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改不了革(1 / 1)
秦川從乾清宮裡出來時,天色已然黑了,他回頭望望夜色中一片璀璨,如同仙境般的乾清宮,心中難免一番感概,來了,看了,做了,又走了,然而再想來這裡,卻不定是什麼時候了。
歷史會在這裡轉彎,還是會繼續沿著原有的軌跡一路向下,他不能揣測,但他卻很清楚,如果大明不能抓住這個時機,中華無疑將會錯過重登世界之巔的最後機遇。以後的幾百年,中華將會憋屈的苟活在西方的陰影之下,承受西方對全球的霸權,遵行西方制定的遊戲規則,忍受西方無止境的壓榨、盤剝和羞辱。中華的民眾,則在被西方搜刮的同時,對西方頂禮膜拜,他們會以穿西裝、吃西餐、說西方語言、去西方留學和移民為榮,中華的一切傳統將被嗤笑為老土,所謂洋氣、洋盤則成了所謂的高大上,即便後來西方沒落了,但無數的年輕人仍舊會趨之若鶩,因為幾百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文明跪拜在另一個文明的膝下,而自己的文明則被掏空,只剩下了一個軀殼。
“秦駙馬年輕有為,見多識廣,老夫欽佩。”一同出來的首輔趙志高說道,打斷了秦川的沉思。
秦川謙虛道:“老大人過獎了,在下出身釜山商賈之家,自小便見識了許多海外之人,聽說了許多海外之事。”
“那個新大陸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
“在下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天下,老大人可使人去壕境或是海外其他地方打聽,現在西夷正大規模移民那裡,但由於西夷國內人口不多,無法全佔其地。但如果大明再不行動,則幾十百年後,新大陸將必為西夷所佔,西夷的國土將會憑空擴大百倍,其國勢將急劇膨脹,遲早會圖謀中華,成就起全球之霸權。”
“全球霸權?”趙志皋和幾位一同行走的大臣統統吃了一驚,禮部尚書張位問道:“西夷竟有如此野心?”
“現在他們已經在開始了,阿斐利嘉州海岸各處都為其所控,金銀玉石和奴隸源源不斷輸往國內和新大陸;天竺的莫臥兒王朝內憂外患,遲早會被西夷滅掉;暹羅、爪哇、呂宋,貿易幾乎全被西夷壟斷,西夷還在各海峽緊要之處修築堡壘,鎖控海道;新大陸南北都為西夷征服,當地土著毫無還手之力,皆淪為奴隸為西夷開礦墾田。在下估計,如此下去,百年之後,西夷必將掌控全球,最終將會向中華下手,因為中華是他們稱霸全球的最後一個阻礙,也是他們征服全球的最後一個目標。”
眾人聽了,皆吁了一口涼氣,兵部尚書石星嘆道:“歷來我等以為之天下,乃是大明及周邊藩屬與外邦,秦駙馬之天下,才是真正之天下,大明不過是天下百分之一而已。而如今之勢,猶如當初春秋戰國之時,我等還如井底之蛙,渾然不覺,昔日笑夜郎自大,今日我等又有何異樣?”
秦川道:“各位大人,進佔新大陸,對大明、對中華而言,乃是百年,不,是千年大計。大明眼下土地兼併嚴重,人口卻多,大量百姓無恆產,無恆產則無恆心,久必生亂,勢必重蹈歷代王朝之覆轍。堵不如疏,唯有開拓新大陸,那裡土地無限、人口有限,足以讓百姓不分貧富貴賤,都可以佔地開墾,如此,大明之人便可分流,大明將來之禍也可避矣。”
秦川見眾人都在沉思,又說道:“諸位大人,說句不中聽的,大明開國至今已有兩百餘年,大人們都熟讀史書,秦漢以來,有幾個王朝能如此長壽?大明的痼疾,想必各位大人也是心知肚明,可能化解乎?張江陵試過,但改變了嗎?就如鍋裡只有這麼多食物,有人多吃、就有人要少吃,最後肯定砸鍋,張江陵只是想重新分配,但多吃的人哪裡願意。但若是又有新的食物進到鍋裡,所有人都能多吃了,原來多吃的可以繼續吃大頭,但原來吃少的也有增加,自然大家和諧,也就不會有人來砸鍋了。”
趙志皋和幾位大臣聽了,若有所思,他們都聽出了秦川的意思。一個國家走到今天這步,社會階級早已固化,社會分配也已固化,必然是向權勢集團傾斜,區區一個張居正豈能對抗整個權勢統治集團。其實不要說張居正,實際上中國歷史上所有的改革都不可能獲得成功,除非不觸及統治階級的利益。
以二十世紀的改革來說,開始搞的農村改革,不過是恢復小農制而已,剝奪的只是最基層的村支書、大隊長的權利,而這個集團在統治集團中居於最底層,也可以說根本算不上統治階級,於是農村改革阻力很小,比較順利的就完成了。但隨後的城市及國企改革則出了大問題,那些廠長書記們都是國家正兒八經的幹部,妥妥的統治階級一員,而改革不是革命,不可能改掉統治集團的權勢和利益(奪取統治階級利益和權勢的,只能是革命)。於是便以企業改製為名,犧牲絕大多數的工人階級(下崗,然後變成廉價的臨時工和打工仔),而讓那些廠長經理們轉變成資產階級,算是對他們放棄權力的補償,而名義上的統治階級——工人階級,則徹底淪為僱工階級,甚至連八小時的正常工作制都不能保證。
城市的改革,最後還是藉助了開放的春風才得以避免了失敗,如果不是西方對華夏開放了市場,讓企業產品能夠銷售出去,光靠國內市場的內需,是根本走不通的。因為當時國內的市場相對西方市場而言微不足道,而廣大民眾卻沒有什麼購買力,所謂的內需市場,只是最起碼的生存商品市場,無法消耗龐大的產能。可以說後世的改革,一是有了幾乎無限的外部市場,二是淪為打工仔的工人階級的廉價勞動,才讓華夏積攢起了家本,從而有了與西方再次掰腕的底氣。
當然,這樣以犧牲絕大多數民眾利益為代價的做法,是肯定不能持久的,同樣建立在為西方充當加工廠基礎上的國民經濟,也是脆弱的,隨時會被西方敲打摔擺。一個大國最終能夠站起,還是要讓自己的國民富裕起來,形成自己的龐大而又健全的國內市場,這就要求統治階級不能一味搜刮自家的民眾,要搜刮,到外面搜刮去。
石星道:“可行是可行,就是太遠了些,兩萬多里的海路,途中風險難測,常人都都難以達到,更不要說成千上萬的百姓。”
“大人,西夷都是以罪犯和流民為先導,死了也不足惜,待他們站穩之後,官府和一般民眾再前往,也不怕先來的造次,去一些軍隊即可。但那些先去之人,他們的罪行不僅要得到赦免,他們的土地和財產也必須得到保護,還要給他們獎賞,這樣才會有更多的人願意去當先驅。同樣,這也不是幾年、十幾年能完成的,必須按幾十年、百年來計議,說實在的,新大陸確實太大了,不遜於中華,如此巨大的地域,沒有幾代人是不可能徹底佔有的。”
“然朝廷近年來疲敝,又正值大戰,難以支援。”
“大人,朝廷開始也不需要大力投入,只需頒發諭旨,鼓勵民間自往,現在呂宋那邊大明的移民都有好幾萬,只要朝廷對外宣揚新大陸的好處,像金山銀山什麼的,再許以減免稅賦,自然有人願去。”
趙志皋道:“這須得開海,然禁海乃是太祖遺訓,難啊。”
秦川道:“此一時彼一時,時過境遷,墨守祖宗之法何異於緣木求魚?東南之縉紳,難道還不如西夷之商賈,就安心一直坐困於大陸之中嗎?海外之天地,足以讓他們富貴十代,一家一族佔一州之地都不成問題。”秦川這倒不是吹牛,後來西方人開拓新大陸時,那些大農場主一家就能佔幾千英畝的土地。
趙志皋聞言沉吟片刻,又問道:“秦駙馬,你果真是中華後裔?”
豈止,老子還是正宗的中華人,當然秦川不能對這幾位說老實話,他說道:“千真萬確,在下世代旅居高麗,知道唯有中華興盛了,高麗也才能安穩。”
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突然問道:“秦駙馬,你祖上是蜀中的吧?”
秦川一怔,突然想起自己說話的口音,便道:“聽家祖和家父說,祖籍確實是在四川成都府。”
“難怪秦駙馬說的漢話有四川口音,秦駙馬可想回去看看?”
“家祖和家父和一直都想,但距離太遠,又為生計所迫,難以去成。在下倒是想等倭亂平息之後,去祖上故地祭祖。”
秦川並不知道,他所謂的四川祖籍,無形中讓大明君臣們對他的觀感更拉進了一步,一箇中華後裔成了高麗國的駙馬,再加上秦川毫無保留的進言天下大勢,使他們有意無意的把秦川看作了大明在高麗的人,這也讓秦川在大明的求援順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