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末世繁華（1 / 1）
李洸終於下決心要回全羅道的光州去了，釜山有數萬倭軍，他不敢去惹，慶尚道的兵全都丟完了,他不能再把全羅道的兵填進去。同時，他估計倭軍肯定會向北邊的漢城進發，很可能不會來全羅道找他的麻煩，但如果他把大軍擺在離釜山只有幾天路程的晉州，倭軍一旦探知，定會發大軍來打他，那他就麻煩了，還不如退回全羅道，躲遠點，這樣倭軍也不會來找他了。至於倭軍進犯漢城，他認為倭軍是孤軍深入，朝廷大軍和北方的精銳騎兵一到，倭軍勝面很小。到時候,他在全羅道，要麼奉召北上王京勤王，要麼出晉州東擊釜山，斷倭軍後路，怎麼說都是有功無險。
主意一定,他也放開了心胸，徐元禮找他要一千士兵的要求，他也爽快的答應了。徐元禮想守晉州，他知道徐元禮的想法，不外乎是想留在慶尚道在西邊的最後一座城池，讓朝廷不再追究其丟失金海、昌原等地的罪責。而他李洸也正希望有人在晉州替他看門,一千兵不多不少，既能看住晉州，又不至於讓倭軍感到威脅，非要發大兵來攻打。
另外聽說徐元禮手下的李惟儉，率幾百義軍居然一度收復了昌原，還斬殺了數百倭寇，李洸見了李惟儉這人，居然還記得這老傢伙是原來尹任的黨羽，結果被貶到這裡來了，不過怎麼看他都不認為李惟儉有本事斬得幾百倭寇首級。於是李洸讓人去打探了一下城外那支義軍，得知他們的頭是一個姓秦的釜山軍士，成天穿著一件倭寇武士的盔甲，手下很多兵也穿著倭兵的衣甲，這可是實打實的戰績，李洸一下就來興趣了，同時他也想了解一下倭軍的戰力。正好，明天他說要走，徐元禮聽說了，今晚要給他擺酒餞行，他就順便說想見見與倭寇奮戰的壯士，想必徐元禮會把那個姓秦的兵頭請來。
這邊，秦川要去赴宴，自然不能再穿稻田利吉的盔甲，可他除了這身盔甲，就只有原來那身士兵的舊衣服了，這當然也不能穿起去，他忙叫住尹佳慧：“尹參謀，你先別急著走，你看我要去城裡赴宴，可還沒身衣服，你帶我去找老崔和老樸，在原來繳的稻田利吉那傢伙搶的衣服中，幫我選一件得體的。”
尹佳慧上下打量了一下秦川，說道：“秦大人，請這邊走。”
秦川對跟著小順來的那名官吏拱拱手：“這位大人，暫且等秦某片刻，秦某去換身衣服就來，小順，去給這位大人端杯茶來。”
“唉！”小順一溜煙跑了。
秦川邊走又邊吩咐姜二：“你去把你大哥和稻田禮吉兩人叫來，讓他們帶上兵器，把我的馬也牽上，另外再叫上十個近衛隊計程車兵，在營門口等我。然後再去跟隊正隊副們說，我進城去了，讓他們盯著士兵，不要出岔子。”
“是。”姜二行個禮走了。
“走吧，尹參謀。”於是秦川帶著尹佳慧朝後隊那邊走去，一路上找些話題來搭訕，尹佳慧則是問一句答一句，身子也落後秦川一個身位，搞得秦川很不自然，老是要扭過頭來與她講話。
後隊崔成煥和老樸正督促著伙伕弄飯，現在後隊的人太多了，有一百多號人，男女老少都有，另外還有三十餘個倭寇俘虜，幾個伙伕根本就忙不過來，每次造飯都要找些人來搭幫手，他倆看見秦川帶著尹佳慧過來，就趕緊上前迎接。聽秦川說要進城去赴宴，需要衣服，老樸就帶著秦川和尹佳慧來到一輛大車旁，這上面還剩些綢緞的衣服，老樸原來只把那些布的和麻的衣服分與眾人了，綢緞的捨不得分，準備拿來換錢。
尹佳慧翻出來幾件官員士人穿的袍服，挨件拿來與秦川試。此時高麗，男女服飾皆仿效中華，都是以大明的相應式樣稍微加上一點本族的風格而成的。男子服飾並非後世影視劇那種窄上身加短褂，下面一條燈籠褲，而是嚴格按照社會各階級的制式，貴族官吏士人皆如大明朝那樣，身著袍服，至於那種短身佩燈籠褲的，都是下里巴人。而女子服飾則在唐式風格的基礎上，加入了大明的風格，女子的髮型也深受大明宮樣髮飾影響，影視中的那種大盤髻，此時還並不怎麼流行。同時這個時代的高麗，也並非後世所說的，崇尚白色，全民穿白，朝廷反而是嚴令禁白的，因為大明那邊是以白色為喪色的。高麗服飾在後來的混亂，首先始於壬辰之亂和隨後的大明滅亡，三百年後倭國在甲午戰爭獲勝，又強令高麗服飾效仿倭國，又幾十年，三八線中美大戰，高麗南北分家，兩邊都開始篡改歷史上高麗民族的服飾，為的卻都是抹掉中華文化的影響。
最後尹佳慧選了一件寬袖團領的綠袍，秦川現在雖然是從六品的保民使，可以穿青袍，但畢竟還沒有正式下文任命，遂只能穿最低階的綠袍。秦川自然也不能戴稻田利吉的頭盔了，而這裡卻沒有烏紗帽，尹佳慧又知道秦川是個短毛的禿頭，沒法戴方巾，於是就讓老樸把自己的高麗兵士的頭盔拿秦川戴了，剛好蓋住秦川的禿頭。
這是秦川來這個時代的第三件衣服，三件都是撿別人的，不過這件袍服穿在身上，卻顯出文縐縐的氣質來，在加上秦川的皮膚較白，不似那些大兵一般的黝黑，讓旁邊的老樸和尹佳慧不禁眼前一亮。秦川穿上袍服朝營門走去，衣袂飄飄的樣子，讓一路上看見的人也是一陣驚歎。
營門口眾人同樣也是驚詫不已，這哪還是原來那個邋里邋遢的小兵“阿川”，這本就該是個人上之人嘛，看來人靠衣妝確實不假啊。眾人的表情看在眼中，秦川心中自然而然也升起一股飄然之情，他騎上馬，跟著那官吏，帶著姜氏兄弟和稻田利吉等一行人朝晉州城走去，
將近城門口時，秦川的心卻直往下沉，城門口附近，聚集著大批由金海和昌原沿線逃過來的民眾，有錢的官吏士人富商自然住進城裡的客棧寺廟和民家，窮苦百姓則很難找到棲身之處，於是很多人就貼著城牆搭起窩棚，沒窩棚的則全家擠成一團取暖，好在天氣不冷，否則到了晚上，不知道要凍死多少人。
秦川到城門口時，正值官府在城門口放粥，據說每日一早一晚放兩道粥，大道一側是排成長龍的難民，他們人擠人人貼人，再不顧及男女有別，更不講究什麼老少優先了，大家一天就靠這麼兩碗能照得出人臉的稀粥來吊命呢。兵士和衙役則揮著棍棒和長矛杆呵斥著，努力維持著秩序，並不時從佇列中拖出幾個不聽招呼的人，幾腳踹到路邊，然後這些捱打的人又飛快的爬起身，往佇列的最後跑去。實際上，難民們幾乎大半個白天的時間都用在排隊領粥上。
士兵和衙役看見了秦川這行人，忙把排隊的難民往路邊上驅趕，把大道騰出來。秦川一言不發，騎著馬緩緩從長長的佇列旁透過，剛剛的好心情早已消散，其實他還沒有看見，跟在他後面的護衛們的臉色已是煞白一片了，稻田利吉更是把臉埋下，生怕被高麗人注意到。
城門口有十來個兵在守衛，看見秦川帶著一夥倭寇裝束的軍士，有些詫異，特別是稻田利吉這個鬼子，不僅穿著倭寇的武士服，腰間還插著兩把刀。騎馬走在秦川前面的那個官吏呵斥了幾聲，那些士兵乖乖的讓開了路。
進了城門，秦川眼中景象陡然一變，城裡居然熱鬧非常，大街上人流如織，兩旁店鋪生意火爆，卻沒有看見幾個城外那些難民模樣的人。他那裡知道，城門口計程車兵是要收進城費的，每人五個銅板，這個價格足以把絕大多數難民擋在城門外，除非他們在城裡找到生計，或是要買什麼生活用品，才能進城一趟，而且當天還必須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來，否則天一黑，城裡實行宵禁，沒錢住客棧的，是要被抓起來服苦役的。
當然，如果倭寇打過來，城外難民中的壯丁和他們的家屬會被允許進城，而那些沒有壯丁的難民家庭，就只有繼續逃難了。進城的壯丁們會以每天幾個大餅的價格被招為輔兵和民壯，幫助官軍守城。
逃難到晉州的民眾中，有錢的都進了城，把城裡的所有客棧、寺廟都住得滿滿的，晉州城的許多民戶也趁機出租房屋，大賺其錢。這些人的到來，大大刺激了城裡的消費，各行各業都異常火爆，物價自然也是飛漲起來。結果在亂世中的這片幸土之上，居然滋生出一片畸形的繁榮出來，很有抗戰期間陪都重慶的景象。
而在這種畸形繁榮之下，卻是人的價格的大幅貶值，城外成千上萬的難民提供了廉價的勞動力、廉價的奴僕，當然也有廉價的女人和小孩。實際上，就這短短的兩天，城裡的官員富商們，就新添了許多僕役和侍女，秦川不知道，李惟儉也給他準備了兩個年輕俊俏的侍女，準備今晚就讓他領回去。這兩個女人並沒有花李大人一文錢，而是一個商人花了一百兩銀子從難民中間買來四個年輕女人，送來伺候李大人的，而李大人借花獻佛，分了兩個給秦川。
秦川還在為這晉州的繁華而感概，卻不知這已是亂世高麗中的最後繁榮了，七年的戰爭，高麗所有大點的城鎮，幾乎全被戰火殃及，漢城、平壤、開成、釜山等主要城市，都被倭軍佔領過，倭軍在佔領期間大肆燒殺搶掠，其中平壤和釜山最後還被大火焚燬了。而現在這座晉州城，在真實的歷史上，明年，將被倭軍屠城！這末世的繁華，也會隨之消散在灰燼之中。
徐元禮為李洸餞行的地方在晉州城最高階的望海酒樓裡，這個酒樓是晉州郡守李泰的產業，本是個賺錢的機器，卻不料前段時間李洸帶兵從全羅道那邊過來，幾乎天天在這裡吃喝，還動不動大宴將佐官員，卻從來不給錢，搞的李泰心都在流血。好在這兩天難民湧入，那些官員士人富商紛紛在這裡請客吃飯，生意才漸緩過來，但今晚又被李洸包場了，照例酒菜要最好的，舞妓要最漂亮的，錢卻是沒有的，而且他李泰還得全程作陪。不過聽說這個李洸明天就要走了，李泰心頭才稍微好受那麼一點。
另外李泰還有個心疾，就是金海府使徐元禮的到來，這傢伙不是晉州的官，還不戰而逃，本該被朝廷治罪，但他手下的李惟儉卻領了一夥子義軍，很是斬殺了一些倭寇，於是李洸就把徐元禮給保下來了。現在這個姓徐的，仗著品階比自己高，還有一幫子兵，完全把自己給架空了，昨天還以勞軍的名義在城裡大肆搜刮了一番，卻沒有給他分半文錢。晉州城現在他這個郡守已經說話不做數了，但他又不能表露出來，因為這個徐元禮就站在旁邊，和他一起等候李洸的到來，他還得和徐元禮這個混蛋笑臉相待。
秦川從城門口過來，一路上引起了路人的側目，到不是因為他秦川有多帥，而是他後面跟著的那夥子倭兵裝束計程車兵，當然最顯眼的還是稻田利吉這個傢伙，一副鄉下人進城的模樣，沿途左顧右盼，沒有一點身為倭寇戰俘的自卑心理，結果好幾次都有高麗人衝過來，想用石頭或是口水來問候他，不過看到最前面騎馬的官吏和秦川，又悻悻的閃避去了。
“秦大人，到了。”引路的官吏下了馬，前面一條街已經淨街了，街上全是兵士，當面一座兩層樓的寬大樓閣，門上的橫匾是“望海樓”三個燙金大字，門前站著一夥身著青袍、綠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內中兩個秦川認得，正是徐元禮和李惟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