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京察實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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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紫禁城護城河邊,夕陽西下,波光粼粼。

張嫣與紅霞攜手在河邊漫步。

柳絲不時擋住她們的去路,她們便伸手輕輕撥開柳絲,頓覺生出無限情趣。

張嫣:“紅霞姐姐,人生道路上的一些煩惱,若都如這柳絲一樣,一撥便遠去,該有多好啊!”

紅霞笑道:“你小小年紀,哪來的煩惱?”

張嫣正色道:“姐姐的口氣,倒像是比我大二十幾歲的老學究。我就不能有煩惱了?”

紅霞:“你有什麼煩惱?”

張嫣:“我家在祥符縣雖有些田產,但近幾年因巨匪孫二作亂,先是避亂逃至開封,後又輾轉來到燕京。都知道,長安居大不易,已成坐吃山空之勢。長此以往,怎麼得了?”

紅霞:“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若不是孫先生收留,我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張嫣:“姐姐,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紅霞有些詫異:“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張嫣:“你跟當代劍客靜心師太學了一身好武藝,又跟當朝帝師孫先生學了一手好詩文,文武兼備的奇女子,怎不令人從心底佩服?”

紅霞:“我在未遇孫先生之前的遭遇,你也知道一些,是我內心最大的傷痛,想忘掉也很難,也許會伴隨我長長的一生。”

張嫣:“姐姐,你與孫先生為什麼不早早成親呢?”

紅霞:“傻妹妹,你以為婚姻大事那麼簡單啊?沒有緣分走不到一起,走到了一起還要看時機成熟不成熟,早了、晚了都不行。”

張嫣:“看來還真是挺複雜的。你倆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透呢?”

紅霞不語。

張嫣:“要不然,讓我父親先探探孫先生的意思,再給你倆撮合撮合。”

紅霞堅決地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絕不能讓你父親說此事。”

張嫣:“為什麼?”

紅霞:“那樣就顯得生分了。孫先生我們倆,朝夕相處,親如家人,順其自然最好!”

燕京孫承宗宅邸書房內。

紅霞正在練字,孫承宗步履沉重地走進來。

紅霞抬頭一看孫承宗的臉色,趕快放下手中的毛筆,迎上前去,伸手接過孫承宗手中的幾份奏摺,放在書案上。

孫承宗坐在椅子上,微微嘆了一口氣。

紅霞手腳麻利地端上一杯熱茶,送到孫承宗手上,問:“先生,又碰上了什麼麻煩?”

孫承宗:“王在晉轉來潛往後金的密探奏報,你不妨看看。”

紅霞拿過奏報,坐下來細細閱讀。

一會兒,紅霞吃驚地說:“努爾哈赤真是心狠手辣呀,竟能對自己的長子痛下殺手!”

孫承宗:“這正是努爾哈赤的過人之處!”

紅霞:“虎毒還不食子呢!他這樣做也能算是長處?”

孫承宗:“他東征西殺幾十年,從刀山箭雨中挺立至今,早已心如鐵石了。子侄兄弟及故舊友好,凡是能為他的大目標服務的,便親密無間;凡是違揹他的既定方針的,便毫不顧惜。”

紅霞:“哦,這大概也是他能從一個小卒成長為大汗的首要條件吧!”

孫承宗:“你說得很對。”

紅霞:“如狼似虎殺人如麻,即使當了皇帝,又有什麼人生樂趣呢?”

孫承宗:“你太善良了,難道沒聽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句話嗎?”

紅霞:“我寧願不要什麼成功,也不願意看到打打殺殺。”

孫承宗:“任何人也脫離不開現實。”

紅霞:“我真希望你不當什麼大學士、尚書,呆在高陽老家,安安穩穩地耕田讀書,我輕輕鬆鬆地紡線織布,順順當當地過一生多好!”

孫承宗笑了:“你真是個傻丫頭,當今世上哪裡去找世外桃源?”

紅霞:“咱們可以躲到深山老林裡隱居呀!”

孫承宗:“想隱居深山其實很容易,想求個人安穩其實更容易。但是,那樣做自己的良心過得去麼?這片黃土地上的父老鄉親,辛辛苦苦養育了我幾十年,我不忍心讓他們在異族人的鐵蹄之下,輾轉呼號。”

紅霞:“趕走了入侵的異族人之後呢?”

孫承宗:“我又何嘗不向往‘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趕走入侵的異族人之後,我倒是心甘情願地辭官歸隱,終老田園。”

紅霞:“也好,到時候我陪你一起迴歸故鄉,盡享農家之樂。”

孫承宗微笑著點了點頭。

紅霞繼續翻看奏摺,忽然抬頭問道:“先生,京察是怎麼回事兒?”

孫承宗:“我朝太祖高皇帝即位之初,鑑於元朝因官吏貪腐成風而數十年亡國的教訓,訂立了一種官員考核制度。這種考核分在京官員和地方官員兩大部分進行,考核地方官的叫外察,考核京官的就叫京察。”

紅霞:“太祖皇帝真是深謀遠慮呀!”

孫承宗點點頭道:“考察制度到弘治年間趨於完備,外察每三年一次,地方官進京述職,由吏部會同都察院組織考察;京察每六年一次,五品以下官員由吏部、都察院組織考察,四品以上官員由皇帝親自考察。每種考察都有嚴格程式、標準,據此來決定被考察者的升降、獎罰。”

紅霞:“考察制度真是周到細緻。”

孫承宗:“再好的制度也得由人來執行,執行者的能力和操守就決定了事情的成敗。特別是萬曆三十三年和萬曆四十五年的兩次京察,完全成了東林黨和其他各黨的角力場,大明官場簡直是一團烏煙瘴氣。”

紅霞:“今年的京察怎麼樣?”

孫承宗:“唉,前景堪憂啊!”

紅霞:“先生為何有此感嘆?”

孫承宗:“努爾哈赤一個夷狄首領,殺子囚弟排除異己是為了實現遠大目標;我們這些孔孟之徒,卻只會為了黨派和個人利益而窩裡鬥!剛才在吏部尚書趙南星家中,我就不同意他們藉機黨同伐異,為此鬧得不歡而散。我擔心他們一意孤行,貽害國事。”

紅霞:“先生擔憂也沒用,因勢利導吧。”

孫承宗上下打量了紅霞兩眼,笑道:“哬,姑娘快成了女相國了!”

紅霞羞怯地笑了:“先生又打趣人!”

白天,燕京前門大街醉仙樓雅間內。

孫承宗、王安、汪文言分賓主坐定。

汪文言招呼一聲:“小二,準備四個好菜,一罈陳年花雕。”

孫承宗:“不忙喝酒,先說正事吧。”

王安:“孫閣老有何指教?”

孫承宗:“王公公對這次京察怎麼看?”

王安想了一下,說:“趙南星、鄒元標等東林黨人,是想借機出出萬曆四十五年京察被整的惡氣呀!”

孫承宗:“此行大謬,公公你想想,萬曆三十三年京察,東林黨佔上風,把齊楚浙三黨整得落花流水;萬曆四十五年京察,齊楚浙三黨聯手又把東林黨整得丟盔卸甲……”

汪文言不等孫承宗說完,接著說道:“結果呢,是大明朝的吏治腐敗不堪,國事江河日下。冤冤相報何時了,難道非要大局糜爛到不可收拾了才肯罷手嗎?”

孫承宗:“難得汪先生不在朝堂,卻對國事瞭然於胸。天下第一布衣當之無愧!”

汪文言拱手道:“孫閣老謬獎了。”

王安:“孫閣老有何想法?”

孫承宗:“孫某為此已經與趙南星他們鬧得很不愉快,梅之煥也因不滿趙南星等人作為而憤憤不平。承宗求王公公出面,請他們多從大局著想,秉持公心,別再私鬥下去了。”

王安搖搖頭:“他們風頭正盛,我說了也不一定聽進去。”

孫承宗、汪文言幾乎是異口同聲:那怎麼辦?”

王安不忍心讓孫汪失望,說:“明知他們不一定聽,我也要說,盡人事以聽天命吧!”

汪文言:“孫閣老能否向萬歲爺進言,設法制止他們的偏激行為。以萬歲爺對孫閣老的信任,必定言聽計從。”

王安見孫承宗面露難色,立刻說:“不行,那樣做就使孫閣老在東林黨中無法立足了。”

孫承宗衝王安拱手道:“多謝王公公體諒。我是寧願與他們當面爭論,萬萬不能背後下手。”

汪文言:“孫閣老襟懷坦蕩,文言佩服之至,我要敬閣老三杯。小二,上酒菜!”

店小二進來布上酒菜,悄悄退下。

三人強打精神吃喝起來。

燕京孫承宗宅邸小花園內。

一本《唐宋八大家詩文》擺在小石桌上,孫承宗低頭背手繞石桌緩緩行走。走了兩圈,心事重重地坐在小石凳上,順手拿起《唐宋八大家詩文》,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就心緒不寧地把書扣在石桌上,站起身來又腳步沉重地繞小花園疾行。

端茶過來的紅霞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微微搖頭嘆氣。

紅霞把茶具安放完畢,道:“先生,坐下喝茶吧。”

孫承宗勉強坐下來,卻不去伸手接紅霞雙手奉上的茶杯。

紅霞故做生氣狀,道:“先生大概是嫌紅霞伺候得不周到吧?”

孫承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這是說的什麼話,孫某是因為朝中諸事煩擾,與姑娘無關。”

紅霞嬌媚地一笑:“小女子知道,宰相大人身居陋室心憂天下,但也不能不吃不喝呀!”

孫承宗哈哈一笑:“讓你這一說,我還真有點口乾舌燥了。”

孫承宗說著,自己身手端起茶杯嚐了一口,道:“嗯,這茶不錯。”

紅霞開心地笑道:“先生是真渴了,你往常天天喝的就是這種茶呀,怎麼今天才喝出味兒來?”

孫承宗搖搖頭道:“孫某出身清寒,哪裡講究得起飲食。茶水,解渴就好。”

紅霞故意調笑:“先生可知道,這喝茶,一杯為品,兩杯為嘗,三杯為飲?”

孫承宗湊趣道:“知道知道,飲就是牛飲的飲!姑娘出身官宦世家,自然比老夫懂得多。”

紅霞哈哈大笑起來。

在紅霞的感染之下,孫承宗心情漸漸開朗了,笑道:“姑娘坐下吧,聽老夫跟你嘮叨嘮叨。”

紅霞坐下:“先生,有些事不要悶在心裡,說出來就是一種解脫。”

孫承宗點點頭道:“有道理。我知道你心思縝密,朝中大事跟你說說也無妨。”

紅霞神色莊嚴,凝神靜聽。

孫承宗:“你可記得我曾跟你說過京察之事?”

紅霞點點頭。

孫承宗:“趙南星等人一意孤行,不聽我和王安公公的再三勸阻,也絲毫不顧梅之煥等人的情面,藉此次京察,驅逐了大批齊楚浙黨官員。”

紅霞:“東林諸公是清官好官呀,沒有三黨成員掣肘,朝廷大事更好辦呀!”

孫承宗:“你這話正是大批東林黨人的心裡話。他們哪裡知道,被逐的和殘餘的各黨成員必定會尋機報復,這表面上的一黨獨大,實際上暗藏著諸多危機,稍有不慎,朝廷就會波濤四起。”

紅霞擔心地說:“該怎麼辦呢?”

孫承宗:“我現在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來,也聽說不少各黨殘餘成員怨氣沖天,私下串聯,這絕非國家之福。只能慢慢觀察,因勢利導吧。”

紅霞:“唉,在別人看來,先生兩代帝師、一品宰相風光無限,實際真難為先生了。”

孫承宗:“有姑娘這句話,孫某就知足了!”

白天,紫禁城內閣簽押房內。

梅之煥氣呼呼地走進來。

正埋頭處理公文的孫承宗,聽得聲響抬起頭來招呼道:“之煥兄請坐。”

孫承宗略微收拾一下書案,便親自端過來一杯茶,送到梅之煥面前:“茶不好,之煥兄委屈一下吧。”

梅之煥:“孫閣老太客氣了,之煥還沒有這麼嬌貴。”

孫承宗笑了笑:“這大明朝廷誰不知道之煥兄出身清貴世家,飲食精當。”

梅之煥嘆一口氣道:“唉,出身清貴愛慕虛榮,今天可是臉面丟盡嘍!”

孫承宗略顯驚異:“怎麼回事?”

梅之煥:“剛剛在吏部趙大人那兒碰了一鼻子灰。”

孫承宗:“說來聽聽。”

梅之煥:“我受官應震之託,請趙大人這次京察中對湖廣籍的官員有所照應,可趙大人一通官腔,把我頂得啞口無言了。孫閣老知道,上次官應震同咱東林黨一起參奏亓詩教,可是看我梅之煥的面子。如今,讓我怎麼面對官應震等一干湖廣同鄉?”

孫承宗:“對趙大人他們極力排斥異己的做法,孫某是非常反對的,但他們聽不進去。這不是個人顏面問題,而是朝堂穩定的大事。職責所在,出於公心升降罷黜,即使有人怨恨也堂堂正正;出於私心,便宜生事端了。”

梅之煥越想越生氣,拍案而起,說道:“梅之煥不屑於同此等無信無義、心胸狹窄之人為伍,明日便上折辭官,歸隱山林。”

孫承宗一驚,急忙說:“之煥兄切不可意氣用事,不要辜負了你的文武全才。”

梅之煥:“謝謝孫閣老的美意,吾意已決。”

孫承宗痛惜地連連搖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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