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瓶頸何解(1 / 1)
秦川作為一個高麗人,居然向萬曆提出大明必須移民新大陸才能延續王朝命脈,讓萬曆和幾位大臣都感到非常愕然,首輔趙志皋問道:“秦駙馬,此言何講?”
秦川對著萬曆稽首,說道:“陛下,小臣先請陛下恕小臣妄言之罪。”
萬曆眯起了眼睛,說道:“朕恕你言語無罪,你且講來。”
秦川這才說道:“陛下,自秦漢以來,歷代王朝沒有超過三百年之久的,長如漢、宋,中間卻遭變更,宛如兩代。而大明開國以來,也有兩百年,各種積弊已深,雖有張太嶽厲行革新,卻難挽頹勢,敢問諸位大人,這是何故?”
禮部尚書張位斥道:“駙馬,不可在陛下面前提那奸相之名!”
萬曆卻道:“且聽他說下去,秦卿以為是何故?”
“陛下,但凡一個王朝開國,國家歷經戰亂,人口銳減,百姓十不存五,然而土地卻多,此時天下猶如白紙一張,盡是無主之地,地廣人稀,億萬百姓得以有地可耕,國家自然欣欣向榮。百年之後,因天下承平日久,達官貴人仰仗其權勢財力,大肆兼併土地壟斷產業,再加人口暴增,而土地不增,百姓遂大半淪為僱傭。再過百年,權貴官宦將天下土地盡皆兼併,將天下產業盡皆壟斷,百姓既無無立錐之地,也無立業之道,只能仰權富之鼻息過活,貧富懸殊之極,上下遂勢同水火。一旦遭遇大災大變,百姓流離,弱者餓斃路邊,強者揭竿而起,於是天下大亂,終致王朝覆滅、玉石俱焚,漢有綠林赤眉黃巾、唐有黃巢、元有紅巾,歷朝歷代莫不如此。”
萬曆和大臣們聽了,都默不作聲,實際上大明的癥結在何處,飽讀史書的他們豈能不知,秦川說的歷代王朝的情況,不正在大明上演嗎?但他們卻無能為力,張居正倒是想改革,但結果呢,現在全家乃至全族都遭到清算,打倒可不是萬曆一個人的意思,而是整個官僚士紳集團的意願,因為張居正的改革嚴重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如果不打倒張居正,以後還會有人再這樣幹。
說到底,皇帝也只是官僚地主士紳集團的代言人,除非像太祖和成祖一樣,手頭有一支獨立於官僚士紳集團的軍隊(老朱當初搞衛所軍屯,就是要讓軍隊不再依靠官府衙門的物質供應,從而擺脫官僚集團的掌控,最終將軍權牢牢的抓在皇室的手中。但土木堡之變後,老朱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以于謙為首的文官集團不僅掌控了軍權,還架空了皇權,英宗復辟後,雖然殺了于謙,但卻再不能從文官集團手中奪回能獨斷乾坤的皇權),才能大刀闊斧的幹事情,甚至還敢大肆屠殺官員和士紳。萬曆現在也是有心無力,他知道全國的情形,土地兼併和投獻之風根本就截止不了,就是眼前還信得過的這幾位大臣,哪家名下沒有上千頃的土地?連以清正無私著稱的名臣徐階,照樣被官場異端“海筆架”海瑞查出了幾千頃投獻的土地。
秦川見萬曆和幾位大臣都默然無語,便繼續說道:“聽說那西班牙原也是和中原一樣,立國兩百多年,王室貴族幾乎兼併了全國的土地,幾十年前國內也遭遇民亂,險些亡國,但現在卻國泰民安,百姓家家富裕,比當初立國的前幾十年還要穩固。”
張位道:“西夷舉國掠奪,當然有錢。”
秦川卻道:“新大陸之金銀,全歸王室和貴族,百姓不能染指。這些金銀,要麼用於擴軍造艦,要麼購買大明的絲綢茶葉和其它地方的奢侈之物,根本就沒有分給下面的百姓。”
“那百姓得到什麼?”
“土地,新大陸的土地。西班牙國內與大明一樣,現在是人多地少,且大都是權貴之家的,如何能動。而新大陸的土地百倍於西班牙,西班牙國王對百姓下令,凡新大陸的土地,你能開墾多少,多少就全都歸你,官府今後不收一文錢的稅賦,也不徵發徭役。於是西班牙那些無地之人紛紛渡海前往新大陸,圈佔土地,自己也不耕種,全是奴役當地土著替他們耕種,幾乎家家都有土地幾十上百頃。”
張位問道:“那官府何以維持?官兵誰來供養?”
“收商稅,新大陸百廢待興,所有東西都要國內運去,另外新大陸地廣人稀,產出的糧食和其它作物根本消耗不了,只能販運回國,官府只需把住港口坐收商稅,既能得利,又不擾民苛民,兩廂都安好。”
張位又問:“如此一來,人皆出海,那國內的土地何人耕種?”
“國內願意替人耕種的人自然是少了,那些擁有大片土地的豪門貴族要麼提高僱人的工錢,要麼拋售土地,如此一來,留在國內的百姓要麼收入高了,要麼可以重新擁有小塊自家的土地,這樣國內自然就安康下來。”
“但那些豪門願意嗎?他們又如何得到好處?”
“實際上那些豪門貴族才是海外擴張的最大推手,他們在新大陸得到的遠遠超過他們在國內損失的。一來他們也可以在新大陸大肆圈地,所圈之地是一般小民所不能比及的,甚至百倍於他們在國內的土地。二來他們組建船隊經商,獲利更是巨大。開拓新大陸,西班牙國內幾乎人人得利,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小販走卒,無人不富,自然也無人反對,是故其國內才國泰民安,其王室也穩如磐石。”
秦川想了想,又說:“但凡一個國家,都如一張大餅,大餅就這麼大,但分的人越來越多,最後自然就不夠分了,此時該當如何?再在這張大餅是是做不出什麼文章了,張太嶽想改,重新分割大餅,這哪裡能行?唯有新得一張大餅,權貴之人可多得,貧賤之人可少得,但終究是人人有份,這樣自然天下太平。”
趙志皋聽了,心道這上下都得到了好處,當然是無往而不順,但新大陸距離大明著實過於遙遠,而且那邊的土地真的適宜耕作嗎?於是問道:“國初太祖也想實民九邊,然氣候惡劣、土地貧瘠,終不能長久,這新大陸土地真如你所說,沃野千里?”
“確實如此,老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壕境詢問那些西夷,現在西班牙幾乎家家都在新大陸圈佔了土地,但即便如此,也不過佔了新大陸土地的千分之一,畢竟其國內人口不多。”
張位問:“依駙馬說,西夷是抓捕土著為奴來替他們勞作,但新大陸土著人口稀少,這麼多土地能夠耕種得過來嗎?且還有礦山,誰來開採?”
“新大陸的土著當然不夠,他們需要的勞力實在這裡。”秦川彎下腰,指著龐大的非洲說道:“這個阿斐利加州,北邊全是沙漠,沙漠以南,盡是叢林,叢林之中,便是崑崙奴的所在,昆奴和新大陸的土著一樣,沒有國家、沒有城市、也不會耕作,但人口眾多,據說有萬萬之多,且大都愚昧膽怯,任人奴使,幾千年來都被天方各國和西夷各國抓作奴隸。現在西夷正在大量販運崑崙奴到新大陸,而且還是一件暴利的生意。”
秦川一指西班牙:“他們在國內裝載一些絲綢、兵器和一些新奇的玩意,運到阿斐利加州,向當地酋長購買崑崙奴,並慫恿那些酋長向別的部落發動戰爭,掠奪人口。然後再跨過大西洋將崑崙奴運到新大陸,賣給那些需要人來墾荒和挖礦的人,然後再將新大陸出產的金銀、糧食和其他作物運回西班牙,如此三邊,每邊都沒空跑,只需幾趟,便能發家。”
萬曆順著秦川指出的大西洋貿易大三角看了一圈,說道:“西夷實在狡黠殘忍,便是韃子也自愧不如。”
秦川道:“陛下,只要西夷能夠長久佔據新大陸,便可有取之不盡的土地和礦產,其國自然也能夠延續千年,而無傾覆之險。”
萬曆微微頷首,秦川又說:“陛下,大明開國近兩百年,想必土地兼併已是非常嚴重,無地失地之人為數眾多,聖人曰,有恆產方能有恆心。但權貴之家定不會讓出土地來,這樣下去將來必將成大患,到貧者無立錐之地時,便是天下大亂時。與其聽之任之,不如大力開海,鼓勵移民,大明人口萬萬,遠甚西夷,若是佔據新大陸,則大明江山可保千年萬代!”
萬曆有些悸動起來,趙志皋卻插話道:“大洋浩瀚,途中艱險難測,誰人願意涉險?另移民還需大船無數,朝廷如今卻難以承受。”
秦川道:“西夷當初也是無人願去,國王先遣流放之人和無地之流民為先驅,或是招撫海盜先行,待站穩後,再派遣官吏軍民前往。臣適才為陛下薦海商李旦,他不僅有大船千艘水手數萬,還熟知航路,可為先驅,又不費朝廷一文錢一兵卒,只須給個官身浩命。”
萬曆問道:“他坐擁東海就能收穫千萬,豈願漂流萬里去新大陸?”
“陛下,人到了他那地步,就不再求利,而是求名了,如果朝廷許以封爵,容許其在新大陸佔地佔礦,他即便不願,手下也會有人心動。就是大明,也可如此行事,那些西夷的田地礦山,誰佔了就歸誰,自然會有人願意冒險。等他們在那邊站穩了之後,朝廷再慢慢設法處置。”
秦川說完,又對著萬曆躬身稽首,他該說的差不多都說完了,就看大明君臣的取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