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轅門論戰（1 / 1）
秦川繼續講下去：“這倭寇得逞之後，一路攻城陷地，我朝大軍屢屢戰敗，現在,怕是王京也危險了。”
下面所有人都震驚了，王京一旦失陷，那朝廷豈不是滅了，那他們又算是哪個的子民呢？難道要對倭寇行跪拜之禮嗎？
李惟儉皺起了眉頭，這秦川難道不懂愚民之策，怎麼能讓老百姓知道局勢這麼危急，這不是有意搞亂民心嗎？
秦川接著又說：“我想問問大家，我們生活的這高麗國是什麼？”
沒人回答。
“是大王殿下嗎？是朝廷嗎？是官府嗎？“
還是沒人回答。
“高麗原來有好幾個朝代，還分成過三個國家，漢城、平壤、慶州三都，在歷次戰亂時都被人攻陷過，但現在我們還是生活在高麗，我們還是高麗人。高麗,不是大王殿下，不是朝廷，不是官府，是這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你,我，他，和其他所有的人。大明那邊有個聖人在兩千年前就說過，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國就是民，民就是國！”
一片沉默，李惟儉有點坐不住了，秦川的言論太過驚世駭俗了，孟子之說其實不只在大明被視為忤逆，在高麗也是被禁言的，高麗的儒家雖說紛爭得厲害，但大都是受了大明那知性合一的陽明學說的影響，最多嚷嚷“載舟覆舟”，還沒哪個敢直接喊出國就是民、民就是國的，這天下，是君上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的官民百姓，都是王奴，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瞟了眼左右，尹佳慧是兩眼發光，帶著崇拜之情在聆聽秦川之言，李雍則是左顧右盼，坐不住的樣子，這是個沒讀過多少書的紈絝，壓根就不知道秦川在說大逆不道的話。
“王京失守了，我們奪回來就是，朝廷不在了，我們再建起來就是。“當然，秦川還是不敢說什麼“大王不在了，我們擁立就是”之類該立即砍腦袋的話，他說道：“只要這片土地沒沉入大海，只要這片土地上有人還活著，高麗就不會亡！”
李惟儉的手開始抖起來，李雍看見了，關切的問道：“李大人，你怎麼啦？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回城去歇息？”
旁邊的尹佳慧卻沒有注意到李惟儉的異樣，而是完全被秦川的話吸引住了，父親也曾教過她一些家國天下、君臣尊卑的基礎知識，但年輕人的心性卻是喜愛新奇的，使得她對秦川這些石破天驚的言論，根本就沒有免疫力。
李惟儉氣鼓鼓的說：“不回，老夫要聽聽這秦川還有什麼高論。”
李雍看看李惟儉，又看看臺上的秦川，搞不懂李惟儉為何要生氣。
臺上的秦川自然是不知道李惟儉的不爽的，他繼續在上面講道：“有人要問了，倭寇這麼能打，那我國還有希望嗎？有！我先來給你們說說這倭國的情況，倭國現在雖然軍力遠遠超過我國，但它也有自己的短處。第一，是倭國內部才統一幾年，‘猴子’豐臣秀吉的根基不牢，他在，還能壓住那些心懷叵測之人，他若一死，倭國必重陷內亂，到時我們就可以趁倭寇內亂，大舉反攻，驅倭寇入海。
“第二，倭寇跨海而來，後勤補給全靠倭國那邊運來，損失兵員也只能從倭國那邊徵調。我國若能堅壁清野，不讓倭寇得到一粒糧食，一個民壯，持久下去，倭寇之勢必然頹敗。而我國之軍卻能逐漸壯大，此消彼長，勝負自定。
“第三，最重要的是，我國是大明的藩屬，屬國有難，大明天朝必然發天軍來援。倭軍雖然兇猛，卻不是大明天軍的對手。我估計，最早今年下半年，最遲明年初，大明就會發兵來救高麗。屆時我軍在南，大明天軍在北，兩廂夾攻，倭寇不敗才怪。”
“對啊，大明肯定要來救援我國的，我國事大明如父，兒子被人欺負了，老子肯定出面的。”下面眾人紛紛議論起來。
秦川見下面人在議論，暫時也不去管，讓他們先消化一下，此時他多麼需要一杯茶葉水啊，結果他只能吞嚥自己的口水來潤潤喉嚨。
他舉起手中的話筒，示意下面安靜，接著講道：“這仗最後的勝利肯定是我們的，但要打贏這仗，還很艱難。我們不能光指望大明來救我們，一味靠人，是不行的，人不自救，天也不會來救你，不要到時候大明真的打過來了，我們高麗卻早完蛋了。接下來，我要講講怎樣打贏這個問題。
“首先，我們要在戰略上，嗯，就是整個戰爭上面藐視倭寇，既然知道最後的勝利一定是我們的，那我們還怕他作甚？就和人賭錢一樣，知道最後自己一定會贏，那肯定就奉陪到底哦。現在先輸點錢不著急，不要慌，更不要怕，到時候肯定連本帶利全撈回來。倭寇打跑之後，我們也要到倭國去打轉來，撈轉來，全當利息，你們說是不是？”
“對，我們也打到倭國去，讓他們也嚐嚐家破人亡的味道！”人們吼了起來。
李惟儉微微搖搖頭，這秦川，太能蠱惑人心，以後會成什麼樣子，他不敢想。
“但現在，敵強我弱，不承認也不得行。這開戰以來的局面，就是倭寇在大踏步進攻，我國在大踏步回退，這就是戰爭的第一階段，防守階段。這個階段，由於我國準備不足，很吃了些敗仗，再加上朝廷的官軍，確實很不爭氣，一些官兒平時看起來咋咋呼呼的，結果倭寇一來，撒丫子就跑。就像我們慶尚道的兩路水軍，見了倭寇進犯，全嚇蔫了，一炮不放，連海都不敢出，就自個兒把船全沉了，然後丟下軍隊跑了。釜山、多大浦、東萊的幾位大人在陸地上拼死抵抗，就是要等這兩路水軍來襲擊倭寇船隊，結果那幾位大人全白死了，還害死了幾萬軍民。”
“殺了那些狗貪官！”這憤怒的吼聲把李惟儉嚇了一大跳，他心虛的朝後面瞟了眼，心想，我雖也逃了一次，但畢竟後來在昌原還是抵抗到底了的。
“因為官軍大都潰散了，所以我們根本就沒有多少軍隊來擋住倭寇，更沒有與倭寇正面對抗的本錢，那些想打上一兩仗就把倭寇趕下大海的，就是在做白日夢，現在的官軍可沒這個本事，當然我也沒這個本事。那又有人問了，既然不能和倭寇正面交戰，又如何能擊敗倭寇呢？”
秦川稍微停頓了下，賣了個關子，又講下去：“我說能，只要你去想辦法。就像獵人去獵老虎，有哪個獵人會去和老虎正面較量呢？除非他是神仙或是白痴。神仙法力無邊，根本不需要去獵什麼老虎，這白痴麼，是老虎獵他還是他獵老虎，就只有他和老虎兩個知道了。”
下面的人全都笑了起來，是啊，不要說獵老虎，就是獵野豬，也沒哪個去和野豬比力氣大小的，大家都是下套、挖陷阱。
“對了，我們下套，挖陷阱，在厲害的猛獸也只有乖乖受擒。現在倭寇就是老虎，就是野豬，我們就是獵人，自然首先想到的是下套、挖陷進。就拿我從釜山一路殺出來的經歷說吧，跟我跑的人，有兵有民還有老人女人和小孩，這能和倭寇對拼嗎？但我們卻和倭寇打了三仗，斬殺俘獲倭寇數百，我們自己的傷亡卻很小，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這下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在認真聽了，連大大咧咧的李雍也專心起來，會場上只聽見篝火噼裡啪啦的燃燒聲。
“在蘇山驛，倭寇有三、四百人，還有幾十杆火槍，若是我去硬拼，怕今日你們就看不到我秦川了，也看不到下面的很多人了。說句實在話，就是現在讓我們去和倭寇堂堂正正的開戰，我也沒有多大勝算。那我們怎麼辦呢？我們趁著他們分散在各個民房中去吃飯，然後衝了進去，圍住他們的房子，用火燒他們，最後我們只傷亡了很少的人，就全殲了他們，還繳獲了大量糧草輜重。”
“哦，是趁倭寇吃飯時去攻打他們的啊！”下面的人恍然大悟。
“第二次作戰，是對付前來追趕我們的倭寇。倭寇丟了糧草，沒飯吃，沒彈藥，自然想要追回來。我們先把他們引著在山裡轉圈，最後看到時間快晚了，就把他們引到一個松林裡面，還在松林裡面給他們準備了大米和牲口，讓他們吃了好睡覺。結果他們吃飽了，真還在松林裡面睡覺了。你們說，這倭寇像不像野豬啊？”
“像！”
“於是我們趁他們睡著了，就開始放火，把他們燒的到處亂跑，我們再去攻打他們，結果我們又勝了，還是沒死幾個人。”
“哦，是趁倭寇睡覺時去攻打他們的啊！”下面的人再次恍然大悟。
“第三次，是攻打昌原，倭寇主力北上昌寧去了，昌原只有幾百守軍，但還是比我們人多，而且就我們那三、四百號人，敢光明正大去攻打城池嗎？自然是不敢的，我怕走不攏城牆就會被倭寇全打死了。於是我們就穿起了繳獲的倭寇戰衣，拿起倭寇的武器，還有許多軍士剃了自己的頭髮，化妝成倭寇去詐城，居然騙過了倭寇，拿下了昌原，這次一個人都沒死。”
“哦，是假裝倭寇去打倭寇啊！”下面的人第三次恍然大悟。
“你們說這倭寇蠢不蠢啊？”
“蠢！”
“現在你們知道怎麼去和倭寇打仗了嗎？”秦川問道。
“知道，就是趁倭寇吃飯時，還有趁倭寇睡覺時去攻打他們，或是假扮成倭寇去攻打倭寇。”下面的人一起答道。
我的個去，秦川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一幫子人，就沒一個會舉一反三嗎？他緩了口氣，說道：“當然哦，有這樣的機會你們以後肯定要把握住，但倭寇不會每次都給你們這樣的機會。我的意思是，既然正面不能和倭寇對敵，那我們就從後面，從側面，總之要從倭寇想不到的方向，想不到的時候，想不到的地點，去攻打他們，去偷襲他們，去騷擾他們，讓他們防不勝防，讓他們草木皆兵。什麼是草木皆兵？就是讓倭寇害怕，恐懼，他們看到樹木的影子都以為是我們。想想，今天殺他一個，明天傷他一雙，今天你殺一個，明天他殺一個，人人抗戰，個個殺敵，日積月累，自然積少成多，看他倭寇有多少人，經的住這樣的消耗。”
秦川似乎看到了三百五十年後，燃遍華夏大地的抗戰烽火，強大的倭軍不正是陷入到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的嗎？
他接著說道：“倭寇跨海過來的總共有多少人？二十萬，他還有十萬兵在海對面，卻過不來，因為他還要鎮守本國。晉州有多少人？十二萬，壯丁能有兩萬，泗川也有一萬壯丁，也就是說，這兩地就有三萬壯丁，那麼全州、光州，和整個全羅道有多少壯丁呢？另外漢城、開城、平壤三都，高麗八道，幾百個州縣加起來，全高麗的壯丁不下百萬！每個人殺一個倭寇，這倭寇還不夠殺！
“現在我要你們中有些人，下去訓練和帶領民兵，並不是把你們踢出隊伍，踢回鄉下。你們要知道，以後戰爭的主力就是民兵，晉州的官軍才多少？一千多，還基本都是新兵，但民兵卻能召集一萬二！我並不是要民兵去與倭寇硬拼，他們也沒這個能力，你們的任務就是帶領他們去襲擊小股的倭寇，去騷然倭寇的駐地，去打劫倭寇的糧草，讓他們不敢隨便出來搶糧食搶女人，讓他們到處救火，讓他們每天都疲於奔命。想想，倭寇就這麼點人，又要去前方攻城掠地，又要保護自己的糧道，還要自己運輸糧草輜重，同時佔領的城池也要分兵去守，他們的人夠分嗎？不夠。
”在這個階段，我稱之為相持階段，就是和倭寇比耐力、比消耗。倭寇此時應該已經佔領很多地方了，每個佔領的城市都要拿人去守，他的兵力自然就分散了，再沒能力發動大規模的進攻，只能和我們相持。這個時候，我們的任務就是拖住倭寇，消耗倭寇，讓他們不能安安心心佔領我們的城池和鄉村，不能獲得我們的糧食和民夫，讓他們在日復一日的流血和損耗中慢慢變弱。總之，要讓倭寇被武裝起來的百姓民眾包圍起來，讓他們陷入民眾的汪洋大海中不能自拔。而我們的軍隊，則會在戰爭中學習戰爭，戰鬥力自然會逐漸增強，此消彼長，以後就可以開始與倭寇做正面戰鬥，直至能夠正面擊敗倭寇，攻下倭寇把守的城池。
“這個相持階段，是會很長的，大家不要急躁，沒個幾年的功夫，倭寇的力量不會消弱太多，我們的隊伍也還缺乏武器和作戰的經驗，所以必須要有耐心。你們每個人都要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還要給下面的民兵和百姓宣揚，在給他們信心的同時，也要勸他們耐心，讓他們相信，最後的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
想著就像三百五十年後那樣，把倭寇分割圍困在一個一個據點裡面，再逐個蠶食，由小據點，漸漸打到大據點，最後一隻龐大的人民軍隊也就成型了，那時再氣吞山河如虎，看今朝風流人物是誰，秦川不禁神往起來。膽他馬上又清醒過來，現在還不是做夢的時候，於是他開始收尾：
“相持階段之後，就是戰爭的最後階段，我們的大反攻階段。但什麼時候能開始反攻呢？我看要等到大明軍隊來，倭寇必須集中主力來對抗大明天軍，後方就更沒多少人了，那時，就是我們大舉反攻之時。大明在外擊敗倭寇主力，我們在內抄倭寇後路，這踏上高麗國土的幾十萬倭寇，到時候只能成孤魂野鬼！總之這場戰爭，我估計持續的時間，短則四五年，長則七八年，倭寇必被趕下大海。”
下面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消化秦川的講話，還從來沒有任何人向他們講述這場戰爭的起因，程序，和最後的結局，更不會有那個官員如此淺顯易懂的給他們講述天下大勢。就連李惟儉、李雍、尹佳慧等人都被深深的震撼到了，李惟儉捻著鬍鬚，陷入沉思，李雍張大了嘴巴，尹佳慧則一臉的崇拜。
最後，秦川扔出了王炸：“如果倭寇大軍攻來，我軍現在還不能力敵，只能為儲存實力而撤退，那時我就贈大家十六個字，則必敗倭寇，你們且聽好了，回去要給我好生記住，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不要怕丟失了地盤，只要人在，地盤遲早奪回來，這打仗是打人，不是打地，地失人在，地必回來，若人失地在，那地將永遠不在。”
李惟儉再也忍不住，猛的一拍大腿，不顧官儀，大聲讚道：“天縱奇才，天縱奇才，我高麗有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