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渡河前夕(1 / 1)
六月初五,黃曆上說易搬遷易僑居。
天色黯淡,烏雲連片,天幕邊緣處隱隱有亮光乍現。
狹窄的小道上,男男女女,男的揹著鐵鍋、鐵器,婦人揹著包裹,一手攜著幼子,一手拉著老人,在蜿蜒的路上排成一條長龍,一個個垂著眉毛,面容慘淡。
風捲起落葉嘩啦啦撲打在行人的臉上,行人眼都沒有眨,隨意拂下樹葉,只求快些趕路。
“天殺的,王爺要造反!”
“倒黴的不還是咱們老百姓嗎?快點離開。”
“別罵了,快走,萬一被抓了去做一棍汗,死了都不知道埋哪?”
一個老漢佝僂的身子扛著手臂粗長的扁擔,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大筐,晃著兩個娃娃,娃娃們張著大嘴哇哇大哭,鼻翼一抽一抽的,無神的大眼望著家鄉的方向。
可憐的模樣任誰見了都要心軟幾分。
話說,自打入了遼東,他就已經在心底預想過千萬次這些場景,打戰嘛,需要人,人從哪裡來?
倘若是像他這般捨得,捨得砸錢,給兵卒家人良好的保障,升官發財路路通暢。
樂意當兵,悍不畏死的人自然就多。
可中原地區,魏王、狗皇帝、其他各大諸侯,有的是錢,但是他們願意給嗎?
不給錢,只給簡單的糧食,就讓他們送命。
別人能幹嘛?
除非是傻子。
那怎麼辦?迴歸到最原始最直白的手段上,拳頭。
抓壯丁。
怎麼抓?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
昔日讀書時死記硬背的詩詞,今日竟成了現實,而且這一場景間接是由他造成的。
那日李修文回去之後,在江南最大酒樓寫了一首詩詞,傳得沸沸揚揚,他還擔心普通人不知道,特地找了人散發簡單通俗易懂的文子,一個街頭傳到街尾。
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了。
普通人家身份低微,猶如水中浮萍般隨著漲勢起起伏伏,當得到這些訊息後。
靠河的,乾脆就沿著河架著船走到下游,若是靠山的,棄了幾十年積蓄攢得房,帶著妻兒老母連夜奔波,逃到山上。
秦鈺這一路走來,見到了太多太多。
然而,事情若只是這麼簡單便好了。
造反的訊息傳遍了江南,也就意味著林謙知道有人從中作梗,關閉了城門,青壯年統一卡在城內,逃跑的,財貨必須得留下大半,糧食除了口糧,其餘的都得上交。
簡直是把人往死裡逼。
最要命的是,秦鈺無法及時在魏王世子林牧之前趕到淮南。
依韓子旬得來的情報,林牧應當率了兩百騎兵,以魏王在江東之地的威懾力,倘若碰上還沒有完全清洗乾淨的淮南軍營,亂子可就大了。
但凡兩軍聯合起來,以他們現在的能耐,就成了鐵騎之下的黃土。
不過,從瓜州渡河過去淮河,三百里路,大差不差五天。
五天內,就憑孫典英留下的將領治軍水平,能夠拉起一支強而有力的隊伍,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尤其是他們還摳摳搜搜,一點人事不幹。
又畏懼於秦鈺的威名,不敢直白的應下,也是為了更好的開價,保不齊他們打著把幾萬軍隊連人帶武器,全部賣給林謙。
這一來一回的扯皮,很可能會拖五天,甚至有可能是七天。
可無論是五天還是七天,誰也不敢去賭啊?
奈何偏偏又遇上驚弓之鳥的江南百姓,亂糟糟想要吸食百姓的官吏,瘋狂斂財的諸侯,漫天要價的船家,雜七雜八的糟糕事湊合在一起。
驚恐、不安、焦躁,在這一刻被極具放大,所有人都陷入了無形的焦慮之中。
極端不安的環境下,總會摻入一些亂七八糟的人,趁著手忙腳亂,偷雞摸狗,殺人劫貨。
甚至攛掇著幾個人聯合起來,攔路截殺有錢的大戶,或者乾脆以強欺弱,幾家聯合起來吃人家的絕戶,又或是漫天要價,在前往淮南的碼頭上大開殺戒。
而秦鈺的去路,就是被這些人給擋住了。
離秦鈺二十步開外,兩撥人約莫八十人的模樣,個個手裡摸著粗糙的柴刀、鋤頭,甚至還有掌門大鳥的自做的弓弩。
這些平日用來砍柴、做活的夥計,此刻成為了他們欺辱弱小最好的武器。
橫起來不要命,柴刀砍掉半邊腦袋,腦漿紅的黃的白的流出來。
有的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胸腹被劃開手臂粗長的傷疤,整個人幾乎被劈成了兩半,腸子撕扯出來,卻又很快被湧上去的人踩爛,死得不能在死了。
血腥味、屍臭味跑了老遠也能聞到。
鮮血澆溼了泥地,馬蹄一踩,便容易留下一個深淺不一的痕跡。
偏偏秦鈺還不能去管,一旦管起來,他們見胯下馬匹雄壯,保不齊起了野心,幾夥人湊攏過來圍住他們,徒惹一身騷,麻煩更大了。
耽誤不起。
只能尋求他路,可偏偏他又不能暴露身份,一旦被魏王知曉他在此地,十萬大軍都用不著渡淮河了,乾脆直接殺來。
“世……公子!”
就在秦鈺等候了約莫半個時辰,握著沈茹的手安慰了好一會兒,準備另找他路,直接繞遠路去碼頭邊上。
韓子旬忽然冒出來,手裡抓著兩個血淋淋的腦袋,往秦鈺身邊一擲,登時便在人頭下給秦鈺下跪,他拜倒在地,言語急促。
口誤叫了世子,恍然發現身後一群人冒著腦袋,盯著他們看,韓子旬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人們一看他滿身的殺氣,心裡咯噔一下。
暗暗琢磨著,這麼兇的漢子跪在年輕人腳下,要麼年輕人背景很強,要麼年輕人能力很強,無論哪一方他們都得罪不起,也不敢招惹了,主動散開來。
韓子旬轉回頭,低聲下氣地彙報著情況。
“快些走,船已備下,殺了兩個不知事的漢子,現在就可以出發。”
“使者在哪裡了?可有訊息。”
秦鈺眉毛擰在一起,握著韁繩的手勒得馬身一顫。
“他們被攔在了淮河邊上,若是船家快些,應當是能趕上的。”
“想來是公子威名赫赫,嚇得那些人不敢亂來。”
“皇帝駐紮的兵也有所異動,應當是訊息傳到了京城。”
秦鈺方才吐露一口濁氣,他打起精神來,定定道。
“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