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故人登門(1 / 1)
時間來到了吳道在方州學院工作的第四個年頭,也就是第三個學年的下學期。期間,中文系又來了一個新老師,但他來的時候就已經結婚了,所以就沒有住到宿舍裡來。吳道和孟一虹繼續過他們的“二人生活”。
下一個學期吳道就可以晉升為講師,司百芳則將在這一個學期結束後研究生畢業,離開濟州大學。司百芳告訴吳道,她不考博士,很有可能會去北京工作。
在過去的三個年頭裡,每年放寒假以前,吳道都會收到河城鎮政府寄來的春節禮物。胡學山、張春梅也沒少打電話、發簡訊問候吳道,但他們從來沒找他辦過任何事情。
所謂無功不受祿,吳道每次收到河城鎮寄來的禮物,都覺得受之有愧,心裡還會產生負罪感,覺得自己墮落了。更可怕的是,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墮落。
吳道想給胡學山、張春梅打電話,告訴他們,不要再給他寄東西了,但又不想主動聯絡他們,更何況他們是不會停止寄東西的。以前胡學山打來電話問候吳道時,他就提出過不要再郵寄禮物。胡學山說了一通客套話,讓他無言答對。
河城鎮寄來的東西,吳道有的拿回了齊城縣老家,還有的放在了宿舍裡,他和孟一虹平時吃掉、用掉了。拿回家的東西,吳道也沒有告訴家裡人來源,他怕家人尤其是吳河會再到處去炫耀。
吳道把自己的苦惱告訴孟一虹。孟一虹對他說:
“和外面的人多交往交往也沒有壞處,他們給你送禮,也不會讓你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那種事情,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做。況且,給你送禮的人又是你以前的同事,禮物也不是很貴重,收下來也沒有什麼妨礙,心裡不用有那麼大的負擔。”
三月的一箇中午,胡學山又給吳道打來了電話:
“吳教授,現在工作順利嗎,人在不在方州?”
“還好吧,在方州。”吳道說。雖然他並不是教授,但也不想否認。
“最近工作很忙吧?”
“還行吧,在大學裡工作,空閒時間還是很多的。”
“我很羨慕你啊,我們機關幹部就沒有那麼自由了。”
“胡鎮長有什麼事情嗎?”吳道說。他心裡想,機關幹部天天遲到、早退,上班點個卯就回家的人比比皆是,何來不自由?但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是有點事想求你幫忙。對我而言是天大的難事,對你來說是小事一樁。春梅也有點小事要請你幫忙。你今天晚上有什麼安排嗎?”
“沒什麼安排。”
“那就好,我和春梅現在就動身,晚上我們一起吃飯,見面再詳說吧。”
“那好吧。”
下午五點,胡學山給吳道打來了電話,說他和張春梅已經到了方州學院中心校區門口,問吳道在哪個地方。當時,吳道剛上完了課,正要回宿舍,結束通話電話,便往西門走去。他一邊走,一邊給孟一虹打了電話,告訴她老家來了人,晚上不回去吃飯了。
吳道走到西門的時候,胡學山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他,旁邊還有張春梅和一個年輕人。胡學山說:
“吳教授,幾年沒見,還是這麼帥氣。”
“比以前更年輕、更帥了。”張春梅說。
“吳教授,您好,我是小劉,是胡鎮長的秘書。”年輕人說。
“你們叫我教授,我真的是當不起。我現在還沒有正式的職稱,到下一個學期才能評講師,和教授還差得遠。”吳道說。
“你的能力我們是知道的,現在不是教授,以後也肯定是教授。”胡學山說。
“對,過兩年肯定就是教授了。”張春梅說。
“現在還是別叫我教授了,聽著很彆扭,讓我的同事和學生聽到也不好,還是叫我名字或者吳老師吧。”吳道說。
“你還是那麼謙虛,那就叫吳老師吧,老師是天底下最光輝的職業。”胡學山說。
“要說謙虛,胡鎮長也很謙虛。胡鎮長現在是咱們河城鎮的鎮長了,不是副鎮長。”張春梅說。
“恭喜胡鎮長了。”吳道說。
“哪裡哪裡,不過是基層的一個小幹部罷了,都是為老百姓服務。”胡學山說。
“我們都是為老百姓服務,比不了吳老師是大學老師。咱們別在這裡站著說了,去酒店坐下再說吧。”張春梅說。
吳道雖然對胡學山和張春梅的話不以為然,但也不好說什麼,只好點頭稱是。
小劉迅速開啟了車門,讓吳道、胡學山和張春梅上車。小劉是司機。
汽車在方州市有名的方州大酒店門口停下。吳道對這個酒店早有耳聞,知道它是方州最好的酒店之一,但從未在這裡吃過飯,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在這裡吃飯。
進入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廳映入吳道的眼簾,正中央是一個假山,上面有瀑布,伴隨輕音樂的節奏,燈光不斷變換著顏色,大廳的沙發、頂燈、地毯也盡顯奢華。
酒店工作人員走過來詢問,有幾位客人,是否有預定。張春梅說提前打電話預定了包間。工作人員核對資訊之後,把他們帶到了二樓的福海廳。
福海廳是一個小包間,可以坐八個人。
胡學山讓小劉撤走了四把椅子,之後要讓吳道坐在主位上,吳道謙讓了幾句,知道躲不過去,也就只好坐到了主位。胡學山、張春梅坐在吳道的兩邊,小劉坐在了靠近門口的位置。服務員把選單交給小劉,胡學山又讓小劉給吳道,讓他點菜,吳道說:
“我吃東西沒什麼講究的,能吃飽就行,點什麼菜都可以,還是胡鎮長來點吧。”
“那怎麼行,今天你是主角,一定要你來點菜才行。”胡學山說。
“都是自己人,你就別謙讓了。”張春梅說。
“那我就點吧,我點完你們再點。”吳道說。
“我們不用點,你隨便點就行了。”胡學山說。
吳道開啟選單,翻了幾頁,發現這家酒店菜品的價格比外面要高得多,很多菜的名字是他從來沒見過的。他是不講究飲食的,便點了炒牛肚和地三鮮兩個常見的菜,之後就把選單給了胡學山。胡學山說:
“就點這兩個菜嗎?”
“點這兩個就夠了。我很少在酒店裡吃飯,也想不出來再點什麼了,還是你們點吧。”吳道說。
“吳老師點的都是這種家常菜,是要給我們省錢嗎?平時很少在酒店裡吃飯,今天就應該點幾個好菜才對。”張春梅說。
“不是啊,我覺得這兩個菜就很好啊。”吳道說。
“我看就這樣,要蔥燒海參、白扒四寶、糖醋鯉魚、四喜丸子、芙蓉雞片、油燜大蝦、一品豆腐、烏魚蛋湯。”胡學山把選單給了張春梅說,“春梅,你再點上幾個。”
“要拔絲山藥、詩禮銀杏、宮保雞丁,再要一個清湯銀耳。”張春梅說。
“這是幾個菜了?”胡學山說。
“一共是十四個菜了。”服務員說。
“十四不吉利,小劉再點兩個,十六個菜正好。”胡學山說。
“就再炒兩盤蔬菜吧,一個景芝小炒,一個清炒菜花。”小劉說。
“這裡還送水果拼盤嗎?”胡學山對服務員說。
“送。”服務員說。
“那就好。”胡學山又對吳道說,“吳老師,要喝點什麼酒?白的、紅的還是啤的?”
“就不喝酒了吧,我現在不喝酒了。”吳道說。
“你的酒量我是知道的,以前在河城鎮上班時,你就沒少喝酒。我記得,那一次去西北,我們都喝了不少。”胡學山說。
“我也記得,那時候你就和小劉歲數差不多大。我本來以為你不會喝酒,沒想到酒量還挺大。文人嘛,都愛喝點酒。”張春梅說。
“這個酒店就有西北的酒,要不要來一杯嚐嚐?”胡學山說。
吳道想起六年前那一次西北之行,聽說這裡有西北的酒,突然真的想喝一杯了,就說:
“那就喝一點吧,提前說好,只喝一杯。”
“那就先拿兩瓶西北的特曲吧。快點上菜。”胡學山對服務員說。
服務員說聲“好”,轉身離去。小劉給每個人倒了茶。胡學山對吳道說:
“吳老師是我們河城鎮和齊城縣的人才,是大忙人,沒有事我們是不敢輕易打擾的。我和春梅都有點私事要麻煩你。”
“我能幫忙的,肯定會幫的。只不過,我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的普通老師,能有什麼事情幫得上兩位領導呢?”吳道說。
胡學山對吳道說:“說來話長,吳老師,你是不知道,現在的幹部越來越難幹,要有能力、有業績,還要有學歷,少一樣都不行。我原本是師範畢業,也就是中專學歷,後來在黨校拿的大專。大專學歷還是太低了,我就報名了農大的在職研究生。
這個研究生就是個幌子,也不用每天上課,一年去幾次就行。但眼下卻有一個難題,農大的研究生雖說沒什麼含金量,但也要有畢業論文才行,沒有論文就不能畢業,我哪會寫論文?沒辦法,就讓小劉幫我寫了一篇,就寫咱們鎮裡的農業。
要是別的導師還好說,糊弄一篇論文也就過去了,偏偏我那個導師還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小劉寫好論文之後,我給導師看了,導師說我寫的是工作總結,不是論文,這樣的文章拿到答辯會上會丟他的臉,讓我拿回來修改。
小劉改了兩次,導師還是說不行。”又對小劉說,“小劉,你說是不是?”
“是,我是真想把論文改好,可是水平不行啊。”小劉說。
“愁得我都睡不著覺,就想著到哪兒找一個人給我改一改論文,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你有這個水平了。你以前在咱們鎮裡可是出了名的能寫,現在又是大學老師,肯定沒問題。”胡學山對吳道說。
“寫文章對吳老師就不是事,這我最清楚了。別人一個星期才能寫完的文字材料,他幾個小時就能寫完,而且寫得別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換成別人,誰能有這個本事!”張春梅說。
“我是能寫,可是也分什麼內容,我是文學專業的,讓我寫文學論文,那我在行,可是胡鎮長要寫的是農業論文,我一點都不懂,再說也沒有素材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吳道說。
“沒有素材不要緊,我有啊。胡鎮長的論文寫的是改革開放以來河城鎮的農業發展,這幾十年的工作總結我都有,各種資料一應俱全。”小劉說。
正說著,服務員端了兩盤菜上來。胡學山說:
“菜上來了,咱們先喝點,就開始吃吧。”又對吳道說,“第一杯幹了,後面就隨意。”
“好吧。”吳道說。
幾個人碰了杯,胡學山、張春梅、吳道喝光了杯中的酒,小劉也喝光了水。喝完酒,胡學山讓吳道第一個夾菜。吳道吃了幾口菜,胡學山和張春梅也拿起了筷子夾菜,但並不急切。小劉最後一個拿起筷子。
吳道忽然很羨慕小劉,他想到,如果當年在河城鎮上班時他會開車,出門的時候給領導當司機,也就不用喝那麼多酒了。放下筷子,胡學山對吳道說:
“論文的事情就拜託吳老師了。我這裡有三張方州超市的購物卡,你拿去用,就當是潤筆費了。事成之後,另有答謝。”說著,胡學山從口袋中拿出三張購物卡遞給吳道。
吳道連忙說“不用”,但卡卻已經放在了他的手裡。胡學山握著他的手說:
“拜託了,五月份就要答辯了,時間很緊張。這些是方聯超市的購物卡,在全方州市都能用。”
吳道看了一眼購物卡,每張的面額都是一千元。方聯超市是方州最大的超市,在方州市區和下屬各個縣都有門店,胡學山給自己的購物卡的確在全方州市都可以用。
吳道在河城鎮上班時就知道,鎮裡每年都會買一些超市的購物卡用來送人,同時也會有很多外面的人給鎮裡的領導送購物卡。這三張購物卡的來源不得而知,但絕對不會是胡學山自己買的。
吳道有心要還給胡學山,卻又不知如何拒絕,又想起幾年來河城鎮給自己寄了不少東西,它們都是胡學山讓人寄的,不如就借這個機會還了人情吧,於是說:
“每個專業的論文都是相通的,文學專業有文學史,農業也有農業史,我聽剛才小劉說的,胡鎮長的論文寫的應該是農業發展史。小劉把文章和素材都給我,我看著改改吧。”
“好。吳老師,等一會兒我把紙質稿和電子稿都給你,電子稿在一個隨身碟裡。”小劉說。
“隨身碟我們就不要了,吳老師以後留著自己用就行了。”胡學山說。
“那行,我會盡快把論文改好的。”吳道說。
“我再敬你一杯,我幹了,你隨意吧。”胡學山對吳道說。
“老領導都幹了,吳老師也幹了吧。”張春梅說。
“我不是領導,吳老師才是領導,實在喝不下,就還是隨意吧。”胡學山說。
吳道端起酒杯喝了很深的一口。
說話之間,服務員逐一把菜品端到了桌上。張春梅對吳道說:
“胡鎮長的事情解決了。我也有點事情要請吳老師幫忙。”
“什麼事情,不會是也找我寫文章吧?”吳道說。
“我不是找你寫文章,不過也難說以後不會找你寫,等到我讀在職研究生的時候吧。”張春梅笑著說。
“那是什麼事情是我能幫你的?”吳道說。
“還是我兒子吳國棟的事情,再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他成績太差,模擬考試每次都排在後面,考本科是沒有希望了。
剛才胡鎮長說了,現在的社會,沒有學歷真是不行,以後更要有學歷。沒有個本科學歷,以後想找工作都找不著,公務員、事業編都要考試,沒有本科學歷都不讓考。”張春梅說。
“是,現在找工作都看學歷。實在不行,今年考不上,就再復讀一年。”吳道說。
“他已經復讀了一年了,去年就考得很差,沒過本科線。今年有進步,但很有限,我估摸著還是過不了本科線。我聽說,方州學院老師的孩子高考不用過本科線就可以到方州學院上學,是有這回事嗎?”張春梅說。
“是有這個規定,可以降低二十分錄取。不過,方州學院老師的孩子沒有在這個學校上學的,絕大多數都上重點大學了,還有的出國了。你的孩子也不符合這個條件啊。”吳道說。
“不符合,這不是就來找你了嗎?”張春梅說。
“找我,也不行啊,咱們倆又不是夫妻。”吳道說。
“這不就說到點上了嗎?我想了兩個辦法,你聽聽。”張春梅說。
“你說。”吳道說。
“第一個辦法,我婆家姓吳,兒子和你是一個姓,我把兒子戶口轉到你家。到時候你就和學院說,他是你的親弟弟。”張春梅說。
“這恐怕不行,必須是子女才行,弟弟可能不符合政策。”吳道說。
“還有第二個辦法,我和你假結婚。”張春梅說。
“假結婚?”吳道感到莫名其妙。
“對,你不會沒聽說過吧?現在假結婚、假離婚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為了拆遷多分房子,有的是為了逃避計劃生育,多生孩子,都是鑽政策的空子。結婚、離婚不過就是一張紙,民政局又不會去調查真假。
我和老公先假離婚,我領了離婚證,然後再和你假結婚,我們兩個人有了結婚證,我兒子就是你兒子,這樣不就可以享受政策了?等我兒子上了大學,咱們再去辦離婚,我再和老公復婚。只要咱們自己不說,沒人知道。”張春梅說。
吳道哭笑不得,他萬沒想到張春梅會想出這樣一個辦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胡學山又說:
“我看這法子不錯,都是為了孩子嘛。再說也費不了什麼事,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等事成了,我不會虧待你的,會給你一個五位數的大紅包。”張春梅對吳道說。
“這事不急,等你兒子高考完再說吧,要是他考過了本科線,也就不用上方州學院這麼差的學校了。”吳道說。
“要是過不了本科線,上學的事情可就都放在你身上了,就按照剛剛說的辦。”張春梅說。
“那行吧。”吳道在心裡祈禱,張春梅的兒子一定要爭氣,高考一定要過本科線。
胡學山和張春梅說完了要吳道幫忙的事情,幾個人又喝了幾輪酒,之後,小劉開車把吳道送回了方州學院。下車以後,胡學山、張春梅又從汽車後備箱中拿出四個禮盒送給吳道,並連連說感謝的話。
吳道拿著禮盒回到宿舍,孟一虹還在等著他回來。他把禮盒和胡學山給的購物卡都給了孟一虹,並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孟一虹並沒有為胡學山和張春梅的事情感到奇怪,因為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她還笑著對吳道說:
“等你辦了假結婚,再假離婚,咱們就都是離過婚的人了。”
“孟姐,你又開我的玩笑。”吳道說。
回到自己的屋裡以後,吳道看了一遍小劉給他的論文,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難怪胡學山的導師說他寫的像工作總結,哪有一點論文的樣子!
他又看了一遍文字資料,幸好資料比較充分,文章修改起來也並不難,只需要按照前後邏輯重新梳理一下,再增加一些資料,最後再寫一個昇華性的結論,也就是一篇論文的樣子了。
吳道兩天就修改完了胡學山的論文,但他一直拖了二十幾天,到四月中旬才把文章發給胡學山。
幾天之後,胡學山給吳道打來電話,告訴他論文達到了導師的要求,又說了一些感謝的話。
五月初,胡學山順利透過了研究生答辯,之後又給吳道郵寄了兩張方聯超市購物卡,面額也都是一千元的。吳道把購物卡又給了孟一虹,他們去超市買東西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