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夜數驚(1 / 1)
四月十七夜,釜山急報傳到高麗王京漢城,國君李昖接到急報後,就立即起駕來到勤政殿,內閣的大臣們也被從家中緊急召進宮來。實際上第一個得到急報的是領議政李山海,正是他連夜吵醒了李昖,他最先來到勤政殿,接著右議政李陽元、左議政金命元以及其他內閣大臣都相繼來到了。
君臣們首先看到的是釜山僉使鄭撥的急報,那上面寫到“倭船自對馬蔽海而來,望之不見其跡,乘曉霧瀰漫,直搗釜山......”,落款日期是四月十二,現在已是四月十七,前方戰況肯定早已變化,大家情知後面還有緊急軍報過來,於是就都在勤政殿裡坐等。
緊跟著來的是巡查使金晬的稟報,他的稟報是附在鄭撥傳給他的急報後面的。金晬在自己的稟報中卻說倭船不滿四百,每船不過數十人,總數不會超過萬人,看來這只是一般的大股倭寇侵掠,慶尚道左兵使李鈺已經率軍增援去了。
高麗君臣們不禁鬆了口氣,他們並不擔心釜山會失陷,對老將鄭撥他們還是有信心的,同時釜山城池堅固、兵多將廣,左右又有兩路水軍支援,倭寇能否全身而退都是問題,再說幾百上千年來,倭寇可曾攻陷過高麗的一座城池嗎?想必倭寇在城外燒殺擄掠之後,又會回到海上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了吧。
李昖見天色尚早,就留下領議政李山海、右議政李陽元、左議政金命元和素來知兵的體查使柳成龍,其餘不相干的內閣大臣可以回家了,然後他到偏殿補瞌睡去了。粗枝大葉的高麗君臣們,並沒有意識到,首先傳來急報的,應該是慶尚道的左右兩路水軍,然而直到遠在尚州的金晬的急報都到了漢城,那兩路水軍卻還沒有任何急報傳來。
李山海的年紀大了,呆了一會,也找地方睡覺去了,留下李陽元三人值夜,這三人不敢走了,只能枯坐在殿中等待進一步的訊息傳來。
天亮了,李昖和李山海又相繼來到勤政殿,不久,其餘的內閣大臣們也陸續上朝來了,熬了個通宵的李陽元三人則堅持繼續上班。整個白天都在等待中過去了,前方卻再沒有任何急報傳回來,難道說倭寇退了?
李昖很體貼內閣的臣工們,午飯和晚飯全給他們包了,雖然不管飽,但好歹王室的食物是帶著君恩的,不能飽肚卻能暖心。
傍晚的時候,新的訊息來了,李山海先翻開來看,是慶尚水軍左使樸泓的急報,先是扯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大概意思是為他不出海迎戰找理由,然後戲肉來了:“是日上午,倭寇圍攻釜山,臣登高眺望,釜山滿城紅旗,恐已不保了......”
李山海嚇得跳了起來,這才一天功夫,城高兵多的釜山就失陷了?他也顧不上思考為什麼左水軍統帥的樸泓不在海上破敵,反而在山頭上觀戰,趕緊把急報呈給在寶座上昏昏欲睡的李昖。
李昖也嚇了一跳,但還沒等他徹底清醒過來,東萊宋象賢的急報跟著又到了,證實了釜山、多大浦失守,守將鄭撥、尹興信陣亡,倭寇還在釜山屠殺軍民數萬。另外,宋象賢還參劾慶尚水軍左使樸泓,不僅不敢出海作戰不說,還把左路水軍的全部戰艦給鑿沉了。
李昖踉蹌了兩步,手中的急報掉了下去,人也差點暈厥過去,旁邊的女官趕緊攙扶住他,等他稍微回過神來,他用沙啞的聲音下旨說:“擊鼓、鳴鐘,召集在京的所有五品以上的文武臣僚上朝。”他這是要連夜召開大朝會了。
漢城被驚動了,百姓都茫然不知何事,但大家都知道,景福宮傳出來的緊促的鐘聲,意味著國有大難。在京的官員們,也被驚動了,五品以上的官員紛紛乘轎或是騎馬、乘車,往景福宮匯聚而來。五品以下的官員,則紛紛聚集到一些高階別官員的家中,等候訊息。
勤政殿外,火炬如林,眾多兵士披甲執銳,肅立環繞。殿內也是燈火通明,文武大臣們則各自惶惶。自聽到了倭大舉入侵、釜山失陷,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千百年來,還沒有聽說過野蠻愚昧的東瀛倭寇攻陷過高麗的重鎮、屠殺過如此眾多的高麗軍民,而朝廷重金打造的水陸大軍竟如此不堪嗎?
現在君臣們的指望就是東萊能夠守住、還有元均的右路水軍能夠出擊,將倭軍困在釜山,讓朝廷有緩氣的時間。東萊城池堅固,守將宋象賢又是員宿將,如果左兵使李鈺的援兵及時趕到,東萊至少可以拖住倭軍一段時間,而此時元均再能出擊的話,不說擊潰倭寇水軍,但至少讓倭寇有後顧之憂,不敢大舉北上。
與君臣們一廂情願坐等訊息不同,脾氣暴躁的體查使柳成龍跳了出來,他實在看不慣國君和大臣們這副坐等捱打的樣子了,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出班奏道:“大王,臣認為倭寇勢大,鋒芒太盛,恐東萊難保,臣請立即調集重兵,即刻南下。”
李昖沒吱聲,看了一眼李山海,李山海出來說道:“大王,老臣認為東萊尚能維持幾日,可令南方各郡抽調富餘餘兵力,相繼南下。”
柳成龍打岔道:“南方各郡怕是都要防著倭寇來襲,哪有富餘兵力可調,臣請先發京師之兵南下,扼守要害,再發詔北方諸郡調兵勤王。”
李昖迷起眼,問李山海:“王京之軍有人馬多少?可能戰否?”
“這,”李山海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誰不知道漢城的守軍都是花架子,而且能有紙面上一半計程車兵都算是好的了,這李昖明知故問,想幹什麼?不過他還是恭恭敬敬的對李昖奏道:“回大王,王京鎮守之兵兩萬,然京畿重地,不能輕動。”
那邊柳成龍卻不客氣的叫了起來:“領議政大人,王京之兵雖不能大用,但守衛險要和城池足夠,只須他們守到北方勤王之兵到來即可。”
李山海作為“北人黨”黨魁,自然不願意動用北方的力量來替“南人黨”看家護院,於是推諉道:“兵者,國之大事,不可輕舉妄動,如果北方精兵抽調一空,女真定會趁虛而入,屆時兩面受敵,我朝首尾難顧,恐有傾覆之災。釜山東萊雖遭敗績,但南方諸郡兵多將廣,只要能從容調配,未嘗不能驅倭寇入海。”
“我朝何不向大明求助?女真雖野蠻,但尚臣屬大明,若大明有令,女真自然不敢亂動。”不甘心的柳成龍又說道。
“區區倭寇之事,驚動大明上國,恐為不妥吧。老臣以為,還是等前方軍情明瞭之時再做定奪吧。”李山海卻說道,下面大臣們也紛紛附和,坐在上面的李昖冷眼一瞧,好傢伙,東南西北四黨,在矇騙大明這點上,倒是能瞬間達成一致。
柳成龍自是知道大臣們不願驚動大明的緣故,卻也無可奈何,他又不可能得罪所有的同僚,於是只能瞪著眼睛指著李山海,跺了下腳,一甩手,氣鼓鼓的回班列去了。
李山海瞅著柳成龍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也站回首列去老僧入定了。
接下來,大臣們紛紛議論,有說派使者前往東瀛倭國,怒斥豐臣秀吉小兒,迫其理屈退兵,但說到要派何人去時,卻又沒人吱聲了;還有說讓民間組建義兵,官府出賞格誅殺倭寇,這倒是個還算靠譜的主意,於是詔書立即擬好了,隨即頒發下去;又有大臣提出高麗軍士多穿布袍,沒有盔甲,難與倭寇廝殺,於是李昖馬上下旨,招集鐵匠,不分晝夜趕製盔甲(後來盔甲沒製出幾副,倭軍卻兵臨城下了)。
廷議議到快要天亮之時,卻始終沒有議出個要緊的章程出來,有的年紀大的大臣,已經靠在柱子上睡著了,其餘的人,包括國君李昖在內,全都是昏頭昏腦的了,說話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聽的人更不知道聽的是什麼了。
這時,一個宮衛匆匆進殿,將一封急報交與李山海,雙眼都快要睜不開的李山海開啟一看,是慶尚巡察使金晬的,等他一看到內容,一個激靈,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的說道:“完了。”
小西行正一日之內連續拿下東萊、密陽,宋象賢戰死、李鈺軍不戰而潰,大邱、尚州已成空城,還有元均的右路水軍,至今沒有任何訊息,估計也完了。開戰僅三天,水陸數萬大軍就丟得乾乾淨淨,慶尚道完了。
大殿之內,剛才還昏昏欲睡的眾大臣們,頓時陷入到竭斯底裡的混亂之中,有的跪下失聲慟哭,有的高喊處斬樸泓、李鈺以正國法,而南方有產業田地的大臣則頹然癱坐在地,“西黨”諸人卻冷笑連連,互使眼色,準備聯袂發難,趁勢掀翻“東黨”執政。
此時,一個宏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大王,國勢危機,且聽微臣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