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門斷後(1 / 1)
北門此時已經亂了,雖然還有高麗軍隊在把守,但負責城門守衛的副將,發覺日軍沒有進攻北門的跡象後,就帶人進城去支援僉使尹興信去了,留下負責城門的一個百戶不久就不知去向了,兩個總旗也隨之悄然消失了,剩下眾軍士茫然不知所措。城門下擠滿人,有兵有民,都想出城,但守門的軍士卻又不敢開門,二十幾個兵士在城門口站成兩排,橫舉著長矛和想逃出城的軍民推推搡搡的。
鄭昌見城門沒開,就帶著秦川三人沿著甬道上了城門,守城的軍士也不管。城門樓下,眾多的高麗軍士們聚成了幾大夥在商量著什麼,也沒看見個主事的將領或軍官。突然,旁邊有個尖利的聲音喊起來:“鄭大人,俺們在此,可叫俺們好等啊!”
秦川和鄭昌扭頭一看,看見小順從角落處跑路過來,後面還跟著老樸幾個,周圍計程車兵也都側目看過來,不知來了什麼鄭大人,結果發現是兩個大頭兵帶著一個女人和孩子,於是又回頭繼續商討他們的去了。
鄭昌問道:“閒話就不說了,這裡主事的是哪個?”
“沒有主事的,副將大人去城裡了,百戶大人跑了,其他當官的不是跟著進城了,就是也跑了,剩下我們當兵的,不知該怎麼辦。”
“城門能不能開啟?”
“沒軍令誰敢開?”
鄭昌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到處看看,希望能找到一個軍官,可惜這裡全都是普通兵丁,最多也就有幾個和他一樣的小旗,他們肯定也不敢擅自做主開啟城門的。
秦川在一旁也焦急起來,他朝城內看看,又看看周圍的兵士,突然,他腦筋裡靈光一閃,一個念頭冒上心頭,他閉上眼睛稍微思量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再猛的竄上旁邊一堆守城用的磚石之上,大聲的喊道:“諸位兄弟,且聽某家一言!”他高高舉起雙手,一手拿起尹衡的親兵牙牌,一手揮舞著那片證明他功績的血書,就像他當初揮舞旅行手冊和旅行團的小旗一樣,似乎他又找回了當導遊時忽悠遊客的感覺了,他大聲的說道:“大家靜一靜,聽某家一言——。”
鄭昌和小順他們都轉頭詫異的看著秦川,不過周圍計程車兵也漸漸的安靜了下來,許多圍成圈商量的人,也都停止了議論看了過來。
“某家乃是尹大人親隨,這是在下的牙牌。”秦川揚了揚手中的牙牌。下面小順、老樸等人都疑惑的看向鄭昌,鄭昌聳聳肩,說道:“且聽他說。”
“某家方才在尹大人麾下與倭寇血戰,斬首倭將小野,和我一起來的鄭兄弟可以作證,僉使大人特令我和鄭兄弟出城往東萊求援,這是有尹大人印籤的手書,爾等看清了!”秦川適時的晃動那張血寫的手書,他相信沒人敢出頭來質疑,就接著說道:
“某家走時,尹大人還有令,命北門軍士堅守以接應逃難之軍民,可開啟城門容百姓各自逃生。現北門主事之人已然不見,軍情急迫,某家且傳尹大人之令,開啟城門,城中百姓儘可出城避難,某家的鄭兄弟也可出城往東萊去求援。鎮守北門之軍士,暫聽某家奉尹大人之號令,堅守北門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爾等可自行尋找上司歸隊,也可隨某家前往東萊。倭寇瞬息將至,望諸位謹遵軍令,聽某家之號令!”
鄭昌聽了,驚得打了個哆嗦,趕忙四處看看,發現士兵們居然都沒有異議。秦川這小子,簡直膽大包天,不僅敢在將軍面前胡言亂語,還敢假傳軍令,真不知道哪天他的腦袋就會被他自己玩掉,等這次倭寇退了,還是趕緊把他送回大明去吧。
但早已習慣服從的高麗士兵們,並沒有產生多少疑惑,他們很快就在幾個小旗的指揮下,恢復了秩序。城門開啟了,堵在城門處的軍民一鬨而出,把城門口那二十幾個阻攔他們計程車卒也裹挾著出城跑了。
秦川轉頭對鄭昌說:“鄭大哥,你帶著烽燧臺的兄弟們,還護著這姐弟倆,再點上十幾個兵,出城翻過山嶺先去東萊,你有鄭大人的親兵牙牌,東萊應該進得去,你就說是鄭大人派遣你傳令即可。記住,不要往西去釜山,估計那裡還被倭寇圍著的。”
“你呢?”
“我在這裡再守上一陣,免得倭軍來追,而且尚有軍民在往這裡逃,我一走,北門計程車卒肯定跑散,倭寇必將佔領北門,城裡的軍民就沒生路了。”
“你沒必要的,你又不是高麗人。”
“你原來把我從海里救活,今天又兩次救了我,你是高麗人,可以說是高麗人救了我,我得報恩。”
鄭昌盯著秦川,秦川也平靜地看著他。
“原來某家當你是海寇或倭寇,看來某家錯怪你了。”
“換我也一樣。”
鄭昌看著秦川,半響才一巴掌拍在秦川肩頭,說道:“記住,拿長矛刺了對方,挨近時要快起腳把人踹開,遠了要快些拽回長矛,還有,不要一個勁的猛衝到敵人隊伍中去,注意收住衝勢和腳步。”
“記住了,下次拍我的時候,力氣小點。”
“好自為之。”鄭昌揮揮手,帶著烽燧臺的手下走下城去,這夥人每一個走到秦川面前時,都學著鄭昌,狠狠的拍下秦川的肩頭,差點把秦川的肩膀拍脫臼,小順也想來拍一下,被秦川一瞪眼,嚇退了。
然後是那女子和她弟弟,那女子又和她弟弟一起跪下行了跪拜之禮,道:“大人乃有福之人,自有天佑,賤妾在東萊等候大人平安歸來。”
秦川道:“你一路保重,跟緊鄭大哥他們,到得東萊後,如果王京或有親人,應儘快前往投奔,不要在東萊耽擱。汝父你不用再掛念於懷了,他盡忠報國,也算是自得歸宿了。”
“賤妾記住了。賤妾父親尹興廉,祖父尹元康,為尹家旁支,祖父尚在,現居於王京,大人如果將來得空,可來王京拜會賤妾祖父大人。”
“嗯,如果這次大難得脫,定來攪擾貴府。”秦川道。
走在最後的是老樸,這老傢伙也拍拍秦川的肩頭,對秦川說道:“如有不對,趕緊逃,小命要緊,我還欠你兩條鹹魚呢。”
秦川看老樸又把鐵鍋背上了,笑道:“老樸,你還捨不得這口破鐵鍋啊,想弄去東萊賣錢嗎?”
“小子懂什麼,行軍途中沒有鍋,看你吃什麼熱食。”
秦川揮揮手,看著鄭昌他們走下城去。他又來到城門垛口,一直看到鄭昌帶著二十來個人,夾在出城的人流中,逶迤朝西北方的山嶺走去了,而他所擔心的倭軍騎兵,並沒有在城外出現。
然後他轉過身來,見周圍兵士都在看他,面前還有五個小旗正等著他發話,秦川稍微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情緒,讓自己又迅速進入到導遊的角色,他大聲的說道:“諸位兄弟,某家煩請眾家兄弟,堅守北門一個時辰,以接應城中逃難百姓和尚在奮戰之袍澤,諸位如有不願,儘可走人,某家絕不阻攔。”
那幾個小旗互相看了看,沒人動身,周圍的兵士也沒人離去。
秦川見沒人打退堂鼓,就繼續說道:“既然諸位兄弟都願意和某家一起來守這北門,那就需聽某家之號令。”
他對站在右手邊兩位小旗做了個揖,說道:“煩請二位小旗,各帶幾十人往兩側城牆去,在離城門樓百五十步地方,用守城的磚石滾木砌成半人高的壘牆,領軍士守在後面。倭寇如射火銃,可伏下躲避,倭寇如衝殺而來,則架起三重長矛,一重阻敵,二重刺敵,三重護陣。切記不可讓倭寇近身肉搏,如倭寇突破壘牆,爾等可速退,城門樓上弓箭手可齊發射敵。”
那兩人也都對秦川作了個揖,各自招呼兵士前去。
秦川又對第三個小旗說道:“這位兄弟,你可去召集弓箭手上城門樓,射箭時小心倭寇火銃。”
這人隨即號召城上兵士們中的弓箭手,卻沒有多少人應承,最後只湊齊了十來個弓箭手上城門樓去了。
秦川接著再對剩下的兩個小旗中的一名說道:“煩勞這位兄弟帶些人手,去城下布店尋些布匹上來,捻成繩索,繫於城門樓立柱之上,以備危機之時,城上的兄弟可以直接從城上縋城而下。做成之後,就守在城門之上,負責接應四方。”
那小旗和前三個小旗一樣,也沒有二話,帶些兵士下城去了。
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小旗和寥寥十來個兵士了,秦川對那小旗說:“你我二人集合剩下的所有軍士,在城門下建一圈壘牆,護住城門,接應逃難而來的軍民,你看如何?”
“謹尊大人之令。”
“嗯,我也是大人了,卻是個假的。”秦川一邊暗自腹誹,一邊和那小旗帶剩下的十來個兵一同下到城下。城下卻沒幾個兵了,秦川和那小旗趕緊集讓人攔住城門,攔截那些逃跑過來的潰兵和一些青壯年的民眾,讓他們去旁邊房屋拆房搬傢俱,修起街壘來。不大會,他倆也聚集起百來號兵士和壯丁了。
秦川發現,逃過來的兵士中並沒有軍官,不知他們是戰死了,還是各自逃跑了,不過正好方便他秦川發號施令。此時的秦川,已然定了決心,當然並不是為了高麗國而獻身,他只想在這個亂世裡存活下來。
秦川沒跟著鄭昌逃命,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再和鄭昌他們裹在一起了,烽燧臺那夥人早就被鄭昌收服了,他秦川在那裡就是個多餘的人,而且那夥人都知道他來路不明的底細。現在亂世將至,戰爭至少還得持續多年(他忘了這場戰爭到底持續了多久),他光棍一根,丘八一個,又是外鄉人,怎麼看都是死路遠多過活路,最多也就是像鄭昌一樣,給那些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們當僕從走狗,而在那些人面前,卻連抬頭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他深深的記得絕影島的海灘上,他的頭埋在沙地上,沙子進了他的嘴巴鼻子和眼睛,鄭撥一行,卻連馬韁繩都沒拉一下,就這樣在他們面前疾馳而過。還有尹氏兄弟,看他的眼神如同看螻蟻一般,而且僅僅是因為他主動的獻計獻策,就差點被尹家兄弟砍了腦袋。
跟著鄭昌走,他可以想象,鄭昌多半會留在東萊不會繼續朝北走,要麼在東萊戰死,要麼看到釜山的陷落,追隨他的鄭大人自裁而死。而釜山又是肯定會陷落的,不會因為他秦川的到來而改變,他這隻穿越蝴蝶的小翅膀,現在還扇不起太平洋上的颶風。
到那時他秦川怎麼辦,繼續混大頭兵嗎?他估計他活不過十天,或許他死後又能重新回到來的那個時代,但他不敢賭。那麼,投降倭軍呢?去試試重走太閣立志的道路,但他覺得最大的可能,是自己的腦袋被倭兵砍下來,然後拿去換功勳和銀子。
人入亂世,命如草芥,而要想在亂世中存活下來,靠什麼?錢,沒用,權,也靠不住,得靠人,靠手中有人有兵有槍,有槍就是草頭王,更進一步,那叫“槍桿子裡出政權”。
當然,現在秦川還沒那麼大的雄心,指望拉起百把個人佔山為王,再打土豪分田地,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他現在只想在戰鬥中建立起一定的威信,再籠絡住幾個兄弟,以備日後相互照應,能夠多活幾天。而現在正有這樣的機會,他能夠拉起尹興信的虎皮,把這夥沒有了長官的散兵和潰兵組織起來,為他自己博取一條生路。
這也確實夠自私的,拿別人的屍骨為自己鋪路,但秦川知道,古今所謂的名將,有誰不是一將成名萬古枯呢?至少他還是在組織士兵們為了百姓的生路而戰,而不單單是為了自己,更不是為了那些統治者的勃勃野心。
當然咯,現在的秦川,在大部分士兵倒下之前,作為指揮者的他是不會倒下的,經歷了兩次殘酷的白刃格鬥,他清楚地知道當一線炮灰的命有多賤,世上早無關張之將,呈匹夫之勇,只能做人家的爪牙鷹犬,更多的時候則是做炮灰,不久前那個武藝高強雙手舞刀的倭軍黑武士,居然就栽在他這個初上戰場的草雞身上。所以他必須找一幫能夠擋在他身前的兄弟們,來替他擋下絕大部分的刀箭,這也是古今的為將之道嘛。
所以,他必須留在北門這裡,為自己在這個時代的性命和命運,賭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