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曾經的自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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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道和闞文遠吃了些菜,又喝了幾口酒。吳道對闞文遠說:

“我忘了問你,你是不是寫信罵過辛老師?”

“你說的是教明清文學的辛少卿老師?”闞文遠說。

“是。辛老師和我也算有點交情,前些天我們見面,他和我說了這件事,但沒說是哪個學生,現在我猜這個人十之八九就是你。”

“沒錯,就是我。”

“辛老師我還是很瞭解的,他寫詩有些年頭了,人雖說有些怪,但並不壞,他好心把自己寫的詩給你看,可能也是聽說了你喜歡寫詩,以為你是同道中人,你為什麼要寫信罵他呢?”

“那個辛老師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每次上課的時候他都要抽菸,弄得教室裡烏煙瘴氣,而且他還常常擺出一副誰都不服的樣子,我覺得很彆扭。我真沒想到他竟然還喜歡寫詩。

他寫的詩好壞且不說,他給我的詩集裡有兩首長詩很明顯是拍院長馬屁的,我越想越生氣,覺得他活像一個小丑。我不想再見他,就寫了一封信,連同他的詩集,一塊兒給了一個同學,讓他上課的時候交給辛老師。”

“你是錯怪辛老師了,其實他並不是一個喜歡溜鬚拍馬的人。他寫的那兩首長詩,我也看過,真正的原因我也知道。

當時是方州學院新校區奠基,系裡的領導讓他寫兩首長詩歌功頌德,還許諾如果寫的好,就讓他升教授。我沒想到,他把那兩首詩也放進了自己的詩集裡。你不打算再去上他的課了嗎?”

“不想去了,就算他不是一個小人,現在也不想再見他了,他大概也不會想再見到我。”

“可是辛老師的課是有學分的,你不怕最後考試不及格嗎?”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真不及格,也只能下次補考。這門課還不是最糟糕的,上學期我有一門選修課就是零分。”

“選修課都是開卷考試,有的連考試都沒有,寫一篇小文章就可以,怎麼會是零分?”

“既然是選修課,應該是自己選,可是那門課我根本就沒選,是系裡直接給所有學生安排的,我既然沒選,所以就一次課都沒去上過,考試的時候我也沒去。班長把試卷拿到宿舍給我,我沒做,把試卷給撕了。”

“你說的選修課是應用語言學吧?”

“對,就是這門課。”

“你不明白,有些選修課是自己選的,有些則是系裡提前就選好的,課的多少直接關係到職稱評定、工資待遇等等,錯綜複雜。選修課也是計算學分的,你沒有考試,就沒有學分,最後會影響你畢業。你太較真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太較真會吃虧的。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吳道雖然這麼說,但他在心裡卻為闞文遠豎起了大拇指,因為他做的是自己當年曾經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

“方州學院說是以學生為中心,實際上是以學生的錢為中心。前些年,方州學院還收過戀愛追蹤費、草坪踐踏費、教學資源佔用費等等,什麼名目都能想得出來。現在網路發達了,資訊傳播太快,學院才不敢收這些奇葩的費用了。”

“那些奇葩的收費,我也聽說過。”

“現在方州學院存在的意義就是收學費,只要收了學費,才不會管學生都學了些什麼、畢業以後幹什麼工作呢。”

“方州學院的就業率不是很高嗎?”

“是很高,不光方州學院,再差的大學,畢業生也不至於找不著工作,問題是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如果幹保安,在工廠裡當工人,甚至回家放羊,也都算作就業了,就業率能不高嗎?對了,你是哪個地方的人,家庭條件怎麼樣?我看你的穿著打扮,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我是齊城縣農村出來的,家庭條件不好,第一年的學費還是用的助學貸款。”

“我也是齊城縣的,沒想到咱們還是同鄉啊。我是河城鎮的,你家是哪個鄉鎮的?”

“是大黃鄉的。”

“我知道那裡,但沒去過。不管是從老師,還是從同鄉的角度,我都要告誡你,年輕人應該有個性,但不能什麼事情都由著性子來,尤其是家庭條件不好的大學生,做事更要謹慎。

你剛才說的考試的事情,補考是要交補考費的,有些學科如果考試不及格,還要交學費,重新上一學期的課,你沒想過,自己從哪裡弄這些錢嗎?”

“我當時太沖動了,現在想起來也很後悔。開學的時候,輔導員說了補考的事情。如果早知道不考試就不能畢業,還要交補考費,我就不會撕試卷了。補考要交三百塊錢,這種事不能和父母說,我也只能省吃儉用,把這些錢攢出來。”

“理想是要有的,個性也是要有的,但前提是要先活下去,就現在來說,你必須先確保順利從這個學校畢業,拿到本科文憑。

方州學院的學歷雖然不值錢,但好歹還是本科,國家是承認學歷的,你將來就算考不上研究生,也還可以靠這個學歷去參加教師、公務員的考試。

有權有錢人家的孩子不用擔心就業的問題,一畢業就能有個好工作。你家庭條件不好,要是再沒有個本科畢業證,連參加考試的資格都沒有,四年的學費和經歷不都白白浪費了嗎?”

“我知道了。可是,要我當老師,我還可以接受,公務員我不想考。”

“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你先要解決生存的問題,不管教師還是公務員,都至少可以給你提供一份穩定的收入,在這個基礎上你才能談實現理想。

魯迅在北洋政府教育部當僉事,不也是公務員嗎?想要不為五斗米折腰,你得先有五斗米才行。當然,很多畢業生會選擇創業,但文人,尤其是詩人,都不懂得經營,天生如此,後天是學不來的。而且創業也是需要成本的,需要有人投資。

真到了社會上,到了各種企業裡,理科生還可以鑽研技術,文科生沒有一技之長,要面臨的生存環境更為複雜。如果要你每天寫各種文案、跑業務、拉客戶、陪人喝酒,你覺得你能喜歡這樣的工作嗎?”

“我不喜歡這樣的工作。”

“想靠寫作維持生計,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單靠寫作就能獲得體面的生活,這種人在所有作者中恐怕還不到萬分之一。我想和你說的是,為了生存,可以去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生活有了保障,理想才有實現的希望。而且,我還要告訴你,以前我也在政府裡工作過一年的時間。”

“吳老師以前在政府裡工作過?”

“是齊城縣的一個鎮政府,就是河城鎮。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本科生畢業,如果不自己找工作,回到老家以後,縣裡都會分配工作,一般會進入機關和事業單位。我是學漢語言文學的,畢業以後就分到了河城鎮政府。”

“老師在河城鎮政府裡具體做什麼工作?”

“宣傳幹事,兼任鎮長的秘書。很吃驚吧?”

“是有點吃驚,不過,我覺得老師在那裡工作一定很不開心,所以才會辭職去讀研究生。”

“你說的沒錯。那一年的時間,發生了很多的事情,我也寫了很多違心的文字,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歷歷在目。”

“既然不喜歡在機關裡工作,老師那時候為什麼沒有自己找工作或者考研呢?”

“我和你一樣,家是農村的,也很窮,沒有錢讀研究生。我那時候其實很想去西部支教,但是父母不同意,他們希望我回家去工作,正好縣裡分配工作,我也就回去了。

我要和你說的是,我們這種性格的人的確不適合在機關裡工作,但是能經歷自己不喜歡的生活,對人生而言,也是一種很好的體驗。況且,每一個人都是生活在現實中的,都是需要生存的。

海子在《重建家園》裡寫道:‘在水上放棄智慧/停止仰望長空/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來澆灌家園/生存無須洞察/大地自己呈現/用幸福也用痛苦/來重建家鄉的屋頂。’”

“我明白了。”

“你要是生活上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

“好。”

吳道突然想起,闞文遠要交補考費,又要追喜歡的女孩,正需要用錢,他是一個詩人,是要臉面的,就算有困難,也可能不好意思說。想到這裡,他從錢包裡拿出五百塊錢給闞文遠,說:

“你要交補考費,又要追求女孩,我這裡有幾百塊錢,你拿去花吧。你追那個女孩,一直追不上,可能和你的穿衣打扮也有關係。你拿去買一套漂亮點的衣服,請那個女孩吃頓飯,也給她買點禮物什麼的。

現在不是八十年代那個詩歌的黃金時代了,沒有幾個女孩會因為幾首詩就被打動,該花錢的時候還是要花點錢的。”

“可是我……”

“沒什麼好可是,這些錢你不用還。這些年我也掙了不少不義之財,缺錢的時候可以來找我。多了我沒有,幾百塊錢還是不缺的。”

“謝謝。”

“對了,我辦了一個校外輔導機構,你要是有時間的話,可以來幹兼職,每個月還能掙點錢。”

“那就太好了,我正想找個兼職呢,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

吳道和闞文遠聊了一個多小時才分開,兩個人都有相見恨晚之意。

吳道回家的路上,方州學院校園廣播正在播音。一段音樂之後,吳道聽到了闞文遠三個字,就停下了腳步,仔細聽。廣播中說:

“下面播發中文系學生闞文遠寫給外語系學生王麗可的一首詩:

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因為那是無邊的沼澤

但我仍然希望走進裡面

直到我的身體全部沉沒

……

闞文遠祝願王麗可永遠快樂幸福。”

聽著廣播裡的聲音,吳道笑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學時代,那是一個衝動的、充滿愛的時代。吳道甚至覺得,闞文遠就是十幾年前的自己,只是他更加勇敢,他的出現似乎就是為了把自己大學時代因為怯懦而不敢做的事情統統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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