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漢江泣血(1 / 1)
申砬一直在關注著李鎰這邊的攻勢,他知道,如果李鎰不勝,那麼今天他和麾下這支高麗大軍多半會死無葬身之地了。看見倭軍的“三段擊”和長矛陣成功的阻滯了高麗騎兵的衝擊,申砬緊咬住的嘴唇幾乎要出血了,他已經看出李鎰那邊的頹勢了,四千騎兵居然衝不開三千倭軍的陣勢,他有些絕望了,但他還抱有最後的失望,至少要等李鎰把更多的中路倭軍吸引過去,然後他將親自率領剩下的騎兵發動決死的攻擊。
小西行正也在觀望右翼的戰事,松浦鎮信沒有讓他失望,當然主要原因還是松浦家非常有錢,能夠裝備得起大量的火槍和盔甲,同時也用豐厚的錢糧把士兵們喂得飽飽的,以三千步兵生生的抵住了高麗四千鐵騎的衝擊,其表現已經超過長篠之戰的織田軍了,要知道當初織田軍還是依靠木柵欄才擋住武田“赤備”騎兵的衝擊的。不過為防萬一,他還是派出了一千人去支援松浦鎮信。
中路的高麗軍還沒動,但小西行正決定不等了,因為他看見左路的宗義智軍也到達了戰場,於是發出了全軍前進的旗號,並下令擊鼓。小西行正的七千大軍,擺成了七個大方陣,前四後三,開始向著高麗中軍緩緩逼了上去。才到戰場宗義智則沒有轉換成方陣,而是在行進中將縱隊變成了橫隊,排成五行靠的很近的橫隊,每行橫隊一千人,最前面一行是鐵炮手,向著高麗軍陣的右側推進。同時,跟在小西行正和松浦鎮信後面的有馬晴信也棄忠州高麗守軍不顧,全軍從後面趕上來,準備支援陷入苦戰中的松浦鎮信軍。
此時松浦鎮信的三個方陣已經千瘡百孔,岌岌可危了,高麗騎兵發動了三次悍不畏死的衝擊,就像削水果一樣,一次次的將方陣削弱,連他所在的本陣也被突入,幾名高麗騎兵甚至衝到了他前面,和他的馬廻拼殺起來。但他強壓住心中的動盪,仍然保持著冷酷的的鎮定,自接戰以來,他沒有發過一次號令,全憑下面的官兵自行作戰,他只是將自己和自己的馬印保持在那個位置不動,讓所有官兵都認為他還在旗下指揮戰鬥。
終於,在高麗騎兵發動第四次衝擊之後,他感覺到高麗人的氣勢沒有了,再沒有箭翎劃過他的頭頂,再沒有騎兵能夠殺進他的方陣,高麗人計程車氣和他們的力氣一樣迅速消失了。現在,該是輪到他發起攻擊的時候了。
李鎰已經不知道自己換了幾匹馬了,每次坐騎倒下來,總有旁邊的騎兵跳下馬來,將他扶上自己的馬,他的箭也射完了,所幸他的寶刀還在他的手中,但整個手臂都近乎麻木了,他同樣也記不得自己到底揮了多少次手臂。身邊的戰士越來越少,旗手也換了不知幾人了,李鎰非常震驚於自己的部下,居然能夠堅持戰鬥到現在。要知道這些騎兵,很多都是軍官、宗室子弟和宮廷衛士,平時的他們可都是養尊處優的,哪裡經歷過如此血戰,到現在還沒崩潰,已經是超常發揮了,也許是“背水一戰”的激勵吧,也許是因為背後的漢城有著他們的家園和家人。
中路突然槍聲大震,李鎰知道,申砬終於發動了,現在他對申砬的攻勢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他必須策應中軍,否則一切就真的都完了。李鎰用半麻木的手舉起糊滿鮮血的刀,想對士兵們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嗓音在無數次的吶喊中已經沙啞了,於是他將刀朝倭軍一指,艱難的蹦出個字來:“殺——”隨後他用刀背朝後一拍馬腿,這匹早已疲敝的戰馬吃了痛,將最後的力氣爆發出來,往前一躥,馱著李鎰第四次朝倭寇軍陣衝去。高麗騎兵們也沒猶豫,紛紛用刀背打馬,跟著他們的將軍衝了過去。
“壯哉,勇士!”一陣沉默的松浦鎮信終於說出了話,同時他一直緊繃的心臟也徹底放鬆下來了,有馬晴信的三千生力軍已經出現在了他的後方,高麗軍大勢已去。
“擊鼓,前進!”松浦鎮信斷然下令。
如果從空中來看戰場形勢,就會看見右翼的高麗軍隊圍著三個縮小了的倭軍方陣,而他們的右側和前方,卻被這兩面的倭軍逐步壓縮,同時一隻倭軍正從他們的左邊,朝著漢江方向包抄過去;中路,高麗的騎兵又發動了排山倒海的衝擊,但他們遭到了右側宗義智軍和正面小西行正軍的兩面射擊,損失慘重,而他們衝進小西行正軍陣勢後,卻發現被七個方陣分割了,大批的高麗騎兵在方陣之間的死亡衚衕裡墜馬身亡。不久,這些騎兵從倭軍陣勢中衝了出來,掉頭朝回跑去。
申砬看著如潮水般退回來的軍隊,勃然大怒,他命人拼命擊鼓,自己則帶著最後的幾百名預備軍排成橫隊,阻截和驅趕敗退計程車兵,迫使他們跟著他,掉頭向著前進的倭軍發起反衝鋒。一次,兩次,三次,他組織了三次反攻,但在數千支鐵炮從兩個方向的轟擊下,高麗軍隊的兵力和士氣迅速的消耗掉了。
戰前,申砬的打算是,即使騎兵遭到倭軍的鐵炮射擊,也不會受太大的損失,高麗騎兵仍有機會沖垮倭軍步兵,遼東的明軍火銃他又不是沒見過,臨陣一發而已,稍遠一點連棉甲都射不穿,而快速衝擊中的馬匹捱了銃子,也根本就不會對馬匹造成多大的傷害,反而會刺激馬匹的烈性。
然而倭軍先進的火槍和先進的火槍戰術,讓申砬的如意算盤變成了噩夢,倭軍手中的鐵炮豈是明軍手中那些粗製濫造的火銃所比,實際上這個時代倭國的鐵炮,其效能已經超過了所仿造的西洋火槍,百步開外能輕而易舉擊穿盔甲,更別說馬匹的皮肉了。
在高麗騎兵接近倭軍時,倭軍以鐵炮“三段擊”連綿發射,高麗騎兵紛紛墜馬,等他們付出巨大代價衝到倭軍陣前時,又面臨一排排如林的超長的長矛。很多騎兵的馬匹本能地轉向和停頓,結果失去衝擊速度的高麗騎兵再次遭到日軍鐵炮的轟擊,損失慘重。圍繞倭軍方陣瘋狂轉圈的高麗騎兵,更是在方陣之間的死亡衚衕遭到幾面火力的打擊。
同時高麗騎兵的馬匹從來沒有見識過如此震耳欲聾的槍聲和閃電般的火光,結果大量馬匹受驚亂跑,也讓高麗騎兵的衝擊受到很大的影響。這樣的結果,申砬和高麗官兵是從來沒有想到的,但倭軍官兵在長篠之戰後就習以為常了。
絕望的申砬抽出寶劍,組織起最後的幾百騎兵向倭軍發動衝鋒,迎接他們的還是漫天的彈雨。高麗軍隊終於垮了,他們再也看不見聲嘶力竭阻攔他們的統帥申砬,所有人都如亡魂一般朝滔滔漢江奔去。
小西行正已經騎馬走到了軍陣前面,他看著第四次敗退下去的高麗軍隊,將手中的軍團扇一揮,倭軍就像放出籠子的野獸,不再保持嚴整的隊形,而是嘶吼著蜂擁而上,漫山遍野的朝高麗軍隊撲過去,勢如山崩。
很快,高麗敗軍就被壓縮到彈琴臺東側的漢江邊上,倭軍已經從三個方向上完成了對他們的合圍,並不斷髮射著的鐵炮,將一排排的高麗士兵打倒在地。許多高麗官兵跑到江邊,瘋狂地拋掉兵器、扯掉盔甲,和馬一起跳入滾滾的漢江,後來,被淹死的高麗士兵、馬匹及被砍殺後扔入江中的屍體,塞滿了江面,江水為之赤紅幾日。
更有大量的官兵,徹底喪失了膽魄,他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久之前還是英勇無畏的戰士,現在卻如像待宰羔羊一樣,聽任倭寇肆意的屠殺。是役,光倭軍砍下報功的首級就有三千多級。後來,逃回漢城的高麗官兵,不到三百人。
申砬站在漢江邊,看著眼前的慘劇,老淚縱橫,他望向江對面漢城的方向,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己也無顏再見漢城的國君和父老民眾了。四十六歲的申砬,自沉漢江,和他的部下永遠的在一起了。與他一同戰死在忠州彈琴臺的,還有義州牧使金汝岉、忠州牧使李宗張等二十多位官員和將領。
而逃跑高手,老將李鎰,卻再次發揮出自己的逃跑天賦。他在發動最後一次衝鋒失敗之後,卻看到了一股倭軍正從東邊飛快地繞過戰場,向江邊包抄而去。於是他帶著身後的最後幾百名騎兵,斜著朝東北方向殺出了倭軍的圍困,像股旋風一樣衝到了漢江邊,趕在那股倭軍合圍之前,飛快的順著漢江朝東邊跑了。他和手下運氣不錯,他們的馬匹在跑出包圍圈之後,才倒地死去。兩天後,再次變成一個老百姓的他,把這個天塌下來的訊息帶回了漢城,報告給了國君李昖。
此時,在忠州城牆上全程目睹申砬全軍覆沒的邊璣,心如死灰,他的部下們更是顫抖不已,他看了看城南仍舊死寂一片的倭寇大營,知道這是他和部下最後的生機了。於是,他開啟東門,帶著手下跑出城往東邊逃去,城中百姓也跟著出城一鬨而散。
決定高麗國運的忠州彈琴臺大戰,終於在夜幕降臨後落下了帷幕,高麗的七千精銳騎兵部隊,全部損失殆盡,漢城再無能夠抵擋倭軍的力量。而倭軍的傷亡僅有五百多,主要是松浦鎮信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