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難以消除的分歧(1 / 1)
吳亦生上學了,吳道和施青青的生活也越來越富裕,但家中還缺少一輛汽車。
施青青去輔導學校上班之前,吳道就買得起汽車,只不過他對汽車的看法非常矛盾。
每次回老家,尤其是春節走親戚的時候,看到別人都開著車,而自己騎的卻是三輪車,吳道都會產生買車的衝動。
但是回到方州上班之後,每天步行上下班,吳道又覺得沒有必要買車了,尤其是想到買車之前還要去學駕駛證,他對買車的事情就又多了幾分反感。
開辦施道教育之前,吳道是家中主要收入來源,買車與否是他說了算。如今,施青青辦輔導學校的收入遠遠超過了吳道,買車的事情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施青青有非常強烈的買車的願望,她知道自己學習能力差,學駕駛證可能也比別人慢一些,就想讓吳道先去學,吳道考出駕駛證之後,兩個人就去買車,家中有車了,她再學開車也容易一些,那時候她再去考駕駛證。
然而,吳道對學駕駛證一事沒有多少積極性,當他想起幾年前楊成志對他說的考駕照要給教練和考官送禮的話,就更不想去學,於是便一直以工作太忙為理由不去報名。
施青青見吳道遲遲不去駕校報名,無奈之下就自己去報了名,因為擔心自己學不會,她就交了高昂的學費,選擇了一對一VIP教學,還給教練送了不少的禮。
僅過了一個月,施青青就順利拿到了駕駛證。
駕駛證一到手,施青青就拉著吳道去方州市各個4S店看車。按照吳道的意思,汽車不過就是一個代步工具,沒必要買太貴的,買一輛國產自主品牌汽車就行了。
可施青青卻說開國產車太丟人了,必須和楊在行、楊招娣一樣買一輛合資車,那樣才有面子。除了中國之外,吳道對法國感情最深,就和施青青說買法系車。
最終,他們在春節前買了一輛標緻3008。
過年的時候,施青青開車載著吳道和吳亦生回了吳家和施家,走訪了兩家的親戚。
有了一輛檔次不錯的汽車,施青青辦輔導學校又掙了錢,親戚朋友們再看吳道和施青青時,眼光也與之前大為不同。吳陽和李梅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看不上施青青。
吳道很慶幸,施青青去學了駕駛證,又拉著他去買了車,讓他在親戚面前重新抬起了頭。
買了車之後,施青青又有了新的打算,那就是再過幾年買一套更大的房子。
事業蒸蒸日上,錢越來越多,在外人看來,吳道和施青青、吳亦生一家三口的生活讓人羨慕,然而吳道卻越來越覺得自己迷失了方向,而且越來越孤獨,甚至在方州學院的課堂上給學生講課也常常覺得索然無味,沒有了以往的熱情,生活完全成了混日子。
在做家務的問題上,吳道和施青青不再有矛盾,然而教育孩子的問題又越加突顯,這也讓吳道感到苦惱和孤獨。
他們在這一點上的分歧並非發生在吳亦生上幼兒園以後,事實上早在吳亦生兩歲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之後越來越大。
施青青因為自己沒有文化,就想在吳亦生身上彌補遺憾。吳亦生兩歲的時候,施青青就給他報了三個親子班。
在報班之前,施青青曾經和吳道提過,某某人的孩子上了這樣的班,某某人的孩子上了那樣的班,問吳道要不要給吳亦生也報上名去上,還給他看了親子班的宣傳彩頁。
當時,吳道並沒有當回事,只說孩子還太小,不用上那些班,等大一點再說。他沒想到,沒過幾天,施青青已經給吳亦生報完了名,而且是一次報了三個。
報完名之後,施青青才告知了吳道。吳道對施青青說:
“孩子還這麼小,不需要上什麼親子班,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現在的小孩都上親子班,我自己沒有文化,我可不想讓亦生輸在起跑線上。我們又不是很窮的人家,為什麼不給孩子好的教育呢?而且,我報親子班用的都是我自己掙的錢,沒用你卡里的錢。”施青青說。
吳道和施青青結婚以後,兩個人並沒有明確過誰來管錢,吳道的銀行卡就放在家中一個帶鎖的抽屜裡,施青青知道密碼,兩個人誰用錢誰就拿著卡去銀行取,取完錢再把卡放回抽屜。施青青工作之後,辦了自己的銀行卡,掙的錢都存到了裡面。
聽了施青青的話,吳道覺得無話可說,施青青是用她掙的錢給她的孩子報班,自己有什麼理由干涉呢?再說,錢都已經交了,不去上人家也不會退錢,除了按合同去上,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吳亦生上了方州學院附屬幼兒園,施青青沒和吳道商量,就又給吳亦生報了英語和圍棋班。吳亦生表現不好時,施青青經常會衝他發脾氣,說他枉費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吳道本來是不想幹涉的,但他非常反對這種教育方式,就對施青青說:
“一個人在不同的年齡階段都要做不同的事情,小孩應該過的是自由快樂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天天逼著學各種東西,這根本就不科學。
我還要告訴你,我小時候連幼兒園都沒上過,上小學之前天天在外面玩。什麼孩子不能輸在起跑線上,都是一些人為了賺錢編出來的鬼話。”
“你是大學老師,你只會教大學生,不懂小孩。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你去打聽打聽,現在別人家的孩子都在上各種班,幼兒園裡的小孩,有的會背幾百首古詩,有的會說流利的英語,還有的畫畫拿了獎,這都是在輔導班裡學的。
別人的孩子都上,咱們孩子不上,以後可怎麼辦?現在不學,到了小學肯定學習不好,小學不好,初中也好不了,就算是上了高中,最後肯定上不了好大學。
上不了好大學,就沒有好工作,一輩子都完了,我可不想孩子長大了像我一樣沒文化。”施青青說。
“我們自己就是做輔導機構的,難道你看不出來那些都是別人用來給家長洗腦的話嗎?”
“正因為我是辦輔導機構的,我才知道上輔導班很重要,有很多學生在我們這裡提高了成績,這可是事實,要不然我們也招不到學生了。
等咱們孩子上了小學,我也讓他上咱們的輔導班,學好文化課。另外再學一門藝術,鋼琴、繪畫、書法,選一個學。現在這幾年正是開發智力的時候,要多學才行,把大腦開發好,上了小學就學什麼都很快了。
我還想過了,你不是會法語嗎,現在就應該教孩子學學法語,多學一門外語,以後長大了,就更有競爭力了。現在社會競爭太激烈了,不多學點東西,怎麼能行啊!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吳道覺得施青青已經無可救藥,又想到,她是吳亦生的親生母親,自己這個親生父親不過是掛名的而已,根本沒有必要去計較那麼多,他對施青青說:
“教育孩子的事,都按你說的辦就行。”
吳道還想說“孩子又不是我的,你是他親媽,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和我沒有關係。”但那樣的話太殘忍了,不僅是對施青青殘忍,更重要的是會傷害到吳亦生。最終他還是剋制住了內心的怒火,把話壓在了心裡。
吳道的睡眠原本就很差,時常會失眠,伴隨著夫妻矛盾的不斷加大,失眠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已經影響到了正常的工作。為了改善睡眠,吳道就經常一個人在小臥室睡覺。
在吳道和施青青之間,吳亦生原本就喜歡吳道更多一些,因為他在自己面前始終是一個和善的慈父的形象,從來不會發脾氣,也總是很有耐心。
上幼兒園之後,施青青每天都強迫吳亦生做各種事情,他更加害怕自己的母親,也就更加依賴吳道。
雖然各種親子班和特長班都是施青青帶著吳亦生去參加,但是接送孩子上下幼兒園的人都是吳道,幼兒園內需要家長參加的多數活動也是吳道參加。
吳亦生上幼兒園半年後,突然開始關心起衰老和死亡的話題。有一天吳道到幼兒園接吳亦生,吳亦生對他說:
“爸爸,每個人都會變老嗎?”
“是的。”吳道說。
“你和媽媽也會變老嗎?”
“是啊。”
“那時候,你們就變成爺爺、奶奶了嗎?”
“對啊。”
吳亦生突然哭了起來,說:
“可是我已經有爺爺、奶奶了啊,你和媽媽變成了爺爺、奶奶,我就沒有爸爸、媽媽了。”
“傻孩子,我們變老的時候,還是你的爸爸、媽媽。到那個時候你已經長成大人了,你會變成爸爸,還會有孩子,我們是那個孩子的爺爺、奶奶。”
聽了吳道的話,吳亦生這才不哭了。幾天後,吳道去接吳亦生的時候,吳亦生又對他說:
“爸爸,所有的小孩都會長大嗎?”
“是啊,每一個小孩都會長成大人。”吳道說。
“爸爸,我不想長大。”
“為什麼不想長大?”
“我不想死,人長大了,就要死了,我不想死。”
吳道覺得非常吃驚,一個孩子怎麼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問吳亦生:
“你為什麼會說這種話,是老師和你說的,還是別的小朋友和你說的?”
“幼兒園裡的小朋友做遊戲的時候,有的小朋友經常裝死,死了就不能動了,什麼都不知道了,我不想死。”
“那都是做遊戲啊,不是真的。”
“爸爸,你和媽媽以後也會變老嗎?”
“是啊,每個人都會變老,前幾天我和你說過了啊。”
“老了,你們會死嗎?”
面對這個問題,吳道突然不知如何回答,如果說實話,對一個孩子而言,未免太殘酷了,便說:
“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的。”
吳亦生相信了吳道的話。然而又過了幾天,吳亦生放學的時候又對吳道說:
“爸爸,我不想死,也不想你和媽媽死。”
“你為什麼又說死的話?”
“老師給我們講故事的時候說了,爺爺、奶奶老了,以後會死,還說爸爸、媽媽會變老,我們以後也會變成爺爺、奶奶。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和媽媽死。”
吳亦生說著,又哭了起來。吳道想起了死去的吳河和日漸衰老的吳陽、李梅,他突然覺得,人的確需要信仰,因為生老病死對於有意識、有情感的人來說,實在太過殘忍了。
思考過後,吳道決定對吳亦生說一個謊言:
“每個人都會變老,也都會死,爸爸、媽媽有一天也會死。你長大了,以後也會變老,也會死。等你死的時候,靈魂就會找到爸爸、媽媽,到那時候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
聽吳道如此說,吳亦生又變得高興了起來。後來吳亦生還是常常會說起死亡,但態度由消極害怕變成了積極樂觀。他對吳道說:
“爸爸,再過一百年,我們是不是就都死了?”
“是的。”吳道說。
“再過一百二十年,我們是不是也都死了?”
“是的。”
“幼兒園的老師是不是也都死了?”
“是的。”
“再過一千年、一萬年呢,所有人是不是都死了?”
“是。”
“小朋友也都死了嗎?”
“是的。”
“我們死了以後,都會飛到天上去嗎?”
“對。”
“我要是找不到你和媽媽,怎麼辦?”
“我和媽媽會來找你的。”
“找不著你們的時候,我就喊爸爸、媽媽,你們聽見就來找我了嗎?”
“對。”
吳亦生的話讓吳道不斷思考信仰的問題,曾經他認為自己的信仰就是文學,再後來變成了司百芳,如今他已很少再看文學作品,司百芳也早已嫁與他人,斷絕了訊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有一多半是自己不喜歡甚至厭惡的。
這時,吳道猛然發現,自己曾經的夢想竟然一個都沒有完成,這幾年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活著,未來也是毫無方向,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三十八歲,他的內心無比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