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漢城之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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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從東萊逃過來的慶尚道左兵使李珏前腳剛進大邱,小西行正後腳就跟到了,於是李珏扔下大邱接著跑,倭軍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重鎮大邱。這樣開戰僅僅六天,高麗慶尚道就幾乎全道淪陷,慶尚道的陸軍損失近三萬人,水軍則損失了全部的三百餘條戰船(不含元均帶到麗水去的四條戰船),民眾更是死傷慘重。而這數萬高麗軍隊給倭軍造成的損害,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在尚州的慶尚道巡查使金晬,雖然抓捕了逃過來的李珏和樸泓兩位水陸大員,但他自己也幾乎成了光桿司令,李珏和樸泓只帶回來幾百個喪了膽魄的兵士,尚州城內也只有金晬的百餘衛隊和衙門的衙役。金晬知道自己不是諸葛亮,小西行正也不可能是司馬懿,於是他下令全道緊急動員,徵集民壯組成民軍。

但手下人卻告訴他,倭軍雖然只有一萬多,卻不是高麗軍隊所能對抗的,組織民軍,只是把老百姓送去屠宰而已。金晬無奈,只得撤銷動員令,下令民眾逃離家園,躲避倭軍,把尚州徹底變成了一座不設防的空城。他自己則乾脆把殘缺的慶尚道丟給右兵使金誠一,自己跑回漢城去了,後來被國君李昖派往大明求援。

金誠一是前年出使倭國的副使(正使是“西人黨”的黃允吉,使團出國前是“西人黨”執政,自然“東人黨”人就只能屈居副使)。回國後,朝廷已換“東人黨”執政了,當正使黃允吉認定日本人會發動侵略,請求整兵備戰時,就著“為反對而反對”的黨爭原則,作為“東人黨”干將的副使金誠一,自然不願與“西人黨”苟同,便極力辯駁說豐臣秀吉絕無膽量真的入侵,結果朝廷自然是“少安毋躁,不必杞人憂天”。

等到倭寇入侵的警報傳到漢城時,金誠一立即被在野的“西人黨”拿出來當靶子,於是朝廷下旨追責,幸好老友柳成龍搭救,讓朝廷給了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改任他為慶尚道招諭使,負責重新招募組建慶尚道的新軍。

擺脫了牢獄之災的金誠一,等金晬前腳一走,他後腳也跟著逃離了已成空城的尚州,跑全羅道去了,全羅道的巡查使李洸也是“東人黨”,定會庇護於他。次年4月,他病死於晉州,死前還升了一級官,以表彰他堅持在一線抗戰。

尚州之後是忠州,忠州背後便是漢江,漢江北岸,即是漢城。

四月十七,夜,高麗王京漢城,景福宮咸寧殿,李氏高麗第十四代國君李昖(宣祖)已經入睡。今年剛好四十歲的李昖,精神和體力都大不如從前了,登基二十五年來,持續不休的朝政諸事和黨派紛爭,已經耗幹了他的精力。他現在已經基本不去王妃懿仁王后的交泰殿過夜了,王妃的身體一直都很不好,同時他也很少招幸其他的側妃或是儲秀宮的宮女,除了仁嬪金氏,實際上這些年來他大部分的夜晚都是和仁嬪金氏在一起的,今晚來咸寧殿侍寢的也正是仁嬪金氏。

今年37歲的金氏是和懿仁王后一起入宮的,兩人也是同年出生的,入宮時都是才及笄的14歲,她倆關係很好,有人說她正是因為懿仁王后不能生育而進宮來代替王妃生孩子的。金氏前後為李昖生了四子五女,她的次子信城君李珝,去年還被“西人黨”擁戴,捲入立嗣之爭,當時“東人黨”擁戴的是庶次子光海君李琿(庶長子臨海君李珒一直不受李昖喜愛)。後“西人黨”失勢,連帶金氏也遭到“東人黨”大臣的攻訐,使她不得不更加低調的做人。

現在李昖睜眼就為兩件事煩惱,一是朝廷黨爭,主要是“東人黨”和“西人黨”之爭。自從文定王后與尹元衡相繼死去之後,明宗為獨攬大權,刻意打壓皇族後戚和豪門世家的勢力,轉而啟用士林之人,朝政遂落入了士林派的手中,結果卻是士林派不久又成為了新的豪門世家。而且士林派執掌朝政之後,迅即就分裂成“東人黨”和“西人黨”。去年,兩黨因為立嗣問題展開激烈爭鬥,東人黨支援光海君為世子,而西人黨則支援信城君。最後“西人黨”失利,黨魁右議政(相當於明朝的首輔,後來又在右、左議政之上設立領議政)鄭澈被趕下臺,“東人黨”掌握了朝政,信城君李珝也徹底退出了王位的競爭序列。

然而,執政的“東人黨”立馬又分裂為以領議政李山海為首的“北人黨”,和以體察使柳成龍為首的“南人黨”,分裂的表面原因仍就在立嗣上面,這回他們又開始在“立長立賢”上面爭執了。“南人黨”支援庶長子臨海君,依據的是大明太祖高皇帝“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祖訓,而“北人黨”則支援庶次子光海君,據說光海君比較“賢”,看來大明的“立長立賢”的問題也傳染到高麗來了,“小中華”確實是事事效仿“大中華”啊。

但跟大明的萬曆皇帝和東林黨們鬥法不同,高麗國君在立嗣的爭鬥中基本處於旁觀者的地位。這讓李昖很傷腦筋和自尊,實際上他自己的繼承人,他自己說了不算,得大臣們說了算,因為他本人在朝廷中基本就是一個供在寶座上的牌坊。

當初明宗去世,卻又無子,年僅15歲的他才得以過繼的身份,被大臣們選中繼承大統,自然在朝中沒有任何根基,結果被架空成了“垂拱而治”的模範。二十多年過去了,朝廷由東西兩黨輪流把持,兩派之間攻訐不休,大家都把他當作一個吉祥物高高供起,他的任務就是祭祀祖先和生孩子,至於他生下的孩子,自然又成了大臣們爭權奪利的道具。

“東黨”為什麼只支援臨海君和光海君,他也清楚的很,因為這兩兄弟是同胞兄弟,他們的母親恭嬪金氏早就死了,大臣們不必擔心再出一個文定王后來垂簾聽政。其實他自己是想把位置傳給他最寵愛的仁嬪金氏的兒子,信城君李珝,但他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除非仁嬪金氏和恭嬪金氏一樣死去。

至於為什麼“東黨”會為繼承人的問題而分裂,這又涉及到南方世家和北方世家的之間的角鬥,右議政李山海是北方世家的代表,後來他極力主張“北狩”,遷都平壤,並附和大明與倭軍的講和,反正南方打爛了、甚至割讓給倭國,也傷不了他們北方世家,反而更方便他們北方世家掌控朝廷;柳成龍則是南方世家的代表,開戰後立即成為一個最堅定的主張派,並且強烈反對大明和倭國的和談,根本原因無外乎是倭軍搶了他們南方世家的地盤。

至於臨海君和光海君賢不賢什麼的,根本就不在大臣們的考慮之中,這倆高麗的王子,只不過是大臣們選出來的政鬥工具而已。其實不賢最好,正好可以當個合格的生育機器和蓋章機器。對此,現任國君李昖也是清楚得很,卻又無能為力,因為他自己也就是個生育機器和蓋章機器。

另外一個傷腦筋的事,就是東瀛倭國關白豐臣秀吉的野心。從前年開始,豐臣秀吉就屢屢遣人來威嚇他臣服,他李昖雖然堅決予以拒絕,但卻在大臣的蠱惑下,不僅沒有及時通報宗主國大明,反而揹著大明私下派遣使團去倭國覲見豐臣秀吉,結果白白受了一通侮辱被趕了回來,這下就更不敢跟大明朝說了。因為一旦大明朝廷得知高麗膽敢揹著大明與外國私相往來,定會大怒,到時候就看誰的腦袋要被拿出去頂槓了。

後來又有訊息說,豐臣秀吉在海對面集結兵馬,大造戰船,讓朝廷上上下下都緊張起來,於是一些軍隊被調到了南方,一些在北方對抗女真的有經驗的將領也被調派了過去,但這又相應的造成了高麗軍隊的不敷使用,於是有大臣提出解放十萬奴隸來組建新軍,以彌補軍隊數量的不足。

這個建議他李昖倒是舉雙手贊成,要知道,高麗現在近四成的人口都是奴隸,王京漢城更是近半的人口都是各個豪門官宦家的奴隸,他早就想削弱那些傢伙們的力量了。當然他也清楚的知道,這個提議根本就不會在朝廷上透過,“東黨”和“西黨”,搞起爭權奪利是不死不休,但涉及到大家的根本利益時,那可是能夠拋棄成見、一致對外的,兄弟鬩於牆嘛。後來的結果也沒出他的意料,最後他還把提出這個建議的大臣流放到咸鏡道,去和野蠻的女真人作伴去了。

倭國入侵的風聲在前年鬧得最兇,甚至一隻狐狸晚上跑到景福宮勤政殿的寶座上打盹,也被人看作是大災將至的兆頭。但一年、兩年都相繼過去了,倭國卻並沒有打過來,就是派去倭國的使團,雖然遭受了侮辱,但豐臣秀吉還是把他們平平安安的送了回來,同樣與倭國的貿易也是依舊在正常進行著,於是朝廷上下也就懈怠下來,連一些大臣提出的在南方沿海修建堡壘和增加兵力的朝議,也都無疾而終了。

不過前一陣,大明不知從哪裡獲知倭國將要入侵高麗,派出使者前來詢問,朝中歷來水火不相容的“東人黨”和“西人黨”這次倒很配合,一起矇騙了大明天使,說高麗並未聽說此事,搞得他李昖也不好說什麼。

最近,來自東瀛倭國的訊息更是一下子全都沒有了,讓他徹底鬆了口氣,今天沒什麼緊要的政事需他處理,於是他和侍寢的仁嬪金氏一起早早的進入了夢鄉。

半夜時分,體力消耗過甚的李昖,在酣睡中隱隱約約的聽到外面人聲嘈雜,但他翻過身,摟住金氏的身軀繼續睡覺。然而寢殿之中突然光線大亮,幾個盡職的女官齊齊的跪在帷帳之外,高聲喚道:“大王,宮中有八百里急報送到,國必有難,叩請大王速速起身更衣。”

四月十七子時,釜山的急報終於傳到了高麗王京漢城,此時距四月十二小西行正在釜山登陸,已經過去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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