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以毒攻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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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刑部審訊室內,孫承宗坐在中間一把椅子上,默默等待。

審訊室的門開了,兩個獄卒架著劉成緩慢地走進來。

劉成的腿傷顯然不輕,每走一步他都疼得直咧嘴,但還是咬牙堅持著,不哼出聲來。

孫承宗指指前面的一把椅子,對獄卒說道:“讓他坐下。”

劉成衝著孫承宗點了點頭:“謝謝大人。”

孫承宗衝著兩個獄卒一擺手:“你們下去吧。”

其中一個年長的獄卒遲疑地說:“孫師傅,你一個人和犯人在一起,小人有點兒不放心。”

孫承宗輕鬆地一笑:“那天張五兒手執大棍進宮行兇,本官赤手空拳,只一個回合便把他拿下。今天劉成都這樣了,不能奈何本官。”

劉成苦笑道:“我就是不受傷,也絕不是孫師傅的對手。”

兩個獄卒笑笑走了。

孫承宗語調平和地對劉成說:“劉成,我今天一句案情也不問,只想和你拉拉家常。”

劉成連連點頭:“好,好。”

孫承宗輕聲問道:“你是哪裡人?”

劉成慢慢回答:“三河縣。”

孫承宗略微感到驚疑:“三河縣不是盛產伺候人的老媽子嗎?”

劉成卻嘆了一口氣回答:“老媽子是窮人,太監更是人下人。”

孫承宗點點頭:“都是苦命人,跟你說實話,本官沒中舉人之前,也是保定府高陽縣鄉下的窮人。”

劉成恭維道:“一看孫師傅就是同情下人的好人。”

孫承宗繼續問:“你家裡都有什麼人?”

劉成:“一個老孃,一個哥哥,一個兄弟。

孫承宗用同情的聲調問道:“你怎麼能狠下心割了男人的命根子,跑出來當太監?”

劉成無奈地搖搖頭回答:“還不是鄉下日子苦,便一發狠、一咬牙尋找一條富貴之路。”

孫承宗輕輕嘆了一口氣:“哎,也真難為你了。”

劉成頗有些悔意:“苦熬二十多年,才混了個七品太監,沒勁透了。”

孫承宗似乎是安慰他,也似乎說了一句實話。:“七品太監也不錯嘛,每月有俸祿可拿,在直殿監搞個工程還能撈點外快。”

劉成懊惱地說:“現在這一鬧,那些好處都沒了。”

孫承宗故意埋怨劉成:“你這人怎麼搞的?咱們不是說好了不談案情嗎?”

劉成卻執拗地說:“孫師傅,你別攔著我,就讓我隨便說說吧。”

孫承宗便順水推舟:“隨你吧。”

劉成直楞楞地說:“我都招認啦,張五兒是受我指使行刺太子。”

孫承宗似乎是明知故問:“你與太子有冤有仇?”

劉成很有些無辜地說:“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太子一面,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孫承宗又同情又惋惜地說:“那你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

劉成低下頭不說話。

孫承宗乾脆直接了當:“劉成啊,我看你也是個實誠人,真替你惋惜。”

劉成不解:“惋惜什麼?”

孫承宗進入主題,步步深入:“你是刺殺太子的主謀,按照《大明律》,本人凌遲處死,還要禍滅九族。可惜你老孃你哥哥、兄弟,還有你的父族、母族不少親戚受牽連,現在關在牢裡,以後都得斬決。”

劉成害怕了,低下頭哭出聲來。

孫承宗停了一會兒,才說:“事情也不是沒法挽回。”

劉成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抬起頭來問:“怎麼挽回?

孫承宗啟發他:“你主動檢舉揭發背後的主謀,那麼就可以把你定為從犯,減等處置。”

劉成追問:“什麼叫減等處置?”

孫承宗:“只處理你一個人,不牽連九族。”

劉成低下頭思考了半天,也不說話。

孫承宗以洞察一切的語調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思,背後的主謀許了你天大的好處,只要你死扛住,他會照顧你的家人,給他們許多金銀珠寶。”

劉成仍然低著頭不說話。

孫承宗知道自己擊中了要害,便加重打擊:“這正是那人的狠毒之處。你想想,到時候連你的九族都滅了,他便一兩銀子也不往外掏,你們家卻白白搭上了無數條性命。”

劉成猛然抬起頭,如夢初醒。

孫承宗熱切地望著他,等他開口說話。

劉成想了半天,又低頭不語。

孫承宗有些失望,卻聲調平和地說:不著急,你再慢慢想想。”

開晚飯的時候,孫承宗緩慢地走到刑部單人牢房門口,牢頭兒恭敬地給他開啟門鎖。

牢頭兒衝著蜷縮在草堆裡的劉成喊道:“快起來,快起來,孫師傅來看你了。”

劉成慢慢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跟孫承宗打招呼:“大晚上的,孫師傅怎麼來了?”

孫承宗很隨和地說:“昨天同你聊得挺投機,還想和你聊幾句。”

劉成卻有些不情願:“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孫承宗很體貼地說:“你不願意說話也沒關係,我陪你在這兒坐會兒。”

劉成不置可否。

牢頭兒從外面搬過來一把椅子,請孫承宗坐下。

孫承宗不慌不忙地坐在椅子上,平靜地看著劉成。

忽然外面一個獄卒高喊:“開晚飯啦!開晚飯啦!”

牢頭兒走出去,很快就提進來一個食盒。

牢頭兒把食盒放在劉成面前,說:“有一個半大孩子說是你的朋友,委託一個獄卒送進來一些酒菜。”

孫承宗笑道:“看來劉成人緣兒還不錯。”

劉成才說:“都落到這般地步了,哪裡還談得上人緣兒?”

孫承宗寬厚地笑著說:“總歸是外面有人想著你,趁熱抓緊吃喝,有酒喝,有肉吃,終究是好事。”

劉成開啟食盒,端出來四盆菜,一壺酒。

孫承宗站起來,說:“既然你要吃飯,我就不打擾了。”

劉成顧不上客氣,撕掉一個雞腿就要往嘴裡送。

在門外邊的牢頭兒卻喊了一句:“慢著!”

劉成拿雞腿的手停在半空。

牢頭兒說:“你是重刑犯,按照規矩外面送進來的食物,都要經過嚴格檢查。”

已經走出牢房的孫承宗又退了回來,對牢頭兒說:“看我的薄面,就讓劉成吃頓安生飯吧。”

牢頭兒對著孫承宗點頭哈腰地說:“孫師傅,事關重大,小人實在不敢做主。”

孫承宗問:“怎麼辦呢?”

牢頭兒回答:“也好辦,我正好在這兒養了只小花貓,把它抱過來嘗塊兒肉,沒事兒就皆大歡喜了。”

牢頭兒吩咐一個獄卒:“去把小花貓抱來。”

獄卒轉身走了。

功夫不大,獄卒抱著一個活潑可愛的小花貓過來了。

牢頭兒在盤子裡搛了一小塊兒魚肉,送進小花貓嘴裡,小花貓只嚼了兩下,就吞嚥下去。

孫承宗和劉成都盯著小花貓看,片刻功夫,只聽小花貓慘叫了幾聲,便口吐鮮血,氣絕身亡。

劉成先是目瞪口呆,緊接著一下把手中的雞腿扔出老遠。

孫承宗大聲質問牢頭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牢頭兒滿臉驚詫:“我哪裡知道是怎麼回事。”

孫承宗立即吩咐:“趕快抓住那個半大孩子審問。”

牢頭兒卻說:“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孫承宗追問:“那孩子有什麼特徵?”

牢頭兒有些自責:“一個小屁孩兒,我也沒注意看他。”

孫承宗斷定:“酒肉裡肯定都有毒,這是有人想讓劉成趕快死掉。”

牢頭兒趕緊撇清自己:“關押、審訊劉成,是皇上的旨意,刑部上上下下都擔著天大的干係,沒人敢做手腳。”

孫承宗沉思著自問:“那麼,是誰呢?”

牢頭兒一臉茫然。

孫承宗一擺手吩咐牢頭兒:“你先出去吧,我和劉成好好談談。”

牢頭兒嘆一口氣,走了。

夜,刑部刑訊室內。

牢頭兒前腳剛踏進刑訊室,王之寀立即開口問道:“情況怎麼樣?”

牢頭兒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唏噓道:“好懸,只差一步劉成就沒命了。”

王之寀笑笑:“哪裡會有那麼危險?一切都在孫師傅的掌控之中。孫師傅的以毒攻毒之計,真是高明。現在怎麼樣啦?”

牢頭兒:“劉成已經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王之寀放心了:“等著吧,孫師傅一定有好訊息傳來。”

刑部單人牢房內,孫承宗把椅子往前湊了湊,坐下看著劉成說道:“原先我和你說的那些話你也許不太相信,現在明白了吧?”

劉成仍然有些不情願,卻不得不點了點頭。

孫承宗繼續啟發他:“你在牢房裡受盡酷刑,拼著自己的一條命,也想保護你的同夥過關。他們呢?他們卻想盡快要你的命。這樣的同夥朋友值得你拼死保護嗎?”

劉成終於開口說話了:“不值。”

孫承宗直接了當地問:“說吧,到底是誰?”

劉成狠狠地說:“就是御馬監五品太監龐保,這個殺千刀的老閹貨!”

孫承宗努力思索片刻,說道:“龐保?這個人我見過,是不是一個慈眉善目的矮胖子。”

劉成點點頭:“就是他。”

孫承宗顧不上再多問,扔下劉成,匆匆走出牢房。

刑部刑訊室內。

看見孫承宗匆匆走進來,王之寀立即問:“有結果啦?”

孫承宗點點頭,開口說道:“火速派人,抓捕御馬監太監龐保。”

王之寀問:“幕後主使是他?”

孫承宗急忙說:“現在沒時間多說,趕快帶人去抓他。”

王之寀不再多問,站起身來急匆匆走了。

刑部單人牢房內。

孫承宗走進來,繼續問劉成:“你怎麼和龐保扯上關係了?”

劉成慢慢說:“我們倆都是三河縣人,兩個村子捱得很近。原本不認識,有一次帶工匠去御馬監修繕房屋,偶然碰上他,聊得很投機,以後就常來常往了。”

孫承宗問:“你對他印象怎麼樣?”

劉成不緊不慢地說:“他和人說話總是笑眯眯的,活像一個大肚子彌勒佛。所有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覺得他和藹可親。他又比我大十來歲,生活上儘量照顧我,還總說我在直殿監幹著沒前途,要想辦法把我調到御馬監去。”

孫承宗:“所以你就對他言聽計從。”

劉成點點頭。

孫承宗單刀直入:“他什麼時候讓你去物色兇手?”

劉成回答:“一個月以前。”

孫承宗追問:“他怎麼說的?”

劉成直白地回答:“他讓我找一個武藝高強的人,進宮替他殺一個仇人。”

孫承宗繼續問:“說沒說殺誰?”

劉成搖搖頭:“當時沒有。”

孫承宗停了一下又問:“你為什麼要到薊州去挑人?”

劉成:“這是龐保出的主意,他說到遠離燕京的地方找人,不容易出差錯。”

孫承宗進一步問:“你怎麼就挑中了張五兒?”

劉成想了想才回答:“我看他是獵戶世家,身板兒不錯,有把子力氣。後來細聊了聊,才知道他練過十來年拳棒,大概是個合適人選。就約他到燕京我的家裡住了幾天,深入談了談,最後又與龐保仔細核計才定下來。”

孫承宗停了一下仔細問:“龐保是什麼時候跟你交代,要刺殺太子?”

劉成:“一直到那天,我領著張五兒進了紫禁城,都快到慈慶宮了,他才親口給我交代要刺殺太子。”

孫承宗再追問:“是不是在小竹林裡給你交代的?”

劉成有些驚奇:“是,孫師傅你真是料事如神,什麼都知道。”

孫承宗不理會他的瞎恭維:“進皇宮刺殺太子是天大的事情,他給你說怎麼善後了嗎?”

劉成不敢有絲毫隱瞞:“說了,他說無論刺殺成功與否,都會有人接應張五兒,把他平安送出紫禁城。”

孫承宗:“你被逮捕之後他來看過你嗎?”

劉成:“沒有。”

孫承宗聲色嚴厲起來:“說實話!”

劉成趕緊辯白:“真沒有,不信你可以問問牢頭兒。”

孫承宗聲調緩和下來:“你看,龐保表面上慈眉善目,背地裡卻慫恿你幹禍滅九族的壞事兒;你被抓起來,他卻不管不顧。瞅準時機還想要了你的命,保證他們那一夥人自己的安全。”

劉成狠狠地罵道:“這個死胖子、老閹貨,就該把他抓起來千刀萬剮。”

孫承宗剛要搭話,卻見王之寀神情焦躁地走進來。

孫承宗心裡一驚,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王之寀懊惱地說:“我們只晚到了一步。”

孫承宗問:“怎麼啦?”

王之寀回答:“我們飛快趕到御馬監,守門太監說,片刻之前,龐保說有緊急軍務,飛馬跑出了紫禁城。”

孫承宗卻沉著地說:“他跑不遠。”

王之寀不解:“為什麼?”

孫承宗分析說:“現在天色已晚城門緊閉,即使是宮裡的太監沒有金牌令箭,守城衛兵也不會放行。”

王之寀立刻很有信心地說:“很好。我馬上籤發海捕文書,畫影圖形,貼到燕京城各個城門,諒他插翅難逃。”

孫承宗卻又說:“我倒是擔心,他藏在燕京一個陰暗角落裡,不走不動,咱們可就真要大海里去撈針。”

王之寀安慰孫承宗:“孫師傅,請放心,我請刑部尚書奏明內閣,把刑部、順天府、五城兵馬司、三大營的所有力量都調動起來,給他來個地毯式排查,一定要把這老小子緝拿歸案。”

孫承宗見劉成似乎有話要說,便和顏悅色地問他:“你想說什麼?”

劉成試探著說:“我聽老太監們說過,年老出宮無家可歸的太監,一般都與乞丐們混在一起。我估計龐保為了便於藏身,可能與四九城的乞丐們混一段時間,看看風聲。”

孫承宗立即誇獎他:“你提供了很寶貴的線索,為搜捕龐保省去了大量時間和人力。”

王之寀接著對劉成說:“為了獎賞你,我安排牢頭兒給你改善伙食”。

劉成:“多謝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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