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英靈在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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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很多人都清楚的記得這個晚上,也清晰的記得這個晚上秦川所講的話。戰爭的迷霧在他們面前豁然散去,曾經讓他們感到恐懼、絕望、無助的戰爭,突然之間變得明朗開來。他們之中,那些忠勇之士自是增強了戰勝之心,猶豫之輩也開始擺脫了迷茫和彷徨,剩下的那些貪生之徒,則不敢再抱二心,既然倭寇就只有三五年的猖獗,那誰還願意表現出自己的無恥和怯懦,到頭來落個不好的下場呢?

當晚,李惟儉沒有回去,而是拉著秦川做徹夜長談,還親自拿筆把秦川今晚的講話全記錄下來,當然,把那些大不敬的話全刪了,還告誡秦川以後不要再胡說八道,免得惹來殺身之禍。

秦川還要辯駁,卻被李惟儉幾句話慫回去:“你懂什麼治國治民之道?等你爬到上面去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幾千年無數仁人賢士,都沒你聰明?再要亂說,金誠一肯定逮住機會砍你的腦袋,徐元禮也保不住你。”

秦川只能唯唯諾諾。

李惟儉又問道:“你是如何瞭解這麼多倭國事情的?是透過那些降倭嗎?”

“是。”

“那你是怎麼想起‘敵進我退’和‘人存地存’的方略的?”

“自倭寇入侵釜山以來,我國能不退嗎,但只要保住軍隊,以後肯定有機會反攻。正面不能對敵,自然只能搞搞偷襲、燒燒糧草,但不要小看這些小打小鬧,日子一久,累計起來,能當個大勝仗呢。而且我們這邊死傷的只是戰鬥力不強的民兵,而且這些民兵還不要我們來養,倭寇死的可是百戰精兵,這買賣十分划算。”

“有理。”

“你對大明瞭解多少,你篤定明軍能擊敗倭寇嗎?他們的軍戶衛所早已破敗,原來自己對付那些海商倭寇都很艱難。”

“大明內地衛所兵確實不堪一戰,但邊兵實力尚在,遼東李家,家丁上萬,足以對抗倭寇精銳。”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

......

天亮時,紅著眼睛的李惟儉揣著一摞紙,急匆匆的進城去見徐元禮。同樣紅著眼睛的秦川本想要補瞌睡,卻被告知上午還要去送兩位尹大人下葬,他趕緊把李雍叫來,喊他去請徐元禮和金誠一,自己卻鑽進寢帳,讓小順半個時辰後叫醒他。

秦川不知道,他睡覺的這半個時辰,晉州的高層都被震動了。徐元禮一大早被李惟儉吵醒,李惟儉甚至不顧禮儀,直接衝進了臥房,把那摞紙塞到他手中。徐元禮穿著睡衣站在地上,匆匆的看了一遍秦川的講話稿,一拍大腿:“此人有諸葛孔明,隆中觀天下之才,怎麼原來你我沒發現呢?有此人在,晉州可保也。此文必須送去王京大王處,你去把金誠一叫來,還有李泰、白光彥,另外馬上讓人抄錄此文,但不得外洩,違者嚴懲。”

金誠一來後,聽說是秦川昨夜對士兵們的講話,有點不以為然,他現在非常疲倦,李惟儉送來的幾個及笄少女,差點要了他的老命。這些天,他聽了大夫的話,修身養性,不再近女色酒氣,才又勉強恢復了點元氣。等他看了秦川的講話稿之後,卻沉默了下來,似乎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他隱約的感覺到,自己再也奪不走秦川的隊伍了。

李泰和白光彥來了,李泰看了之後,也是兩眼發光,白光彥識字不多,聽李泰全文讀給他聽了之後,猛的一拍大腿,說到:“難怪當初巡察使大人如此看重他,點名要他,還贈他寶刀,我等都還不服,確實有眼不識真人啊!這文章能否也送巡察使大人那裡。”

徐元禮說道:“自然要送給巡察使大人一份,此事就煩勞白千戶你了,此文太過要緊,不敢走驛道,晉州一帶已有倭寇出沒,怕落入倭寇之手,以壞我抗倭大事。另外,此文還需送到大王和朝廷處,屆時也請巡察使大人代勞。”

李泰說道:“昨夜眾多百姓軍士也聽了那秦川的講話,如何才能防止外洩?”

金誠一不屑道:“那些百姓軍士,又有幾個識得了字,即便聽了,也是左耳進右耳出,枉費了秦保民使的一番苦心。”

此時,門外來報,說是李雍求見,徐元禮道:“他來做甚?讓他進來吧。”

李雍進了書房,發現晉州城的全體班子成員,居然大清早的聚在一起開會,嚇了一跳,趕緊跪下給各位大人行禮。

“你來何事?”李泰問他。

“下官受秦保民使委派,前來恭請諸位大人去與兩位尹大人送行下葬。”

“秦川不是說要送回京城尹家嗎?”

“秦大人說了,這兵荒馬亂的,如何送去,讓人尋了棺槨,就地安葬,讓兩位尹大人早日入土為安,待日後再通報於尹家。秦大人還說了,要在晉州這裡起一個‘烈士陵園’,安葬所有戰死而不能歸鄉的將士,兩位尹大人就是頭一二位。”

“這秦川,倒是會搞花樣。”金誠一說到。

“金大人,你看我等這就去嗎?”

“去吧,老夫也想送送尹大人。”

秦川感覺到一隻溫軟而細膩的手在撫摸他,這喚起了他內心深處的模糊記憶,那是很早以前母親的手,母親總是喜歡在他入睡後撫摸他的臉蛋,而幼小的秦川也喜歡假裝睡著,讓母親來撫摸他。然而,四川西部那場千年一遇的大地震,讓秦川對母親的記憶永遠的定格了。秦川是看著母親的照片逐漸長大的,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永遠都是在溫柔的笑著看他。父親沒有替秦川再找到新的母親,而是一身兼了父親和母親的雙責,直到把秦川送進大學,才在腫瘤醫院裡面閉上了雙眼。臨走時,他把與妻子和幼小秦川的合影抱在了胸前,照片中的一家三口,在燦爛的陽光下,是那麼的幸福和美滿。

睡夢中的秦川,一滴眼淚從眼眶中劃出,然後又被那隻溫柔的手撫去了。

“媽媽。”秦川喃喃的說道,他用的是漢語,世界上所有國家和民族對母親的稱呼都是這個音節。然後他醒了,尹佳慧正俯看著他,撫摸著他的臉龐,他抓住撫摸他的那隻手,說道:“我睡過頭了嗎?”

尹佳慧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你說半個時辰叫醒你,正好半個時辰。尹橫和老崔他們早都去了,還有多大浦來的人,也都去了。”

秦川把那隻手放在自己的胸膛,看著尹佳慧,問道:“我說了什麼?”

“你想你母親大人了,她不在了嗎?”

“很早就不在了,是我父親把我撫養成人的。把我養大後,父親也追隨母親而去了。”

“我比你幸運,我母親是三年前才去世的,我父親因為思念她,沒有續絃。”

秦川坐起來,攬住了尹佳慧,尹佳慧沒有掙脫,兩人就這樣依偎在一起,秦川說道:“我們都是孤兒。”

“不,我還有爺爺和弟弟。”

“還有我呢?”

尹佳慧臉色緋紅,垂下頭來看地。

“大人,徐大人、李大人他們都來了,就在營門外!”永遠的電燈泡小順衝進來嚷道,尹佳慧趕緊使勁抽回自己的手,離開秦川兩步。

小順見帳篷裡氣氛有點沒對,探頭看看兩人,一吐舌頭,轉身跑出了帳篷。

帳篷外,傳來稻田和姜二的鬨笑聲,還夾雜著小順的罵聲。

“走吧,我們一起去送尹大人吧。”秦川又抓起尹佳慧的手,一起走出帳篷,門外的三人趕緊噤聲。

秦川瞪了他們一眼,先對姜二說:“你,給我盯著大營,不要出亂子,外人一律不準進來。”

又對稻田說:“你的,去盯住你手下的人,這營裡所有的官佐都去陵園了,不要讓你的人亂來,否則殺頭的。”

“小順,你也在大營老實待著,姜二、稻田,你們有什麼事就喊小順跑來喊我。”

“是,大人(主公)。”

營門外,金誠一、徐元禮和晉州一眾官吏都到了,尹佳慧一見這麼多人,趕緊抽出了自己的手。秦川上前與眾人見禮:“金大人、徐大人,煩勞你們都來送尹大人了,我代多大浦的兄弟們謝過了。”說完,深深鞠了一躬,行了個大禮。

金誠一看了看秦川,又看了看尹佳慧,說道:“老夫深為兩位尹大人忠勇報國之心所感,豈能不來送送他們?”

“金大人、徐大人,請上轎,陵園在軍營東邊的坡上,有一二里路遠,要費些腳力。”

“不必,想那兩位尹大人都能奮不顧身,死戰殉國,我等還顧惜這區區腳力嗎?就一路走過去吧。”金誠一說完,就讓秦川引路,一行人往東邊的坡上而來。

這個山坡,是崔成煥找了個風水先生看的,背北向南,坡頂有片松林,坡下有條小溪,稟報秦川后,秦川也沒異議。

尹衡則託李雍找了家棺材鋪,要了兩口上好的楠木棺槨,還刻了兩具沒頭的木人,把兩位尹大人的首級入殮。棺材鋪老闆聽說是安葬尹氏兄弟,就不要錢,但尹衡以軍中規矩,與民間買賣必須公平為由,堅持要付。最後老闆只能折半價賣與尹衡,但堅持要奉送墓碑,讓人鐫刻了,說是搭送,尹衡便收下了。

山坡上,已站了許多兵民,大都是跟秦川從多大浦逃出來的,坡頂上停放了兩副棺槨。

秦川對金誠一和徐元禮說到:“卑職準備在此地修建一‘烈士陵園’,專門收葬那些無法送還故鄉的將士屍骸,以後還準備在坡頂立一巨大石碑,鐫刻所有殉國將士的姓名,並在一旁修建一忠烈寺,讓這些為國戰死的將士們,能夠永享人間煙火。”

“此意甚好,本官會上奏朝廷,請大王恩准。”金誠一說道。

“其實各道都可以仿效,正好激勵將士們奮勇殺敵。”徐元禮補充道,又問李泰:“此山坡可是有主之地?”

李泰說不知道,李雍卻湊上來說道:“此地是我家的地產,當初家父看中了這塊坡地,是想來修一座別院,故從官府手中買下此地。可後來家父去世,就沒人管這事了。前日崔隊正找卑職商議墳地的事,卑職就把這塊地拿出來了。”

“你有此忠孝之心,也是難得,不錯,不錯。”金誠一讚道。

“老大人謬讚,卑職惶恐。”

秦川等人上得坡來,坡頂上的軍民紛紛行禮,不過都行的是秦川軍中之禮,徐元禮倒是見慣不驚,旁邊氣喘吁吁的金誠一卻是大為不爽,但也不好發作。

秦川見一些士兵還在坑底掘坑,披麻戴孝的尹衡業在坑中。兩個坑前已經各立得有塊墓碑,一塊上書“高麗國慶尚道多大浦僉使尹大人興信之墓”,另一塊是“高麗國慶尚道多大浦助防將尹大人興悌之墓”,落款日期都是今天,“壬辰年五月初一”。

不久,坑挖完了,尹衡渾身泥土從坑底跳出,見秦川來了,說道:“大人,坑已挖好,可以入土安葬了。”然後他看見了金誠一、徐元禮等人,趕緊過去行跪拜之禮,今天他將以尹興信親兵私僕的身份,充當尹家的假孝子。

秦川看見坑邊還站了一個風水先生,就問他:“時辰已到?”

那風水先生看了看天,再掐指算了一下,說道:“時辰已到,可以入土了。”

尹衡、崔成煥、李根來、曹善和韓圭等人,帶著數十個多大浦軍鎮出身的軍士,用繩子先後把兩具棺槨放入坑中,然後眾軍士開始往坑中覆土,人群中漸漸傳來嗚嗚咽咽的哭泣之聲。

不大會,兩個墳冢就堆砌成了,尹衡先在兩座墳前,分別磕了三個頭,各插上三注香,再跪在墳旁,充作孝子。

秦川請金誠一先敬香,金誠一拈起三根香,來到尹興信墳前,道:“你我雖從未蒙面,但老夫曾任本道右兵使,你兄弟二人也算是老夫麾下,老夫有你二位忠勇之將,也是欣慰之至。老夫老矣,不能上陣殺敵,只能老死床笫之上,比不得你二人沙場殉國,千古留名,老夫羨慕啊!”說罷,躬身行了三個大禮,將香插入碑前的土中。隨後,他也在尹興悌墳前拜了一拜,插上三注香。

第二個敬香的是徐元禮,他對著尹興信的墳冢說道:“尹將軍走好,你二人之壯舉,感天動地,我等已經奏報大王殿下了,大王定不會辜負你的忠心,全高麗之軍民也會仰慕你二人之英名,尹家也會因你二人而中興。願你們在天之靈,能夠保佑我等驅逐倭寇,光復高麗。”

李泰、李惟儉、白光彥等官員依次上前給尹氏兄弟敬香,最後輪到了秦川,他這次卻沒有行大禮鞠躬,而是帶著尹佳慧,兩人一起跪到在墳前。金誠一一見,若有所思,徐元禮則和李惟儉暗暗對視一下。

尹佳慧已是淚流滿臉了,她是見過這二位尹大人的,而且據父親說,她家還與這二位尹大人同宗,算是她的長輩吧。現在兩位尹大人還能有兩具首級帶出,入土為安,以後倭亂平了,還能夠送還家鄉。而自己的父親卻屍骨無尋,怎叫她不觸景生情,傷心欲絕。

秦川卻想到上次跪在這兄弟二人前面,僅僅因為他提出了守城的策略,就差點被他們斬首了,上層人物將下層人物視作草芥,深深的刺激了秦川,讓他根本就難以忘卻。但這第二次跪尹氏兄弟,卻已是天人相隔了,他並不記恨尹氏兄弟,他們雖然有著傳統的豪門高族的驕傲和冷酷,以及其他這樣那樣的貴族通病,但畢竟最後是為國家奮戰捐軀了的,不愧是國家和民族的英雄,就為這,秦川都該給他們磕三個響頭。

隨後,來自多大浦的軍民紛紛上前,跪倒給兩位尹大人敬香,一些人開始抽泣起來,然後更多的人開始哭泣起來,最後包括金誠一、徐元禮等官員的所有人都哭泣起來,哭聲直衝雲霄。老天似乎也收到了感染,不久就灑下淅淅瀝瀝的細雨下來,那個風水先生跪倒在地,伸出兩手,朝蒼茫的天穹高呼:“老天垂憐,老天垂憐,尹大人英靈成仙了!”

於是坡上的哭泣之聲更加響亮了,許多人都哭的撕心裂肺,尹衡更是跪在地上,一直不停息的邊哭邊叩頭。

秦川含著淚,望望墳冢,又抬頭望望蒼天,心中默唸:“很抱歉,我是個歷史的作弊者,我知道這場戰爭的最後勝負,卻不能給你們說,也不能對其他所有的人說。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以我的努力,讓戰爭儘量朝著這個最終的結局發展,並盡我所能減少戰爭持續的時間,讓大明和高麗的軍民能夠少受點損傷,讓更多的人能夠活下來。你們安息吧,當初你們沒有完成的事,我來替你們完成。既然老天把我扔到這個時代,卻又沒有抹滅我的記憶,那我自然不會讓老天的期望落空,你們在天上好好看著吧,我來,我戰,我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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