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公開課(1 / 1)
九月二日中午,吳道和孟一虹一起做了午飯。吃過之後,吳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下午兩點半,中文系召開全體教師會議,安排開學事宜。孟一虹帶吳道去了會議室,向系裡的領導介紹了吳道。會議一開始,系主任就讓吳道站起來和大家見了面,又說了他的情況。
吳道注意到,系裡的老師多數都是三四十歲的樣子,老教師佔的比例比較小,說明了多數老師都是最近十幾年來到學院的。
開會過程中,老師們還算安靜,但有一個人一直在抽菸,引起了旁邊老師的不滿,向他提出意見,然而那名抽菸的老師並沒有熄滅手裡的煙。
吳道是不抽菸的,他雖然不反對別人抽菸,但是對於公眾場合的“二手菸”是非常反感的,不免對那名抽菸的老師也就多看了幾眼。
只見那個老師大概在四十歲上下,兩個手指夾著香菸,嘴裡吞雲吐霧,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面,似乎是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
系主任或許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吧,就中斷了講話,對那名抽菸的老師說:
“辛老師,你要抽菸的話,最好還是到外面去抽吧。還有,我聽說你在給學生上課時也抽菸,這樣很不好。以後還是少抽點菸吧。”
系主任親自發話了,辛老師只好熄滅了手裡的香菸。會議繼續。
會上對各個學科的教學都做了分派,還安排吳道在九月十二日講一堂公開課,讓老教師提提意見。
會議結束散場的時候,吳道和那名辛老師遇到了一起。辛老師主動伸手和吳道打招呼說:
“吳道老師是吧,我是明清文學的辛少卿。辛是辛苦的辛,少卿就是《儒林外史》裡那個杜少卿的少卿。”
因為辛少卿開會時抽菸,吳道本來對他卿是沒什麼好感的,但對方主動伸手打招呼,自己也只好伸手和對方握手說:
“我是新來的老師吳道,口天吳,道路的道,教外國文學,以後請多多關照。”
“以後你在學院裡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我。看人不要只看表面,我這人乍一看可能不像好人,還有些人表面看起來很好,究竟誰是什麼樣的人,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好,我知道了。”
從會議室出來後,吳道和孟一虹就返回了宿舍。路上吳道回想辛少卿說的話,越發覺得這個人捉摸不透,就問孟一虹:
“孟老師,那個辛少卿老師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這個人就是有些怪,其實人並不壞。說起來,他在中文系裡也算是個老人了,也是系裡來的最早的幾個研究生之一。”孟一虹說。
“我怎麼看他有一股傲氣,覺得誰都不如他?”
“你也看出來了?”
“是啊,他傲氣太明顯了。”
“辛老師在文學上其實很有才華,擅長寫新體詩,在方州市也算是小有名氣。大凡文學上有才華的人,尤其是詩人,都有些異於常人的習慣,顯得很另類。
辛老師也因此與很多同事都合不來,系領導也不是很喜歡他。再加上他雖然擅長寫詩,卻疏於研究,在職稱評定上就有些吃虧,這可能對他的心理也產生了一些影響,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
“你要吸取他的教訓,對於大學老師來說,文學創作只能當愛好,主要精力還是要放在做研究上。”
“我知道了,謝謝孟老師的提醒。”
“還有,你過幾天要講公開課,雖然那只是走一個形式,但第一次講課,又是當著所有老師的面,你還是要認真準備一下。”
“好。其實,我有一點教學經驗,在濟州大學讀研究生時,我在一個民辦中學裡當過一年老師,教初一語文。”
“原來你也是個老教師了啊。教學經驗對講課也有幫助。單從講課的技巧而言,給中小學生上課可能比給大學生上課更難。但是兩者的區別還是很大的,大學生上課和研究生上課也不一樣。”
“這我有很深的體會。孟老師,我要不要去聽聽別的老師講的課?”
“不用。你是從本科、研究生一路上來的,濟州大學的老師講課比方州學院老師好多了。你要是想學習講課方式和技巧的話,就聽上幾期《百家講壇》的節目好了。
我們可能講不了那麼好,學一學還是可以的。技巧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內容要充實。”
“謝謝孟老師,我會好好準備的。”
回到宿舍以後,吳道立即開始了公開課的準備工作。他先是在網上收看了幾期《百家講壇》的節目,之後又查詢了一部分資料。
九月三日,方州學院大二到大四的學生開學,圖書館也開門了。吳道就到圖書館裡借書、查閱資料,準備自己的講義。
吳道原本打算講加繆的,準備的時候才發現,他雖然讀過加繆的很多作品,但真要站在講臺上講這個法國作家,他自己的知識儲備實際上是遠遠不夠的,而留給他的時間卻很緊迫,最後他還是決定講自己最為熟悉的薩特。
講義寫完之後,吳道把它拿給了孟一虹,讓她提提意見。孟一虹看完,說:
“吳道,我想到了你可能會有些激進,但沒想到會這麼激進。你得虧是先給我看了講義,這要是直接站在講臺上講,會惹事的。”
“孟老師,我哪裡寫的不對嗎?”吳道疑惑地問。
“不是不對,而是不能這樣講,或者說要有分寸地講。你可以讚美薩特,但也不能把中國知識分子說的一文不值。
再者你不該在課堂上抨擊方州學院,這些話都只能在私下說,甚至在給學生們上課時說一說也無妨,但這一次是公開課。
這些言論放到這種場合,會讓人覺得你很不穩重,也不好相處。再者,薩特就真的那麼完美嗎?你怕是中了他的毒了。
你把講義改得平和一些,剛剛參加工作,應該給同事們留下一個好印象。”
“我知道了。”
後面的幾天,吳道三次修改講義,終於得到了孟一虹的認可。
為了講好公開課,給系領導和同事們留下好印象,吳道還特意去買了一套新衣服。他在宿舍裡穿上,給孟一虹看。孟一虹笑著說:
“我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你原來是一個英俊小生啊。”
“孟老師,你別取笑我了,小生這個詞勉強還可以用在我身上,可是,我哪裡談得上英俊?”
“你平時不注重穿衣打扮,所以沒人說你英俊。要是每天都打扮這麼帥,追你的女孩就排成隊了。”
“孟老師,你又取笑我了。”
“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其實你還是很招女孩喜歡的。”
看著和善可親的孟一虹,吳道越發覺得面前的這個中年女人不像是自己的長輩,更像是一個姐姐,他想起和她相處的這些日子,第一次產生了想要認一個姐姐的念頭,就說:
“孟老師,我不想再叫你孟老師了。”
“那你想叫我什麼?”
“我想叫你姐姐。”
“你經常認別人當姐姐的嗎?”孟一虹開玩笑說。
“不是,我一個姐姐都沒有。以前在齊城縣河城鎮政府上班時,女同事讓我叫她們姐,我都說不出口,因為我覺得非常彆扭。可是與孟老師相處了這幾天,我就發現和你特別親近,想叫你姐姐。”
“好啊,我也不想當你的長輩。老說是長輩,好像我年齡很老一樣,我比你其實也大不了多少。你叫我姐,我覺得自己也變年輕了。
你以後就和系裡年輕一點的女老師一樣,叫我孟姐好了。不過,當著田師兄的面可不能這麼叫,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了。”
“好的,孟姐。”
自此之後,吳道有了一個姐姐。
九月十日,大一新生入學,吳道加入到了迎接新生的工作中。
每個學生是懷著不同的心情來到方州學院的,有的非常高興,因為他們平時的成績是考不上大學的,最終被方州學院錄取,已經是萬幸。
有的則很失落,因為他們本來考了不錯的成績,最終被調劑到了這裡。
還有的人不遠千里到了這裡上學,卻沒有報到,只在校園裡走了一圈就回去復讀了,當然這種人數量是極少的。
如果吳道不是方州學院的老師,他也許會勸那些調劑而來的學生回去復讀,但想起孟一虹說的話,他明白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不允許他說這種話的。不管誰問吳道方州學院怎麼樣,他都會說這裡還是不錯的。
看著這些充滿朝氣的面孔走進方州學院,吳道想起了自己剛上大學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學生活會怎樣度過,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然而轉眼之間,那時所期待的未來已經變成了過去,如今自己以新的身份回到大學裡,未來又會是什麼樣?
九月十二日上午九點,吳道在中文系一間大教室裡講公開課。他和孟一虹提前十分鐘就到了教室裡。
一站到講臺上,吳道就開始緊張起來,心怦怦直跳,表現出手足無措的樣子。孟一虹對他說:
“我第一次講課的時候比你現在還要緊張,放平心態,沒問題的。再說你是當過老師的,更應該自信才對。到講課的時候,只是前面幾分鐘會有些緊張,後面就好了。講課之前,先深呼吸一下,可以緩解緊張。”
“我知道了。”吳道說。
“我會坐在第一排,你感到緊張的時候,就看看我。”
“好的。”
孟一虹在第一排找了一個座位坐好,吳道也坐在了椅子上,再次翻看講義。中文系的老師們陸續到來,幾分鐘後,吳道的第一堂課開始了:
“各位老師好,我是新來的老師,我叫吳道。
今天我們來共同學習一下法國作家薩特的作品。薩特既是一個哲學家,同時也是一個作家,他的存在主義哲學和文學曾經影響了很多人。
他獲得了文學界最高榮譽諾貝爾文學獎,卻拒絕領獎……”
正如孟一虹所說,吳道只是在最初幾分鐘感到很緊張,說話時語速很快,但他畢竟有過一年在中學裡代課的經歷,很快就找到了講課的狀態,尤其是當他看到面帶微笑的孟一虹時,緊張感大為減輕。
吳道的公開課很成功。他講完之後,系主任先做了點評,之後有幾個老師給他提了意見,說他語速太快,上課時應該講得慢一些,課堂上也要多與學生交流、互動,等等。
公開課結束,老師們一一走出教室。辛少卿離開之前,專門走到吳道面前說了一句:
“吳老師,你講得不錯。”
最後教室裡只剩下吳道和孟一虹。孟一虹笑著對吳道說:
“我看你講課時的樣子,好像還很享受這種講課的感覺嘛。”
“孟姐又開我的玩笑了。剛才講課的時候,一開始有些緊張,後來,我感覺像是回到了以前在濟州時工作過的那個講臺上。”吳道說。
“看你今天的表現,你的確是很適合當一個老師。你當過中學老師,現在又當大學老師,老師這個職業真是和你有緣啊。”
吳道突然想起,司百芳也對他說過幾乎一樣的話,不禁又仔細看了看孟一虹。孟一虹感到有些奇怪,就問吳道:
“你看著我做什麼?我臉上是有什麼髒東西嗎?”
“不是。是孟姐剛剛說的那句話,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她和我說過幾乎和你說的一模一樣的話。”
“是誰?”
“是司百芳,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喜歡的女孩。我們曾經在一個民辦中學裡當過老師。我第一次講課,下課後她也說了那樣的話。”
“竟有這種事情。不過,那更能說明你的確是適合老師這個職業。”
“孟姐,我應該感謝你。謝謝你給了我機會,讓我到方州學院成了一名大學老師。”
“不用謝。我都是你姐姐了,還客氣什麼?”孟一虹笑著說。
從這一天起,吳道感覺到自己真的是一名大學老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