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世名將(1 / 1)
晉州向南,渡過晉水,就是泗川地面。泗川位於高麗南部海岸線的中端,位置重要,城池的北、東、南三面都是險峻的大山,西面則是直通大海的船津灣,城池周圍和沿海一帶都是肥沃的平原,物產雖然富饒,但卻難於防守。後來佔據泗州的倭國大名島津義弘,就在泗川西南的船津半島的一個高地上,依地勢修築了泗州新城,內外四重,最外層是巨石壘成,城外再掘壕溝引海水灌之,城防堅固異常。
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九月底,兵部尚書邢玠部署三路大軍對困守高麗南部沿海地帶的倭軍發動總攻,主力中路軍是是董一元,他接替了李如梅擔任大明御倭總兵官,率領二萬六千明軍和兩千多高麗軍隊進攻泗川。倭軍守將島津義弘,率領兩萬多倭軍防守,他將主力放在新城,舊城只留部分兵力防禦。董一元拿下舊城後,圍攻新城,雙方拼死力戰,傷亡慘重。在戰事最關鍵之時,明軍火藥庫意外發生大爆炸,明軍頓時大亂,島津義弘趁勢率軍突擊。而董一元攻城時將全軍壓上,未留預備隊,結果措手不及被倭軍沖垮中軍,全軍隨之崩潰。島津義弘乘勝追殺一百多里,明軍死傷極為慘重,軍械輜重糧草也喪失殆盡,堪比後來的薩爾滸大敗。
此戰明軍被斬首五千,受傷逾萬,並有數百軍士被俘,比幾個月前楊鎬在蔚山大敗損失還要慘重,是此次高麗戰爭中最大的慘敗。戰後,島津義弘下令將幾千明軍的首級在泗川城外築成京觀,並把首級的耳朵全割下來,用鹽醃了,裝在十幾個木桶之內,送回名護屋城去向豐臣秀吉報功,島津義弘也由此獲得“鬼石曼子”的綽號。
明軍在泗川的慘敗,直接導致了邢玠三路總攻計劃的失敗,使得明軍在初期佔盡優勢的情況下,被迫停止了戰略進攻,不得不與困守沿海地帶的倭軍形成對峙,甚至還讓倭軍將領們產生了第三次北進的念頭。但隨後陳璘率領廣東水師來到朝鮮海峽,切斷了入侵高麗的倭軍的補給線和後路,這才讓倭國上下最終喪失了獲勝的信心。不久豐臣秀吉病逝,臨終前下令退兵,而倭國在豐臣秀吉死後,也面臨著權力大洗牌,各大名都忙於回國爭權奪利,遂紛紛撤兵。而取得泗州大戰勝利的島津義弘,則遭到明軍的重點打擊,在露梁海戰中幾乎全軍覆滅。
當然,現在的泗川,還沒有修起新城,倭軍暫時也還沒有殺到,船津灣裡停泊的也不是倭寇的戰船,而是高麗全羅道左路水軍的戰船。水軍左使李舜臣大人卻不在船上,而是在泗州城的縣衙裡面,和縣府一幫人打擂臺,他想找泗州要糧要民夫,但泗州縣令鄭弘卻失蹤了,還把倉庫的鑰匙拿跑了。其他的官吏打死也不敢給李舜臣撬開倉庫,當然,李舜臣自己也不敢,逼縣令開倉庫是一碼事,強行撬開倉庫又是另外一碼事了,李舜臣還是知道輕重的。同樣徵調民夫,也得縣衙出榜發文,他一個全羅道的水軍將領是沒有權力的,除非他想造反。
其實鄭弘也沒跑遠,就躲在城裡他養的一個外室那裡,他給晉州的李泰發了份公函,他知道李洸就在晉州,如果晉州來份同意給糧食的公函,他就給,如果晉州沒有公函,他就不給。李舜臣的水軍是全羅道的水師,憑什麼要到慶尚道來打秋風。
水軍左使李舜大人臣其實也很憋屈,他是去年才來擔任這個職位的,雖然李洸看在柳成龍的面子上,對他還算包容,但全羅道官場其他的人就對他不怎麼樣了。他也明白這是自己搶了某個人的位置了,這個人還有一幫子同鄉同學親戚朋友,都等著要往左路水軍裡安排工作,同樣水軍裡面也有一些人在等著升遷,而他從最北端的咸鏡道一下飛躍了整個高麗,孤零零的一個人空降到全羅道來,卻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盼頭都鏟飛了,人家不怨恨他才怪了。
於是全羅道左路水軍就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軍糧、軍餉遲遲不發,船隻和軍械的購置補充也是拖拖沓沓,更麻煩的是還缺人,按編制四千五百人的水軍,實際上只有三千七百人。另外他還需要民夫來幹活,然而麗水縣令卻說民夫被李洸抽走去晉州了,再抽鄉里就沒男人了。
另外,左路水軍裡面關於他不會打水戰的傳言一直就沒停止過,這倒沒有亂說他,他以前一直在咸鏡道的深山老林裡,與女真人打游擊,從來就沒有在海上呆過一天,這一下子就當了艦隊司令,誰服氣?
現在的李舜臣,還不是後來聲名遠震的海戰王者,高麗的海軍總司令,而是一個官場的失意者,一個小小的泗川縣令都可以敷衍於他,但他又必須在泗州得到他所想要的糧食和壯丁,因為他馬上要與倭寇打仗了。
李舜臣,字汝諧,出生於京畿道開豐郡德水的李氏家族,這李家也是一代名門望族,但到他父親李貞那裡,走了背運,政鬥失敗被貶官到了忠清道的牙山,全家也跟著搬去了牙山。但名門望族畢竟還是屬於統治階級集團,後來高麗歷史書說他自幼生活清苦,因而異常發奮刻苦,都是鬼扯,其實他就是一個紈絝子,和一幫狐朋狗友帶著爪牙家丁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弄得鄉里的人對他又恨又怕,特別是小姑娘大媳婦們見了他都要繞著走。
他父親在他十一歲時才把他弄進私塾去讀書,別人都是六歲入私塾,十一歲時都可以做八股文章了,這個超齡的小學生自然讀書不成,讀了十年書,到二十二歲了,連科考的名都沒敢去報。於是父親又讓他習武(窮文富舞,也說明了他家有的是錢,並非後來所謂的“貧寒之家”,能夠養得起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子在家廝混),準備走被士人們蔑視的武舉之路。作為書香門第,他父親也是沒轍了,才忍辱負重讓兒子去走文人們最不齒的武舉之路,去當大頭兵,真是家門蒙羞啊。拳師教頭給他請了不少,又學了近十年,勉強算得上弓馬嫻熟,於是人到中年的李舜臣人生第一次參加科舉(武舉),結果弓馬嫻熟的李舜臣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還摔傷了屁股,結果這第一次科舉也就提前結束了。
第二年,已經三十二歲的李舜臣再次參加科舉,總算過關。其實這高麗的武舉和大明的武舉一樣,不僅不被士人們看起(那個熊廷弼先是考中武舉,結果遭到恥笑,於是一發奮又去考科舉,居然也考中了,結果成了大明獨一無二的“文武雙舉人”),也一直不被朝廷所重視,錄取的比例相當高,基本就是給紈絝子弟們批發文憑,而李舜臣居然要等到中年了,還需兩次才能透過武舉,足見他的窩囊。
武舉之人因為不受重視,自然也得不到重用,都是弄去當低階軍官,當然如果家裡有權有勢的自當別論。很可惜,李舜臣家是屬於有點錢有點勢,卻又完全上不得檯面的那種,於是他就被分配到最偏遠,也最危險的咸鏡道去與野蠻的女真人打交道去了。
李舜臣在那裡一呆就是十五年,大的功勞沒有,小的苦勞不少,甚至還屢次被女真人打得狼狽不堪,結果升遷無望。不過他打仗的本事倒還是真正的學了不少,畢竟這裡不是家鄉,惹了事有老爸來擦屁股,女真人可是要兇狠的報復轉來的,稍有不慎,也不是屁股挨老爸板子的問題,而是掉腦袋的問題了。十五年的艱苦征戰歲月,足以把一個紈絝變成了一個飽經風霜的真正男子漢,他後來的軍事才幹,都是在這段時間淬鍊出來的,水軍雖然與陸軍不同,但掌軍之法確實相通的。
但李舜臣還是保留著當初紈絝的桀驁脾氣,於是跟領導和同事的關係都處不好,可以說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按他的資歷,早該得到升遷了。但直到1591年,倭寇入侵的前一年,四十七歲的李舜臣,眼看沒幾年就要退役了,才混到了一個七品縣監的官位,而這種級別的官職,科道出生的正牌舉子,出仕的第一年就會得到。當然這也有高麗“重文輕武”的傳統因素在裡面。
但這年,他遇到了貴人,居然和“南人黨”黨魁,體查使柳成龍搭上了線。這柳成龍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一下子把李舜臣看對了眼,舉薦他去了全羅道,兩年之內就把他破格提拔當了全羅道的水軍左使,相當於從陸軍團長一下子連升三級,坐上火箭去跨行當了海軍四大艦隊之一的南海艦隊司令。
其實當時的柳成龍以倭寇即將入侵為由,大肆舉薦將領和官員調去南方,他總共舉薦了四十多名將領和官員,這些人都有兩個特徵,一是在北方與女真人打過交道,有一定的義務能力;二則都在向“南黨”、向他柳某人積極靠攏,政治上比較可靠。申砬、權慄、李舜臣等人都是走了柳成龍的門路,得到了破格的提升和任用。而柳成龍則透過這般操作,把“南黨”黨羽遍佈高麗南方,使得南方成為了“南黨”的鐵通江山。
而全羅道巡察使李洸也是個大心臟,居然就把左路水軍全部交給了沒有任何海戰經驗的李舜臣,也許在柳成龍和李洸看來,這水軍跟陸軍是一碼事,是個人都可以去指揮。還好,這次他們蒙對了,這個混不動官場的李舜臣卻是一條真正的海上蛟龍。
不知道是誰教李舜臣學習海戰的,歷史上也沒有任何記載,倒是記載了他二十二歲才開始學武,還記載了他讀過《吳子》、《孫子》,但這兩本書是武舉的必修課,凡參加武舉的都要考,甚至連文人沒事幹了也會拿來讀,而且這兩本軍事哲學著作裡面也沒有關於海戰的一字半句。唯一的可能就是,李舜臣是天生的海戰將才,他這輩子是為海戰而生,最後也為海戰而死(露梁大戰之後,再無海戰可打,自然他就可以走了)。
李舜臣接掌全羅道左路水軍之後,整飭軍紀,修繕戰船,並加緊操練官兵,很快讓全羅道左水軍的戰鬥力提升了一個檔次。同時他見高麗軍士白刃戰能力實在堪憂,就把倉庫裡放了幾十年的一艘腐爛得快要散架的龜船弄了出來,讓工匠們參照著又造出幾艘。其實這龜船並非李舜臣首創,百年前高麗水軍就用龜船和倭寇在打仗了,只不過因為龜船隻能發射火炮、火銃和火箭,無法進行跳幫戰和扔火罐,就只能擊傷敵船,不能俘獲和徹底焚燬敵船,高麗水軍逐漸也就不怎麼用它了。李舜臣其實也沒把龜船當主力戰船,只是用來衝擊敵艦隊,打破敵艦隊陣型。
同樣龜船也不是後世宣揚的所謂“最早的鐵甲艦”,而是全木頭的,那時高麗每年的鋼鐵產量,連一艘鐵甲龜船也造不起,歷史上的龜船就連表面上也沒覆蓋鐵皮。反倒是倭軍的主力戰船“安宅船”,木頭外殼的外面倒是真的覆蓋了一些鐵皮,這才真正是鐵甲艦的始祖,也只有統一了全倭國的豐臣秀吉才有如此手筆。
同時龜船在戰鬥中的作用也並非後來鼓吹的那麼厲害,此時東亞的海戰,還是以跳幫白刃戰和扔燃燒灌燒船為主,單靠威力不怎麼樣的火炮、火槍、火箭是很難擊毀對方船艦的。就是同時期的英國艦隊與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的海上大戰,雙方上千門加農炮(就是大明這邊的軍國重器“紅夷炮”)對轟,也沒見轟沉幾艘軍艦,最後還是英國的德雷克放出火攻船才解決問題的。
實際上當時高麗水軍作戰的主力戰船還是“板屋船”,這板屋船的噸位和火力配置都超過了倭軍的“安宅船”,(當然為豐臣秀吉本人修建的體型龐大的“日本丸”號是個異類),再加上高麗水軍長期訓練培養成的較高的技戰術水平,使得高麗水軍能對倭國水軍形成碾壓之勢,只不過高麗水軍的高階將領並非個個都是李舜臣,反而多為元均、樸泓之輩,結果反倒是數量和質量都不佔優勢的倭國水軍壓了高麗水軍一頭,到戰爭後期,高麗水軍幾乎喪失了大半的戰船,幾次所謂的“大捷”也掩蓋不了淪為大明水師配角的尷尬處境。當然,高麗水軍失敗的責任不在李舜臣,而是在昏庸的朝廷和無能的元均、樸泓等人身上。
幾天前,慶尚道水軍右使元均帶著可憐巴巴的四條船來到麗水,全軍震動,釜山陷落了,兩路慶尚水軍也全軍覆沒了,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然後全羅道巡察使李洸的命令到了,李洸要東進去增援釜山,讓李舜臣水軍也東進配合。李舜臣問使者,李洸知道釜山陷落和兩路水軍覆沒的訊息嗎?使者聽了倒大吃一驚,表示馬上要回去將此重大軍情彙報給李洸。
李舜臣知道李洸的懦弱脾性,估計李洸很有可能要跑回來,於是決定按兵不動,先把軍心穩定下來再說。現在全羅道左路水軍人心浮動,營中謠言四起,許多人都在準備跑路,甚至還有人建言李舜臣也趕緊鑿船跑路,根本就不可能立即出兵。
李舜臣知道,高麗在陸上海上都兵敗如山倒,自己的部下肯定也是心懷恐懼,此時不管是進兵還是退兵,都不是良策:輕易進兵,驅喪膽之兵攻乘勝之軍,只能是自尋死路;後撤更是不妥,直接會讓軍隊的膽氣喪盡,那百分百是全軍潰散的結果。唯有“不動如山”,首先穩住軍心,而後才能行進退之舉。他當即下令“勿令妄動,靜重如山”,用刀斧手的大刀來穩住了軍心。
元均急著將功折罪,強烈要求李舜臣即刻出兵,李舜臣卻一句“勿令妄動”,把元均嗆得厲害。其實李舜臣此時是想等全羅道右路水軍李億祺率軍前來會師,兩支全羅道水軍會師,就會有五十艘主力的板屋戰船,再加上其它中小型戰船,則可組成一支擁有百多艘戰船的艦隊,足以挑戰倭軍了。李舜臣也不知道,倭軍的水軍主力其實並沒有趕到高麗,來的全是漁船改裝的運輸船,他只是聽元均說倭寇有四百多艘戰船,自然不敢輕易去攻擊倭軍,後來五月初開始與倭寇接戰,他都是選擇小股單獨的倭軍運輸船隊下手,不敢靠近釜山,去碰觸倭寇水軍主力。
但要開戰,就必須儲備大量糧食火藥等物質,還要大量民夫來建造和維修戰船,光靠麗水軍營現有的儲備和人員,肯定無法支撐以後的戰事,於是他找到麗水縣衙,希望得到幫助。哪知縣令根本就不鳥他,推三拖四,就一句話,錢糧不多,民夫也不多,還全被李洸抽調走了。
李舜臣與那縣令鬧了幾回,沒個結果,聯絡上李洸也要花費時間,他又等不起,於是就想先到鄰近的慶尚道的泗川來看看,一來順便哨探倭寇動向,二來他估計泗州不久也會被放棄,那他何不趁倭寇還沒來,把泗州的糧食物質和民夫全弄走呢。但泗州的縣令和麗水的縣令一個模樣,把李舜臣氣得夠嗆,他乾脆帶兵霸佔了縣衙,逼縣令要糧要人,哪曾想這泗川縣令更絕,帶了倉庫鑰匙躲起來了,他把縣衙一干人弄來過堂,逼他們開倉,還有交出縣令。這幫人就在大堂哭成一片,但就是沒人出賣縣令,他們都清楚,這李舜臣也就呆幾天功夫,縣令可是還有幾年任期的,誰敢幫李舜臣。
李舜臣無可奈何,正想著是不是把水兵們全調上岸,滿城搜尋那個縣令鄭弘,再強逼他開倉放糧和發榜徵調民夫,這時一個士兵跑來稟報他,城外來了一隊怪模怪樣裝束的高麗士兵,說是從晉州過來的什麼晉州保民軍,指名要見他李舜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