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遇到故人(1 / 1)
回到齊城後,吳道每天都感到非常煩悶,雖然他想在家裡多陪陪爺爺和父母,卻總感到與他們存在著隔閡,而且這種隔閡越來越大。他想的是理想和愛情,家裡人每天說的卻是工作和婚姻。
“工作以後要和領導、同事搞好關係。”
“要多說話。”
“虛歲都二十八了,該找個女朋友結婚生孩子了。”
……
每天聽著三位長輩的這些話,吳道覺得他們活得都太現實了,只有物理屬性,而沒有精神屬性。他想反駁,又覺得毫無意義,而且很有可能會遭到集體“批鬥”,索性也就什麼都不說了。
吳道想念並且擔心司百芳。司百芳上飛機之前給吳道發了一條簡訊,之後就再沒有訊息。
司百芳的手機卡到了國外是不能用的,要和她聯絡只能用網路。
吳道雖然有膝上型電腦,但家裡沒有網路,電腦也就淪為了打字機和播放器。要上網,只能去城裡的網咖,往返不便,而且去城裡就要路過河城鎮政府。
如果按照趙武的說法,河城鎮政府的同事都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見面應該白眼相加,裝作不認識,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見為好。
然而回想起來,他們似乎又不是那樣“不同”,見面說說話也並非絕無可能,吳道想見但又害怕見到以前的同事。
在吳道的心裡,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與司百芳相比。回到家裡的第七天,他騎著電動腳踏車走出了家門。
正所謂怕什麼來什麼,吳道騎車路過河城鎮政府的時候,剛好碰到張春梅乘車外出歸來。張春梅在車上時,就看到了前面的吳道。
汽車在鎮政府門口停下,吳道隨後也到了這裡。張春梅開啟車門,叫住了吳道,隨後走了下來。
吳道並沒有馬上認出張春梅,記憶中的張春梅是扎著辮子的,身材不胖不瘦,很勻稱,面前的女人卻燙了捲髮,身材也有些發福,仔細辨認之後才認出了她。
再次看到張春梅,吳道就像當初第一次見她時一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
剛到河城鎮政府上班時,張春梅就讓吳道稱呼她張姐,但吳道卻一直叫她張主任,經歷了一起種樹的事情之後,吳道才覺得他和張春梅的關係變近了,就開始稱呼她張姐。
如今再次見面,吳道又為稱呼犯了難,下意識地叫了張主任:
“張主任,你這是……”
他本想說“你這是才來上班嗎”,因為政府裡遲到早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以前在河城鎮政府上班時,他經常看到張春梅遲到,但又想到一見面就這麼說話不太合適,也就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小吳,我是外出辦了點事情,剛回來,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你。自打你去讀研究生,就再沒來過鎮裡,這都三年了吧,還是頭一回見你,你當初怎麼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悄無聲息地走了呢?”張春梅說。
“我提前打過了招呼,走的那天就沒再說。”
“當初走的時候,應該給你辦一個歡送會才對。你現在還在讀研究生嗎?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已經不讀研究生了,一個星期前剛剛畢業。我家裡沒有連網,我去城裡的網咖上網看看郵件。”
“時間過的可真夠快的,我還覺得你離開鎮裡就是前幾天的事情,沒想到你都已經畢業了。你說是到城裡上網是嗎?”
“是,我家裡沒裝網線。”
“現在離了網是不行。不過,你上網還去什麼網咖啊,到鎮裡上網不就行了,也省得再花錢。”
“我不在鎮裡上班了,還去電教室上網,不合適吧?”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不就是上網嘛,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你也不用去電教室上網,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鎮裡多數部門都配了電腦,我辦公室裡就有,你用我的電腦上網就行了。
對了,我還忘了問你,你現在研究生畢業了,以後幹什麼,是讀博士還是工作?”
“本來是想考博士的,也報考了北京的一個大學,過了初試,複試的時候淘汰了。沒考上博士,我就又找了工作,已經簽約了,還沒正式上班。”
“博士是很難考。你現在簽了什麼單位?”
“不是什麼好單位,就是咱們市裡的方州學院,我去那裡當老師。”
“方州學院,這還不是好單位?都當大學老師了,這是多大的出息啊!按級別說,方州學院至少和市政府是一個級別,你這是一步登天了呀,比咱們鎮高了好幾級呢。咱們別在這裡站著說話了,去辦公室裡說吧。”
吳道本不想進去,但見張春梅如此熱情,也只好跟著她走進了河城鎮政府。進入大門的時候,吳道特意看了兩邊,想看看幾年前鎮裡買的六十輛腳踏車變成了什麼樣。
出乎意料的是,車棚還在,但下面一輛腳踏車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整齊排列的汽車。張春梅乘坐的汽車也被司機開到了車棚底下的停車位,吳道把腳踏車放在門衛室旁邊,問張春梅:
“張主任,鎮裡以前買的腳踏車怎麼一輛都沒了?”
“你是說王書記以前買的那些腳踏車?”張春梅說。
“對,我記得那時候買了不少呢,有好幾十輛吧,現在怎麼一輛都沒了?”
“兩年前就都賣了。這不是一兩句能說清楚的,到辦公室裡再說吧。”
進入辦公樓,吳道又遇到了幾個熟悉的同事,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他原以為張春梅會帶他去鎮政府辦公室,沒想到她用鑰匙開啟了之前胡學山的辦公室。
吳道當即想到,張春梅或許已經升任辦公室主任了吧。落座之後,張春梅給吳道倒了一杯茶,之後說:
“去年於鎮長單列,胡主任接班當了副鎮長,鎮領導提拔我當了辦公室主任。”
“恭喜升職。”吳道說。
“沒什麼好恭喜的,再怎麼樣也比不上大學老師啊。剛才說腳踏車的事情,和你說說也無妨。
你離開鎮裡以後,第二年王書記就到縣裡當副縣長了,韓鎮長到了開發區當書記,兩個領導都升官了,就換了新的領導班子。
每一屆領導都有自己的想法,後來的領導覺得腳踏車沒什麼用處,還白佔地方,就都賣了。”
“王書記當了副縣長,高可攀現在幹什麼?”
“王書記去縣裡以後,把他也帶去了,現在也是副科級幹部了,以後要是放下來,就是鎮長、局長,跟著大領導,自然是比我們這些鎮裡的幹部更有前途。對了,你去方州學院當大學老師,教什麼專業?”
“是在中文系教外國文學。”
“那很好啊。你都研究生畢業,到大學裡當老師了,我兒子吳國棟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大學呢。”
“現在大學已經擴招了,考大學應該不難吧?”
“考大學是不難,但想上本科還是不容易,想上重點大學就更難了。你也知道,咱們齊城縣只有兩個高中,一中是重點,高考錄取率高,二中是普通中學,錄取率很低。
我兒子學習不行,去年中考,兩個高中都沒考上,託關係花錢才上了一中。上是上了,以後成績肯定好不了,還不知道能考個什麼樣的大學呢。就他現在的成績,我不指望他能上重點大學,能考上方州學院,就算是燒高香了。
原來我還不知道應該讓他學文科還是理科,你現在當大學老師,中文系是文科,我也讓我兒子讀文科吧,要是有什麼事情還可以請教你,找你幫忙。真找到你門上的時候,你可不能不認啊。”
“當然不會。”
“那咱們就說定了。”
“好。”
“你要不要去見見鎮裡的領導?現在的趙書記你不認識,鎮長就是原來的李副書記,你是認識的,不過他這段時間在外地學習,沒在鎮裡。”
“我不認識新書記,就不見了吧。”
“胡鎮長在單位,我帶你去見見吧,他也是你的老領導了,來了不見見不太合適。”
吳道想起與胡學山共事的日子,覺得這個老領導有幾分親切,也想不出推脫的理由,就跟著張春梅去了胡學山的辦公室,也就是之前於映辦公的地方,吳道對這裡再熟悉不過。
快到胡學山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吳道特意看了看鎮長辦公室,鎮長辦公室的門也開著,外間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
張春梅對那個年輕人說:“小吳,你知道我身邊的人是誰?他以前就在你這個屋裡辦公,後來到濟州大學讀研究生,現在是大學老師了。我經常和你說的吳道就是他,你要向他學習才行。”
又對吳道說,“這個小夥子是今年新考來的大學生,說來也巧,你們倆都姓吳。”
吳道與小吳各自說了“你好”,然後相視而笑。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吳道恍惚看見了四年前的自己,他忽然意識到,時間過得如此之快,四年彷彿只是一轉眼而已。
胡學山聽到門外的對話,抬頭看到了張春梅和吳道,他有些驚訝地問吳道:
“小吳,怎麼是你?”
“我外出回來,在大門口剛好碰到他,就把他叫進來了。吳道現在可不得了,已經研究生畢業了,下個月就到方州學院當大學老師了。”張春梅說。
“是嗎,真是沒想到,快進來坐吧。”胡學山說。
吳道跟著張春梅走進了胡學山的辦公室。胡學山和三年前變化很少,身材還是那樣瘦,只是頭髮似乎變少了一些。胡學山辦公室的桌椅和沙發都很新。
吳道當即想到,於映擔任副鎮長之時,辦公室的辦公裝置已經很陳舊,卻遲遲沒有更換,肯定是胡學山升任副鎮長之後,鎮裡才購買了新的辦公裝置,同樣是副鎮長,待遇卻是截然不同。
胡學山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吳道讓進屋裡,讓吳道和張春梅坐在沙發上。胡學山說:
“春梅,你剛才有一句話說錯了,吳道現在是大學老師了,怎麼還能直呼其名呢?應該叫吳教授才對。”胡學山說。
“對對,我說錯話了。”張春梅說。
“我現在還沒到方州學院上班,就是上了班,也要幾年以後才能評上講師,距離教授還差得遠呢,叫我教授,我可真的當不起。”吳道說。
“當得起,咱們鎮裡什麼時候來過大學老師啊,你是頭一個,在大學裡當了老師,距離教授就不遠了,再過幾年你肯定就是教授了。”胡學山說。
“還是叫吳老師吧,叫教授,聽著太彆扭了。”吳道說。
“你就是太謙虛了,以前在鎮裡上班的時候你就很謙虛,現在學問長了,還是那麼謙虛。不過,謙虛使人進步,我們就叫你吳老師吧。”胡學山說。
胡學山說完話,又要給吳道倒茶。張春梅站起來要幫胡學山做,胡學山說:
“這是大學老師來了,當然要我來倒茶了。這可是上等的好茶,一般人我是不給他們喝的。”
“那我還是沾了吳老師的光呢,還是大學老師面子大。”張春梅說。
“那是,這可是頭一回有大學老師到我辦公室裡來。”胡學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