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族兄弟(1 / 1)

加入書籤

秦川和鄭昌他們走得比較及時,故此沒有看到後來釜山的陷落和慘劇。其實他們一直認為釜山至少還能堅持幾天的,畢竟城裡面有上萬的兵丁和民壯,野戰不行,守城應該可以撐一下子吧。於是鄭昌決定前往多大浦鎮那邊的左水營,去看看水營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真如所料,林泓在燒營準備跑路,那他就會假傳鄭撥的命令,讓準備逃跑的左路水軍過來支援釜山。此時,他並不知道水軍左使林泓不僅燒了營,還鑿了船,事情幹得之徹底,讓人咋舌。

他們疾行了半個多時辰,就來到了多大浦鎮,多大浦鎮早已城門緊閉,城頭的兵丁如臨大敵,他們也沒做停留,繼續而行。等繞過了多大浦又走了一陣,他們迎面碰到了成群結隊的男子在往多大浦鎮這邊跑,大部分穿的都是平民服裝,也有一些還穿著水軍的制服。

鄭昌攔住一個士兵,問道:“爾等是左水營的嗎?難道被倭寇攻陷了水營?”

那士兵掙脫鄭昌的手,說道:“哪有什麼倭寇的影子,是林泓林大人下令燒營鑿船,然後他們當官的都跑了,我們這些當兵的,要不跟著林大人往東萊跑了,要不就往這邊的多大浦跑。你是不是釜山那邊來傳令的,別去了,人都跑完了,船也沒了。”

鄭昌大驚,一下子愣在當地,秦川一夥人也驚駭不已,不知該往哪裡去了。那士兵瞧了瞧他們,也不說話,繞過他們又繼續跑路了。

秦川定了下神,問鄭昌:“小旗大人,我等現在往何處去?”

但此時鄭昌完全說不出話來了,只是呆望著騰起煙柱的水營那邊,大滴的眼淚滾落下來,其他的人也茫然不知所措。

秦川又叫了兩聲,鄭昌才回過神來,發狠道:“走,回去,我們死也要和鄭大人死在一起!”

秦川見其他人也有跟著發瘋的跡象,趕緊拉住鄭昌,焦急地說道:“小旗大人,回去也無濟於事,要不我們也隨他們一起進多大浦鎮,那裡應該還有不少兵士,我們何不假傳鄭大人之令,讓他們出兵救援釜山。”

鄭昌稍稍冷靜下來,覺得秦川說得也在理,想了想,說道:“多大浦鎮僉使尹興信大人,我原來跟隨鄭大人時見過,或許他還能記得我,此法興許可行。”

於是這一行人掉轉了方向,回頭夾在逃跑的水軍中往多大浦而來。不大一會,這群人就亂糟糟的來到了多大浦鎮的北門,北門已經關閉,先到的水軍將士正在和城頭上面交涉。

鄭昌正要擠到前面去喊門,被秦川拉住了,秦川說道:“我等皆自北門來,不能說是釜山來的,要說是水軍左使林大人派來的。”

鄭昌想了想也對,就擠上去朝城門上面喊道:“爾等快快開門,某家是水軍左使林大人派遣的使者,有緊急軍情要稟報尹大人,若是耽擱,爾等吃罪不起!”

上面遲疑了一陣,然後一個軍士朝下喊道:“城下的水軍兄弟聽好了,待會進城,排好隊,把兵器全交出來,各報隊屬,林大人的使者往前,且先進來!”

秦川幾個人跟隨鄭昌擠到前面,先進了城門,軍士搜了他們的身,除了秦川(他根本就沒有武器),所有人的武器都被沒收了,而看到老樸背上背的鐵鍋和腰上別的菜刀,軍士們都大為不解,不過倒也沒收鐵鍋和菜刀。

一個穿鎖子甲的將領迎上前來問道:“哪位是林大人的使者?”

鄭昌趕緊上前行禮道:“這位大人,在下乃是釜山鄭大人侍從鄭昌,受命前往左水營求援,但林大人卻已燒營鑿船而走,我等無奈,特來向尹大人求援,望大人帶我等進見尹大人,懇請尹大人出兵救援釜山。”說著,鄭昌將自己的號牌遞與了那將領,秦川發現,鄭昌遞出的並非和自己一般的軍兵號牌,而是另外一種比較精緻的號牌。

“什麼?!左水營燒營鑿船跑了?”那位軍官大驚,卻看也不看鄭昌的號牌。

“大人不信,可向水軍兄弟問詢。”鄭昌答道。

那將領又連問幾人,卻都是這般說法,立時頓足大罵:“奸臣誤國!奸臣誤國!”

一眾軍士不敢搭腔,都默默以對。

那將領又對鄭昌說道:“爾等且隨我來,去面見尹大人。”他又望望鄭昌這夥人,很明顯是對揹著鐵鍋的老樸產生了奇怪的想法。

秦川趕緊上前解釋道:“這幾位都是我們在路上碰到的,一路有個照應。”他又對鄭昌說道:“小旗大人,我們快隨這位大人去見尹大人討救兵去,這幾位兄弟可以在這裡休息一下。”

鄭昌看了看秦川,最後說道:“也好,你們幾位兄弟在這裡聽侯安排,某去府衙拜見尹大人。”說完,就跟隨那將領出了城門洞,秦川也緊緊跟隨過來,鄭昌再次回頭看了看秦川,卻沒說什麼。那將領翻身騎上一匹馬,往城中疾行,鄭昌秦川二人則趕緊小跑,和幾個隨從一起緊緊跟上。

等到了府衙大門,衛兵卻說尹大人到南門去了,因為日軍先頭部隊已經出現在南門外了。秦川大驚,朝鄭昌看去,鄭昌卻沒任何反應,繼續跟隨那將領朝南門方向奔去,秦川也只得跟上。

沿路有些百姓拖家帶口的在往北邊跑,但逃難的人群並不很多,秦川估計昨天應該已經跑了一些人了,今天城裡剩下的百姓要麼無處可去的,要麼是對守城還有信心的。路上還有些壯丁在軍士的看送下,推著一車一車的磚頭石頭,絡繹不絕的在往南門走,那將領帶著鄭昌和秦川很快越過他們,來到南門下,秦川注意到,城門下的軍士不僅沒查問那帶路的將領,反而向他行禮,估計其地位不低。

那將領下得馬來,帶著鄭昌、秦川和自己的隨從沿甬道上了南門。南門的城牆上,已經佔滿了軍士,秦川眼光越過城碟向城外望去,只見遠處稀稀落落有些人影在逡巡,但並未向城牆這邊過來,估計是日軍的前哨。

秦川等人轉過城門樓的拐角,來到城門樓前,這裡站著一堆人,有文官也有武將,當中一個身披山文甲、頭戴高高纓尖盔的老將看見他們來了,朗聲招呼道:“五弟,北門情況如何?派往水軍左營的使者有訊息回報嗎?林泓是否真的燒營走了?”

鄭昌和秦川趕緊跪拜在地,不敢抬頭,那將領則憤憤然答道:“二哥!林泓那禍國奸賊不僅燒了營,還鑿了船,左路水軍已不復存在了!你一定要參劾他!”

“什麼!?此話當真?”那老將大驚,周圍的文官武將也紛紛大驚失色。

“二哥,這兩個兵士是釜山僉使鄭大人的親隨,被派往水軍左使林泓處求援,親眼見證,而且左路水軍的潰兵已蜂擁逃至北門。”

“林泓當斬!林泓當斬!”那老將頓足大呼,他又問鄭昌和秦川:“你二人出釜山時,情況如何?”

“爾等還不據實報來,這是僉使尹大人。”領他們來的那將領催促道。

原來這位老將就是多大浦鎮的僉使尹興信,秦川想起鄭昌說曾經跟隨鄭撥見過尹興信,但很明顯尹大人是不會記得鄭昌這個小跟班的。

尹興信可是高麗國君的親戚,他是有名的大尹派掌門人尹任的第二個兒子,也是嫡子,而帶秦川他們來的是他的五弟尹興悌,則是庶子。尹家可是高麗歷史上呼風喚雨的一個大家族,而且還是根紅苗正的皇族,可以說高麗國君、王后都是他們家的人。

尹任的妹妹是高麗中宗的繼妃章敬王后,高麗仁宗就是章敬王后的兒子。章敬王后因生產仁宗而死,尹任又推薦三從兄尹之任的長女文定王后為中宗的第三個繼妃。文定王后生下慶源大君(即後來的高麗明宗)後,朝廷隨即分為大尹派和小尹派,大尹派的首腦即是尹任,小尹派的首腦則是尹任的親族尹元衡,兩派爭鬥不休。而後仁宗被姨媽文定王后毒殺,明宗繼位,文定王后垂簾聽政,大權旁落的尹任不滿,謀劃廢掉侄女文定王后和侄孫明宗,結果事敗,被文定王后賜死。文定王后在1565年死後,明宗為自攬大權,對擁戴自己登基的小尹派又進行清算,尹元衡被殺。

(兄弟姐妹侄女侄兒,一家人之間的宮鬥實在厲害)

明宗還想繼續大肆株連殺害尹氏族人,徹底實現大權獨攬,結果他自己的王后(也是尹家人)對他說了句:“大王也是尹家人,是不是也要自裁啊?”於是這才作罷,只殺尹元衡一家人。

結果尹家仍舊還是高麗樹大根深的第一家族,子弟遍佈朝野,權勢不減。日軍侵朝戰爭爆發後,尹興信和尹興悌兄弟倆戰死多大浦鎮,朝廷藉此為他們的父親尹任平了反,還恢復了爵祿。

但對高麗歷史只知道一毛半麟的秦川,哪裡知道尹家兄弟的深厚背景,他只是覺得這個多大浦鎮兵不多,城不高,看來守住很難,自己該當如何,才能逃生呢?

這邊鄭昌早已沒了往日的決斷和利落,語無倫次的訴說著釜山的情況,卻連日軍的大致兵力和動向都沒說清,反而說著說著開始哭泣起來,懇求尹大人發兵出援釜山。

秦川一看尹興信面露厭煩之色,生怕他草草的將自己和鄭昌劃去守城當炮灰,就趕緊打斷鄭昌的哭訴,說道:“大人,小的等人奉鄭大人之命出城之時,倭寇近半已經登岸,估計人數在萬餘左右,而未下船的恐怕還有上萬之眾。我等離城不久,就見倭寇已經合圍釜山,並有部分前哨正向這邊開來,大人何不出城擊潰這股為數不多的倭寇前哨,以漲我軍士氣,兼以為釜山守城之助。而後可以退回據城堅守,為釜山犄角。”

尹興信有些詫異的看了看秦川,問道:“爾在鄭大人屬下,居於何職?”

“為鄭大人馬前親兵。”

“爾不欲為汝主人求援軍?”

“釜山城高兵多,足以固守幾日,大人這裡本就兵少,兼之倭寇兵多,鐵炮犀利,大人根本無力救助釜山,上策乃固守城池,再分一軍出城,襲擾日軍,使倭寇不得全力攻打釜山。數日之後,朝廷大軍必至,倭寇只能入海餵魚鱉矣。”

“此乃爾主人所言?”

“我家大人更指望水軍出擊,全殲倭寇於海灘之上,然水軍左使怯敵,未戰先敗,釜山危矣。”

“鄭大人恐怕此時不知左水軍已潰,尚在等待佳音啊。”尹興信嘆到。

“大人,此時倭寇到達尚不多,可遣騎兵速擊之,以壯軍威。”秦川再次建言道,其實他是希望轉移尹興信的注意力,他好趁機溜出城去,躲入山林中去,他根據所知歷史推斷,這裡肯定也沒攔住日軍,留在這裡還是死路一條。

“唔,”尹興信捻捻鬍鬚,與尹興悌對視一眼,又看看跪在秦川旁邊的鄭昌,鄭昌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雙肩卻在劇烈的顫抖。

秦川不知道自己已經犯了大忌,高麗計程車卒,形同奴僕,根本就不可能向將軍進言,更不允許妄言軍事。雖然他來了這麼幾個月,卻因為一直呆在小小的烽燧之中,根本就沒有人給他說起這些規矩。而且他在與尹興信對話之時,不自覺的抬起了頭和尹興信對視,他不知道,這更是大不敬了。他當然也不知道,站在旁邊的尹興悌,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之上,只消尹興信一個眼神,就會手起刀落,斬下他的頭來。

但尹興信今天卻沒有處置秦川,也許因為大敵當前,或者是因為秦川是鄭撥的親隨,至於秦川的建言,他根本就沒聽進去,一個小小的親隨也敢在將軍面前指手畫腳,活膩了嗎?要不看在鄭撥的面子上,秦川的頭顱已經掉在地上了,看來鄭波大人也太放縱他的親隨了。尹興信揮揮手,讓尹興悌把那面前這兩個士卒帶走,也沒說如何處置他們。

尹興悌將二人帶到了一邊,招手喚來個小校,道:“此二人乃釜山鄭大人之親隨,來此報信,你安排吃食與他們,釜山他們是回不去了,暫且編入大人的親兵隊,待大戰結束之時,再送還釜山鄭大人。”

秦川又不知好歹的問道:“敢問這位大人,我們同來的幾位兄弟如何安置?”

尹興悌忍了忍心中的厭煩,說道:“他們自然編入我軍,大敵當前,不斬殺逃卒已是僉使大人天大的恩賜了。”

秦川嚇了一大跳,敢情自己不冒充信使的話,是很有可能被當做逃兵殺掉的。那邊鄭昌已經跪下叩頭了:“多謝大人不殺之恩,我等必效死報國!”秦川一看,反應也快,跟著也跪下喊口號了。

尹興悌理也不理他倆,轉身就走。待尹興悌走入城門樓那群人中間去了,旁邊那小校才說道:“爾等且起,隨我來,現大戰將至,所有人等皆不得亂跑,不得亂說,爾等所知軍情,更不得隨意說與他人,這軍中規矩無須某家再說。”

秦川鄭昌都唯唯諾諾,跟著那小校下了城門。鄭昌和秦川跟在那小校身後,鄭昌看了一眼秦川,搖搖頭,輕輕嘆口氣,低聲說道:“秦川,你還是尋機回大明去吧,否則你命懸矣,剛才你可知道好險?”

秦川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這才知道自己剛從鬼門關門口逛了一圈出來,悚然大驚,背上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自己居然不知天高地厚,還想賣弄小聰明,卻差點把自己的小命賣弄掉了,作為穿越者所謂的前知兩千年,後曉五百年,有屁的用,你又不是大巫師,更不是先知聖賢,誰信你。想想自己在原來的世界就混得差勁,憑什麼以為穿越過來就可以輕輕鬆鬆的登堂拜相,叱吒風雲。看來任何時代,都必須老老實實做人,首先得把自己的小命保住了,然後再能夠養活自己了,最後才能想其它的事。

沒等秦川做完自我批評的思想鬥爭,他們就到地方了。現在城牆內側已經緊急搭起了一溜的棚子,這些棚子一是用以歇息士兵,二是防止城外射入的石頭炮子傷人。那小校將他倆帶進一處棚子,裡面圍坐了一夥士卒,卻都是有盔甲在身的,且人人剽悍強壯,根本不是一般高麗士卒的饑民模樣,看來應該是尹興信的親兵。

那小校交代幾句,把二人撂下,徑自走了。鄭昌趕忙作揖一圈,殷勤的做自我介紹:“在下乃釜山僉使鄭大人屬下鄭昌,這位兄弟名喚秦川,望諸位袍澤日後多多關照。”

“鄭兄弟客氣,今日之後都是兄弟,來來來,共進朝食。”眾親兵也比較熱絡,招呼二人擠進來坐下。兩人稍微謙讓一下,接著也就毫不客氣了,撈起碗就開始大喝白米稀飯,大嚼鹹魚乾和高粱餅子。秦川吃得差點熱淚滾下,這可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吃的第一頓白米飯,雖然是稀飯,也是奇香無比啊!同樣吃了幾個月高粱小米的鄭昌,也是大快朵頤,其他幾人見這二位的吃相,只當他們跑了大半天餓到了。

但不管秦川還是鄭昌,以及其他的親兵們,卻不知道,多大浦鎮再過幾個時辰就會失陷,而他們的主人、高高在上的尹家兄弟,也會步釜山鄭大人的後塵,升入忠烈祠當神仙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