外圍的朝鮮人倒下了一圈,然後日軍士兵挺著長矛,邁步向前。一些朝鮮人發瘋似的跳起來,向著日軍撲來,但隨即變成了穿在長矛上的屍體。大部分的朝鮮人則癱在地上,坐等日軍的殺戮。許多家庭沒走散的,全家抱在一團,母親把孩子緊緊抱在懷中,試圖替孩子擋下刺來的長矛。但無人能夠倖免,長矛足輕後面是武士和雜兵,他們不僅要給沒死的朝鮮人補刀,還要搜刮屍體上的財物,躲在母親懷中的孩子們的哭聲很快也就停止了。

幾萬人的鮮血逐漸匯聚成泊,把這片凹地變成了真正的血湖,成摞的屍體就像浸沒在紅色湖水中的小島。屠殺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太陽西斜,殘餘朝鮮人還剩下了最中間的一堆人,全是女人和孩子,男人和老人都在外圈,用他們的身體為婦人和孩子爭取到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點時間。這些婦人和孩子,早已經喊啞了嗓子,現在全都坐在血水中,麻木的望著逐步逼近的日本士兵。

終於,有的日軍士兵承受不住了,拄著長矛彎腰下去瘋狂的嘔吐起來,一些武士則默默地收起了糊滿鮮血的武士刀,轉身離去。而那些雜兵,幾天前還是農夫、漁夫、商販,剛開始時還因為殺人和搶掠財物而興奮,但漸漸地他們的臉色開始發白了,說活的聲調也顫抖起來,很多人停下了腳步,呆呆地望著身旁的屍山,腳下的血海,不少人也嘔吐起來。

日軍前進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他們停在了那堆朝鮮的女人和孩子面前,沒人再願意向前邁出這最後的一步。軍官和將領們也沒再催促,和士兵們一起默默地看著那些女人和孩子。

松浦鎮信一直站在城頭,像根木頭一樣沉默,全程見證了這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不知什麼時候,宗義智也站到了他的旁邊。

“讓他們走吧,趕到東萊去,士兵們再也下不了手啦。”宗義智低聲說道。

傳令兵飛快的騎馬跑出城去,一路大喊:“將軍有令,停止!”

圍住朝鮮婦孺的日軍官兵,這時才如釋重負般的鬆了口氣,他們上前,用槍桿拍打著那些朝鮮女人,示意她們帶著孩子往北邊走,有些日軍士兵居然還主動攙扶起癱軟的朝鮮婦人,把地下的包裹撿起來遞給她們,所有的日軍士兵都儘量避開朝鮮女人和孩子們那些麻木的眼光。

當這些朝鮮的婦孺從城門外經過時,城裡也出來了一些年輕的女人,大都衣衫不整,狀如行屍,這些遭受日軍蹂躪的女人,本來馬上就要被日軍殺死的,但宗義智接到了小西的軍令,於是他進城傳令全軍,準備連夜直撲北方的東萊城,同時下令,把這些可憐的女人全部放掉。

傍晚來臨,獲得大勝的日軍,卻沒有人在歡呼慶賀。釜山城已經燃起了大火,日軍全部退出城外,在野地搭起灶臺做晚飯。很多人都沒有從下午的慘烈屠殺中回過神來,拿著飯糰呆呆發神。那些平時愛惹是生非的武士們,也沒有相互吹噓各自的武勇,而是默默的坐在地上,拼命的擦拭武士刀,似乎那上面沾滿了鬼魂的血。

宗義智和松浦鎮信帶著手下在士兵中巡視,他們發現一些士兵居然忘記了向他們行禮,甚至對他們的到來視而不見。

宗義智見狀,對松浦鎮信說:“這樣不行,他們會垮掉的,我們必須連夜行軍,明天早晨就向東萊發起攻擊,不能讓他們歇息下來有機會思考,否則士氣就全完了。”

“以後能不能不這樣幹,反正關白那邊,我們可以找到理由。”松浦鎮信說。

“只要朝鮮人不抵抗,我們就不會屠城。”宗義智答道。

“如果再有抵抗呢?”

宗義智沒吭聲,朝遠方望去,半響才說:“主曾說過,要讓他們信我、愛我,殺戮在所難免,但以後的尺度我們可以稍微把握一下。今天這事,我們將來很有可能會下地獄的。”

松浦鎮通道:“謹遵義智公之命,小西大人又那邊如何是好?”

“小西閣下比我們更有智慧,肯定知道該怎麼做的。”

“小西大人那邊,聽說攻擊多大浦鎮也相當的順利,還斬殺了守將尹興信,據說也屠了城。”松浦鎮信說道。

“沒有屠城,那裡的朝鮮百姓昨天就跑得差不多了,今天據說小西大人也只是放縱士卒搶掠縱火,這其中自然免不了殺戮,但他卻故意放北門不攻,讓多大浦鎮的敗兵和剩餘的百姓都跑山裡去了。”

“看來將來我等是真要進地獄了。”松浦鎮信無奈的苦笑。

“我不如地獄,誰入地獄。”信奉基督教的宗義智突然冒了句佛家的禪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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