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鄭家大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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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紫禁城乾清宮偏殿內。

萬曆皇帝臉色鐵青,坐在龍書案後面,兩眼直盯著前面的文房四寶,似乎那文房四寶與他有深仇大恨。

王之寀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奏報:“三天來,刑部、順天府、五城兵馬司、三大營的能出動的力量全部出動,搜查了燕京全城所有龐保可能藏身的地方,一無所獲。”

萬曆皇帝狠命一拍龍書案:“都是廢物,難道那個龐保是神仙是孫悟空,他能上天入地,他會變化無窮?”

方從哲拱手道:“燕京城太大了,個把人要想隱身其中,確實並非難事。”

萬曆有些不耐煩:“方閣老,要是按照你這種說,那就可以任由龐保躲在暗處,嗤笑朝廷的無能。”

方從哲無言以對。

孫承宗拱手說:“皇上,以微臣之見,不妨再寬限刑部幾天,一方面讓他們在暗中加緊佈置排查,另一方面可以讓他們提出賞格,說是隻要幫助刑部抓捕了龐保,賞銀一千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燕京城的各色人等都成了刑部的暗探,龐保就很難藏身了。”

方從哲:“孫師傅這個主意很好,一下子增添了很多人力。”

萬曆:“准奏。”

燕京鄭國泰府中花廳內。

鄭國泰怒不可遏地瞪著站在他面前的鄭養性,惡狠狠地罵道:“你就是個豬腦子,一肚子青菜屎,只想讓你的親外甥早早當上皇帝,就不管不顧派人刺殺太子,不要命啦?”

鄭養性被老爹罵了個狗血噴頭,卻是滿臉委屈,想張嘴辯解,又被老爹狠狠踹了一腳。

鄭養性疼痛難忍,嘟嘟囔囔:“我到底幹了什麼?你老人家又罵又打。”

鄭國泰更加憤怒:“還敢頂嘴?那個鄉下壯漢手執大棍,闖進皇宮圖謀擊殺太子,難道不是你指使的?”

鄭養性立即大喊:“冤枉,天大的冤枉。你老人家就是借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做這禍滅九族的大事。”

鄭國泰根本聽不進他的解釋:“你這點兒德行我還不知道?倚仗著自己的姐姐是最受皇帝寵愛的貴妃,整天價無惡不作,給老子惹的麻煩還少嗎?”

鄭養性見他老爹一句解釋也聽不進去,只得跪下磕頭,哭著說道:“老爹呀,你可把兒子冤死了。要說兒子平日裡仗勢欺人,勾結官府包攬詞訟,承包個官家工程,發點兒小財,那都是真的;但兒子確實不敢參與皇位之爭,兒子知道,弄不好鄭家的幾百顆人頭都得落地。”

鄭國泰聽到這兒,似乎有點兒猶豫。

一個俊俏的小丫環進來送茶水,鄭養性禁不住多瞄了她兩眼。

鄭國泰大步向前,狠狠一腳把鄭養性踹倒在地;又走過去一巴掌摑在小丫鬟的臉上,目眥欲裂地罵道:“鄭養性,你這個胡作非為的混蛋,知道什麼人倫綱紀、家法國法?好端端的一個皇親國戚鄭家,早晚得敗在你手裡。”

小丫鬟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捱打,只得雙手捂臉跪在地上。

鄭養性見老爹似乎得了失心瘋,乾脆不再辯解,只趴在地上哭,不再起來。

老管家走到花廳門口,看見這種狀況趕緊扭頭走了。

鄭國泰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兒子和小丫鬟,自己喘粗氣。

功夫不大,老管家扶著鄭老太太走進花廳。

鄭老太太一見寶貝兒子趴在地上哭得痛心,立刻走上前去質問鄭國泰:“死老頭子,幹嘛又欺負我兒子?”

鄭國泰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別問我,去問你那寶貝兒子。”

鄭老太太走向前拉起鄭養性,體貼地問:“有什麼委屈跟娘說,娘給你做主。”

鄭養性抽泣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道:“老爹不知道在哪裡聽了幾句風言風語,回來對兒子又罵又踢,一口咬定兒子參與了謀害太子。”

鄭老太太還沒有聽明白,便大吃一驚,慌慌張張地問道:“什麼?你謀害了太子?”

鄭養性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急咧咧地說道:“我的親孃啊,你老人家沒真聾呀,倒真會打岔。是我老爹咬定我參與了謀害太子。”

鄭老太太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問道:“你爹憑什麼咬定你謀害太子?”

鄭養性衝著他老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我哪裡知道,你得問他。”

鄭老太太走過去,劈胸揪住鄭國泰的衣服,怒氣衝衝地質問:“死老頭子,你有什麼證據懷疑我兒子?”

鄭老太太這一句話,還真把鄭國泰給問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張了張嘴,硬是沒說出話來。

鄭老太太是個厲害角色,一下子就看出鄭國泰有點兒心虛,更是不依不饒了:“你說,你說,你要不說出個子午卯酉來,老孃就拉著你進紫禁城,找貴妃娘娘評評理。”

鄭國泰一聽老太太提貴妃娘娘,馬上得到啟發,立即反口駁斥:“你不要再張口閉口貴妃娘娘啦,這次謀害太子的起因都在貴妃娘娘身上!”

鄭老太太勃然大怒:“你胡說,你放屁!太子愛死不死,愛活不活,跟貴妃娘娘有什麼關係?”

鄭國泰伸手一使勁兒,打掉了鄭老太太揪著自己衣服的手,氣哼哼地說:“純粹婦人之見。”

鄭老太太不依不饒:“死老頭子,你說說,什麼叫婦人之見?我就是個婦人,生了個寶貝女兒,穩穩當當就當上了皇帝最寵愛的貴妃。沒有我這個婦人,你們鄭家的榮華富貴從哪裡來?”

鄭國泰哭笑不得,沒好氣地反駁:“鄭家的榮華富貴馬上就蕩然無存啦。”

鄭老太太一愣:“為什麼?”

鄭國泰:“你兒子參與謀殺太子,這是禍滅九族的大罪。”

鄭養性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走過來跪到鄭國泰面前,嚴肅認真地說:“爹,我真沒有參與謀殺太子。”

鄭國泰反而覺得有點兒意外:“為什麼許多大臣都懷疑你?”

鄭養性卻鎮定地說:“隨便他們怎麼懷疑,我反正是絲毫不知情。”

這回輪到鄭國泰喊冤枉了:“兒呀,這可是個天大的黑鍋,咱們鄭家可背不起。”

鄭老太太嚇傻了:“老頭子,怎麼辦?怎麼辦?”

鄭國泰無可奈何地說:“目前朝野各界輿論洶洶,只能進宮找貴妃娘娘討個主意。”

燕京紫禁城翊坤宮內。

鄭貴妃端坐在椅子上,崔文升引著鄭國泰走過來……

鄭國泰恭恭敬敬跪地叩頭,口中呼道:“臣鄭國泰參見貴妃娘娘。”

鄭貴妃雍容大度地抬抬手:“平身,賜座。”

崔文升趕緊把鄭國泰讓到側面的椅子上坐好。

鄭貴妃這才起身,跪到鄭國泰面前拜了一拜。

鄭國泰雖然有些忸怩,卻也是平靜地受了鄭貴妃這一拜,口中說道:“起來吧。”

崔文升趕緊把鄭貴妃扶到原座上。

鄭貴妃問:“爹,你匆匆忙忙進宮求見,有急事嗎?”

鄭國泰回答:“貴妃娘娘可知道太子遇刺之事?”

鄭貴妃從容淡定地回答:“聽到了一點兒風聲。”

鄭國泰見鄭貴妃如此平靜,有點兒驚訝,硬起頭皮追問:“貴妃娘娘可曾聽到外間對此的議論?”

鄭貴妃露出不屑的神色:“本宮向來不在意外面的風言風語。”

鄭國泰卻有些驚恐地說:“可是有些言官正在私下溝通,準備聯名上奏摺,要求緝拿鄭國泰、鄭養性,交錦衣衛、大理寺嚴審。”

鄭貴妃有些動容:“憑什麼?”

鄭國解釋:“他們認為,是鄭貴妃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朱常洵當上皇帝,暗中指示鄭國泰、鄭養性招募死士進宮行刺。”

鄭貴妃勃然大怒:“一派胡言!都是東林黨人在背後搗鬼,就是不願意看到我們母子經常團聚,想把福王遠遠的打發到洛陽去受苦。”

鄭國泰卻爭辯:“現在恐怕不是福王享福和受苦的問題,而是鄭國泰、鄭養性父子,能不能活命的問題。”

鄭貴妃有點兒不相信:“有這麼嚴重?”

鄭國泰一步步闡釋:“為刺殺太子一案,刑部已經逮捕了直殿監七品太監劉成,現在正全城大搜捕御馬監五品太監龐保。有的御史說,已經追查到了龐保與崔文升公公的關係。恐怕下一步,就要追查我們父子與崔文升的關係。貴妃娘娘想想,我們父子還能活幾天?”

鄭貴妃厲聲責問崔文升:“你到底和龐保有沒有關係?”

崔文昇平靜地回答:“有。”

鄭貴妃和鄭國泰同時臉色大變,異口同聲地驚呼一聲:“啊?”

崔文升卻從容說道:“我和他只是同鄉關係、朋友關係,但絕不是同謀,劉成他們僱傭兇手入宮擊殺太子一案,我絲毫也不知情。”

鄭貴妃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崔文升,才轉過頭對鄭國泰說:“這一下你踏實了吧?”

鄭國泰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鄭貴妃吩咐鄭國泰:“你先回府歇息吧,有什麼情況我會及時通知你。”

鄭國泰還想再囉嗦幾句,鄭貴妃卻說:“走吧,走吧。”

等到鄭國泰一走出宮門,鄭貴妃立即吩咐崔文升:“你今天晚上拿著我的令牌,出宮去找福王。”

崔文升問:“找福王幹什麼?”

鄭貴妃交代:“仔細問問他,龐保、劉成的事到底和他有沒有關係?”

崔文升躬身應道:“老奴明白。”

深夜,燕京福王府密室內。

有些痴肥的福王,步履蹣跚地走進密室,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

崔文升趕緊跪倒在地,奏道:“老奴崔文升參見福王殿下。”

福王抬了抬手:“密室裡又沒有外人,崔公公不必如此講究禮節,快起來,隨便坐吧。”

崔文升:“謝福王殿下。”

崔文升小心翼翼站起來,坐在福王身旁。

福王問:“崔公公深夜而來,有急事?”

崔文升回答:“貴妃娘娘讓我來問問福王殿下,知道不知道有人行刺太子之事?”

福王爽直地回答:“聽說過。”

崔文升追問:“僅僅是聽說?”

福王有些惋惜地回答:“是啊。可惜沒有成功,要是成功了,倒是本王的福音。”

崔文升又追問了一句:“福王殿下僅僅是聽說?”

福王有些不耐煩:“崔公公,你太囉嗦了,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問,難道你不相信本王?”

崔文升趕緊連聲說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卻又說:“只是這事太奇怪了,貴妃娘娘不知道,福王殿下也不知道,老奴更不知道,還有誰?巴望著太子快死呢?”

福王毫無心急機地說:“想那麼多幹什麼?以後咱們逮著機會幹他一下,豈不是皆大歡喜?”

崔文升搖搖頭,陷入沉思。

辰時正,紫禁城翊坤宮偏殿內。

崔文升跪在鄭貴妃面前,面紅耳赤信誓旦旦:“貴妃娘娘,老奴跟了你幾十年,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性,你現在還不清楚嗎?貴妃娘娘安排的事,雖是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貴妃娘娘不讓乾的事,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鄭貴妃盯著崔文升不言不語。

崔文升見狀,便近乎低吼地說:“刺殺太子要擔著天大的干係,老奴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瞞著貴妃娘娘怎麼去安排?即使是成功了,沒有貴妃娘娘和福王殿下的支援,單憑老奴一個廢人,怎麼善後?”

鄭貴妃點了點頭,停了一會兒,卻又狐疑地問:“你若是想搶一個擁立的頭功呢?”

崔文升牢騷滿腹地反問:“貴妃娘娘和福王殿下根本就沒同意,我不是自己去找死嗎?我又向誰邀擁立的頭功?”

鄭貴妃搖著說:“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本宮不知道,福王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難道是天神下凡僱傭兇手殺人?”

崔文升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老奴昨天想了一夜,腦袋都快炸裂了,也沒有想明白。”

鄭貴妃把手一擺:“既然想不明白,咱們都別想啦。看看案情的發展再說。”

崔文升卻似乎忽然開竅:“國舅爺年輕氣盛,說話做事欠考慮。是不是他先斬後奏?”

鄭貴妃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哪有那些心機和膽量。”

崔文升卻搖搖頭:“老奴昨天晚上一直琢磨,這次莽漢進宮刺殺,還真不像是心機很深的人安排,就那樣手執大棍光天化日之下進了皇宮,真是如入無人之境,還就差那麼一丁點兒幾乎成功了。”

鄭貴妃卻撇撇嘴:“就這樣的安排,我那傻兄弟也做不到。再說,他怎麼會認識劉成和龐保?”

崔文升不以為然:“想結識他們機會多的是。皇宮裡的這些太監都是勢力小人,看到貴妃娘娘這麼多年一直聖寵不衰,哪一個不上趕著巴結國舅爺?”

鄭貴妃似乎被崔文升說動了,越想越害怕:“要真是那鄭養性乾的,麻煩可大了。”

崔文升也是憂思滿面:“那可就不是國舅爺一條性命的問題了。”

鄭貴妃勃然變色:“快去,把國丈鄭國泰找來。”

恰恰在這時,宮外一個太監高喊:“國丈鄭國泰求見貴妃

娘娘。”

鄭貴妃有些意外,但隨即鎮定下來,對崔文升說:“傳。”

崔文升立即高喊:“傳鄭國泰覲見!”

鄭國泰低頭躬身快步走進來,正要大禮參拜,卻聽鄭貴妃說了一聲:“免禮,賜座。”

鄭國泰拱手說道:“多謝貴妃娘娘。”

崔文升走過來把鄭國泰安排到椅子上坐好。

鄭貴妃問鄭國泰:“你昨天不是剛剛來過,今天又急匆匆地求見,到底有什麼事?”

鄭國泰:“本不該隨便打擾貴妃娘娘,但事情緊急不得不來。”

鄭貴妃一驚:“鄭養性真參與了謀殺太子一案?”

鄭國泰從懷中掏出一張紙說道:“這是御史鄒應龍等人起草的彈劾鄭養性的奏摺底稿。”

鄭貴妃有些疑惑:“鄒應龍是東林黨骨幹,一向與咱們鄭家不和,他的奏摺底稿怎麼會跑到你的手裡?”

鄭國泰有些賣弄地說:“你老爹在方方面面都有些朋友,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捨得銀子,什麼東西都能買來。”

鄭貴妃問:“奏摺上都說了些什麼?”

鄭國泰回答:“提出了五大疑點,每一點都指向鄭家,結論就是鄭家的人策劃了謀殺太子案,奏請皇上嚴查嚴審。”

鄭貴妃氣急敗壞,抓起桌子上一個茶碗摔在地上,厲聲罵道:“這些東林黨的酸秀才,天天想找老孃的麻煩。”

鄭國泰卻不動聲色地盯著鄭貴妃問:“貴妃娘娘,你真不知道此事?”

鄭貴妃狠狠的剜了鄭國泰一眼:“你說,憑什麼本宮就該知道這事兒?”

鄭國泰絲毫沒有怯意:“因為這事兒作成了對你最有利。”

鄭貴妃把桌子拍得啪啪山響,歇斯底里地對崔文升說:“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本宮的親爹。事情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就跑過來對著本宮撕咬一番。”

崔文升趕緊勸解雙方:“娘娘消消氣,國丈大人坐下慢慢兒說。”

鄭國泰卻越說聲音越大:“我的兒子是有點傻氣,但你不能為了讓你的兒子當上皇帝,就鼓動我兒子去幹禍滅九族的勾當。”

鄭貴妃一聽鄭國泰說出這種話來,立即瘋了一樣向前推搡鄭國泰,口中喊道:“你出去,你出去,不要在這裡說昏話。”

崔文升趕緊向前拉住鄭貴妃,又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哀求道:“貴妃娘娘,國丈大人,老奴求你們都消消氣,有話慢慢說。即使有天大的事,別人還沒打上門,為什麼咱們自家人先吵個沸反揚天?”

鄭貴妃愣了一下,接著悻悻地坐在椅子上。

鄭國泰也訕訕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坐了一會兒,鄭貴妃開口說道:“如此說來,謀殺太子一案,咱們這一方上上下下都毫不知情。那到底是誰幹的?”

崔文升忽然靈機一動,開口說道:“是不是太子那邊自編自導的苦肉計?”

鄭貴妃、鄭國泰同時一愣,立即又顯出恍然大悟:“很可能,很可能。”

鄭貴妃又想了想,說道:“不大可能吧?那朱常洛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崔文升似乎又拿不準了:“老奴也覺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太離奇。”

鄭貴妃一揮手:“先別想這些了,咱們當務之急是滅火。”

鄭國泰:“滅什麼火?

崔文升快速說道:“滅皇上之火,滅太子之火,滅大臣之火。”

鄭貴妃立即誇讚:“還是崔公公能理解本宮的心。”

崔文升:“到底是誰幹的,如今,對咱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最緊要的是,滅掉那三方的大火。”

鄭貴妃:“怎麼滅?”

崔文升高深莫測地說:“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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