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詩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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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天,吳道在課堂上講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文學,當他講到濟慈時,希望有同學來朗讀《夜鶯頌》,然而問了幾遍都沒有人舉手。從教多年,吳道對這種情況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他在初中、中專和大學裡都擔任過老師,比較之下,初中學生回答問題的積極性是最高的,中專次之,大學最低,換句話說,學生的年齡越大,越不喜歡回答問題。

儘管如此,站在講臺上連問幾遍,都沒有一個學生回應,這對於一個老師而言,終究是一件尷尬的事情,也會影響教學效果,吳道還是希望能有學生站起來朗讀《夜鶯頌》,於是他又對學生們說:

“讀詩是一個讓人非常享受的過程,就好比吃大餐,濟慈的《夜鶯頌》可以稱得上是頂級的大餐了,如果再沒有人舉手,我就只好自己把大餐吃掉了。”

他環視教室裡的近百名學生,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男生站了起來說:

“老師,我來讀。”

吳道雖然給這屆學生已經上過了不少課,但多數學生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他對男生說: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班的?”

“我叫闞文遠,是一班的。”

吳道最近沒少聽人談及“闞文遠”三個字,學院裡流傳中文系出了一個詩魔,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讀詩和寫詩,因為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就每天都給她寫詩,他的幾首詩也在系裡廣為流傳。吳道沒想到闞文遠就是自己班上的學生,他說:

“你就是喜歡寫詩、人稱詩魔的闞文遠?”

闞文遠還沒有回答,其他學生搶先說:

“沒錯,他就是詩魔。”

“我不是詩魔,《紅樓夢》裡的香菱才是。我來讀濟慈的《夜鶯頌》吧。”闞文遠說。

學生的教材中沒有《夜鶯頌》的原文,吳道走到闞文遠面前想把提前列印好的詩交給他,闞文遠說:

“濟慈的《夜鶯頌》我讀過很多遍,每個字都刻在了我的腦子裡,我不用看原文。”

“那我們就一起來欣賞濟慈的《夜鶯頌》。”吳道說。

《夜鶯頌》是很長的一首詩,闞文遠居然能背誦,吳道感到有些吃驚,但又非常高興,他非常期待闞文遠的朗誦。吳道回到講堂上,闞文遠開始朗誦:

我的心疼痛,我感到昏昏欲睡,麻木不仁,

好像是飲過毒鴆,

……

闞文遠把吳道帶到了濟慈的世界裡,他不禁想到,濟慈才華橫溢,卻只活了二十六歲便離開了人世,還有拜倫、雪萊,他們的生命也非常短暫,海子、駱一禾、戈麥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闞文遠背誦完整首詩,班裡的學生不約而同為他鼓掌,吳道的心神這才重新回到了課堂,他也為闞文遠鼓了掌。

經過了那一堂課,吳道對闞文遠有了非常好的印象。一個星期後的外國文學課,吳道上完了課,正要離開,闞文遠走到他面前,遞給了他一本手抄的詩集,說:

“吳老師,這是我寫的詩,請你提提意見。”

“我會好好讀的。”吳道收好詩集說。

吳道回到家後,開啟了闞文遠的詩集,他發現,闞文遠的字寫得並不好,詩也非上乘,但字裡行間透著充沛的感情,尤其是他給自己喜歡的那個女孩寫的詩更是情真意切。

有幾首詩令吳道感同身受,其中一首名為《彷徨》的詩是這樣寫的:

為什麼布穀鳥反覆叫著

同樣的聲音

主啊,這是一片

需要寂靜的森林

讓那思念的人兒

遠離吧--

遠離我的心

吳道想起,自己何嘗不是在彷徨之中?他何嘗不想忘記司百芳和孟一虹,可是經歷了這麼多年,她們的形象絲毫沒有變得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

又過了一個星期,吳道上外國文學課的時候特意提前幾分鐘到了教室裡,想把詩集交還給闞文遠,並說:

“你的詩我看過了,等下課我們再詳談。”

“這本詩集是我特意抄了送給你的,不用還給我。”闞文遠說。

吳道自覺受寵若驚,又把詩集收了起來。

講完課後,闞文遠主動走到了講桌前面。吳道對他說:

“快中午了,我們一塊去吃頓飯吧,邊吃邊說。”

闞文遠點了點頭說了聲“好”,兩個人一塊去了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廳。在早上的時候,吳道就已經想好中午要請闞文遠吃飯,還和施青青打好了招呼,說他中午有個飯局,不回家吃飯。

到了餐廳,兩個人拿完飯菜,坐好之後,闞文遠顯得有些拘謹。吳道說:

“還要喝點酒嗎?”

“不喝了吧。”闞文遠說。

“詩人哪有不喝酒的?來兩瓶啤酒吧。”

吳道去櫃檯買了兩瓶啤酒,開啟之後給了闞文遠一瓶,之後重新坐好。吳道說:

“咱們邊吃邊說吧,先喝一杯。”

“好。”

兩個人先喝了一杯酒,又吃了一點飯菜,闞文遠說:

“吳老師,我的詩你看了嗎?”

“我看了,比我寫的好。”

“你也喜歡寫詩嗎?”

“我喜歡讀詩,不過很少寫詩。我能問一下,這本詩集,你還給別的老師看過嗎?”

“咱們學院的老師,我只給了你。”

“為什麼呢?”

“因為我發現,你和別的老師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別的老師都缺乏藝術性,也不敢說真話,只有你活得很真實,也真的喜歡文學。”

“其實我活得並不真實,真實的自我早已找不到了。剛參加工作時,我還想著承擔知識分子的責任,後來發現我什麼都改變不了,現在我能做的不過是少說假話罷了。不說這個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詩的?”

“我大一下學期才開始寫的,不瞞你說,上大學之前我就沒讀過幾本書,連《紅樓夢》都沒讀過,詩讀的就更少了。”

“那你寫到現在的水平,已經非常不錯了,以後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你都喜歡讀誰的詩?”

“我喜歡食指、北島還有穆旦的詩,國外的也讀過一些,不是很多。”

“海子的詩讀過嗎?”

“讀過幾首,但沒什麼感覺,覺得過於空靈了。”

“食指、北島的詩也很好,但就藝術高度而言,不及海子。穆旦是一個大詩人,風格與海子截然不同。穆旦的詩高曠深邃,海子的詩清新靈動。以後你可以多讀一下海子的詩,你的詩總體來說情感有餘,但靈性不足,讀海子的詩可以幫助你提升寫作。”

“你說的很對。”

“我之前聽了不少你的故事,其中有你寫詩追求愛情的,你的詩集裡一多半詩都是愛情詩,我猜都是寫給那個女孩的吧?”

“對,都是寫給她的。”

“你們現在怎麼樣,她接受你的追求了嗎?”

“她一直都沒有接受我,我還在每天都給她寫詩。我現在都覺得我可能不會成功了。”

“大膽追求,不要放棄,就算最終失敗,也不會有遺憾。我就留下了太多的遺憾。感情的事情雖說不能強求,但只要堅持不懈,說不定哪天就會峰迴路轉,沈從文追求張兆和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知道,所以我現在還沒有放棄。”

“你和那個女孩是怎麼認識的,她是中文系的嗎?”

“是在圖書館裡看書的時候認識的,她是外語系的學生。吳老師,除了詩,我還有一個困惑想請教你。”

“什麼事情?”

“我到方州學院是被調劑過來的,我想再考研究生。”

“考研是好事,方州學院的確不是一個好學校,有很多學生都是調劑過來的。你想考哪個學校?”

“我想考北大。”

“北大中文系是非常難考的,你為什麼要考北大?”

“北大是五四運動發祥地,在中國近代的變革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我覺得青年人就應該像五四時期一樣,所以我對北大充滿嚮往。”

“除了歷史傳統之外,北大還是一個出詩人的地方,最出名的就是北大三詩人海子、西川、駱一禾,還有戈麥、臧棣、姜濤、西渡等等。在北大校園裡面還能碰到很多奇人異事,我去過兩次北大,在未名湖邊見過一個流浪詩人,詩寫得非常好。你也喜歡寫詩,北大的確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聽你這樣說,我更向往北大了。只是,我還有一個困惑。”

“是什麼呢?”

“我想考北大,但是沒有人認為我能成功,我也擔心失敗,擔心自己四年的努力會付之東流。如果換一個別的學校,可能很容易就能考上。”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可是換一個角度想想,你追求自己喜歡的女孩,擔心失敗了嗎,擔心付出會得不到回報了嗎?”

“沒有。”

“考研也是一樣的。”

“我明白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考一次試試。”

“最壞的結果就是考不上,今年考不上,以後還可以再換一個學校考。你打算考什麼專業?”

“我想考現代文學。”

“其實我當年考研的時候考的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入學以後,因為沒有合適的導師才轉到了外國文學專業。你想過要報考哪一個導師嗎?”

“還沒有。”

“我倒是可以給你提供一個參考。北大中文系有一個人稱小東坡的老師,你聽說過沒有?”

“沒有。”

“他是北大中文系有名的才子,舊體詩、新體詩都寫得很好,而且像蘇東坡一樣心胸豁達,也像他一樣喜歡飲酒而又酒量不大。你可以在網上搜尋一下,就能找到他了。他現在是現代文學專業的導師,你喜歡寫詩,如果能考到他的門下,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了。”

“聽你這麼說,他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你可以試著給他寫信,或許能收到他的回信。地址就寫北京大學中文系,具體的街道、門牌號、郵編什麼的在網上都能查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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