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剛愎君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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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紫禁城乾清宮正殿內。

周延儒、溫體仁、孫承宗、張維迎、朱純臣等文武百官分列東西,恭候崇禎臨朝。

崇禎大步從後殿走出來,在御座上坐穩。

文武百官跪倒在地,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抬抬手:“平身。”

待百官起立,崇禎說:“今日朝會,專議遼東戰事,請各抒己見。”

周延儒:“內閣諸臣,若論精通軍事,首推孫閣老。請孫閣老先發言。”

孫承宗:“周閣老過獎。關於遼東戰事,孫某近幾年身體力行,上賴列祖列宗護佑,下靠前線將士用命,成績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若想再接再厲乘勝追擊,首要之事,當是選任大軍統帥。”

周延儒、溫體仁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溫體仁便開口問道:“孫閣老以為誰是遼東最合適的大軍統帥?”

孫承宗開口便答:“袁崇煥。”

崇禎立即皺起眉頭,臉色陰沉。

周延儒看了崇禎一眼,立即開口駁斥孫承宗:“孫閣老此言差矣。袁崇煥通敵,而且想獻出北京城,已經被皇上打入死牢,怎麼還能出任大軍統帥?”

張維迎厲聲道:“袁崇煥通敵,可有確鑿證據?”

溫體仁:“被建州叛匪掠走的兩個太監,在叛匪營帳中,親耳聽說袁崇煥和叛匪聯絡,擇日獻城。”

孫承宗輕蔑地一笑:“《三國演義》蔣幹盜書的翻版。如此拙劣的反間計,我等飽讀詩書的大明臣子,怎麼會輕易上當!”

溫體仁義正言辭地指責孫承宗:“孫承宗,你這是侮辱當今皇上和大明臣子的智商。”

周延儒:“袁崇煥指使手下炮轟滿桂將軍,當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張維迎:“可有被指使人的口供?可有滿桂將軍的證詞?”

周延儒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孫承宗衝著崇禎拱手道:“皇上,若說袁崇煥剛愎自用徒作大言,若說袁崇煥性情操切遇事莽撞,孫承宗也深有同感。若說袁崇煥一再犯錯必須懲罰,孫承宗舉雙手贊成。但是,若說袁崇煥通敵賣國,孫承宗至死也不敢苟同。”

溫體仁尖酸地說:“朝廷上下都知道,袁崇煥拜在你的門下,人前人後都稱你為恩師,你當然要維護他。”

張維迎指著溫體仁罵道:“溫體仁,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孫閣老教導袁崇煥,是為國育才,絕無私心。”

溫體仁:“有沒有私心,只有孫閣老自己心裡清楚。”

孫承宗反唇相譏:“我心裡的事情你怎麼知道?”

溫體仁一時語塞。

崇禎突然發怒:“此番北京城被圍,全是袁崇煥推波助瀾,可恨之極!”

孫承宗道:“皇上,此番北京城被圍,是袁崇煥犯了極大的戰略錯誤,卻是他有意為之。”

崇禎問道:“孫閣老此話何意?”

孫承宗:“此番皇太極率兵猛撲北京城,出乎所有人預料。袁崇煥太固執,一心一意在堅城之下,把關寧鐵騎的反覆衝殺,與城上大炮轟擊結合起來,料定此舉會取得與寧遠、錦州一樣的成功。可是他忘了,北京不同於寧遠、錦州,皇上萬萬不能讓北京百萬軍民冒險。”

崇禎點點頭,神色有些緩和。

溫體仁立即接過孫承宗的話頭:“恰恰因為袁崇煥包藏禍心,置皇上的性命和百萬軍民的危險於不顧,才造成叛匪南北夾擊北京城的萬分危機局面。若不是皇上聖明,指揮若定,我輩早成為叛匪的刀下之鬼。”

孫承宗:“溫閣老不要忘了,恰恰是袁崇煥率領關寧鐵騎一次又一次打退叛匪攻擊。”

溫體仁:“他那是掩飾劣跡,好尋找時機引領皇太極開啟北京城。”

孫承宗:“你這是信口雌黃、指鹿為馬。請皇上和各位大人認真回顧一下,近幾年的遼東大將,可有一人像袁崇煥一樣勇於任事、成績斐然?”

崇禎卻勃然大怒:“此番北京危機,引起天下震動,袁崇煥罪在不赦!”

孫承宗、張維迎同時一愣。

周延儒、溫體仁飛快地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神。

孫承宗聲音低沉地說道:“先帝殷切希望皇上做一個堯舜之君,臣懇請皇上施展如天之仁,法外開恩,饒袁崇煥一條性命。”

張維迎:“皇上,就讓袁崇煥去遼東當一個小兵,增添一點兒打擊叛匪的力量,也成全他保衛國家的一點兒忠心。”

崇禎十分衝動地一擺手:“孫閣老、英國公不要再多說了。”

溫體仁立即插話:“袁崇煥身為邊關大將,卻勾結朝中重臣錢龍錫,置皇上安危和宗廟社稷於不顧,罪在十惡不赦之列。”

周延儒:“皇上,萬萬不能饒恕袁崇煥。”

崇禎厲聲喝道:“周延儒擬旨,按謀逆大罪凌遲袁崇煥,立斬錢龍錫。”

孫承宗、張維迎頓時目瞪口呆。

不少文武大臣微微嘆息。

周延儒、溫體仁相視而笑。

夜,錦衣衛詔獄內。

孫承宗身穿一身便服,步履沉重地向詔獄深處走去。

紅霞穿著素服,提著食盒跟在孫承宗身後。

通道兩旁的牢房裡,不時有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囚犯,從柵欄裡伸出手來拼命揮舞著,口中悽慘地喊叫:“冤枉啊,冤枉!”

陪在孫承宗身邊的牢頭,揚起手中的鞭子嚇唬犯人:“滾回去,再亂喊抽死你。”

關押重犯的天牢到了,牢頭從腰中掏出鈅匙,開啟牢門。

蜷縮在一堆爛草裡的袁崇煥,聽見響聲抬起頭來困惑地看著。

孫承宗百感交集,動情地喊了一聲:“元素,我來遲了。”

袁崇煥神情一震,立即站起身又鄭重地跪倒在地,口中,說道:“學生袁崇煥叩見恩師。”

孫承宗趕快向前,雙手扶起袁崇煥:“元素,你受苦了。”

袁崇煥淡淡一笑:“沒什麼,倒讓我每天睡得痛快。”

孫承宗問:“他們沒有刑訊逼供?”

袁崇煥:“大概他們覺得我和楊漣一樣臭硬,不願意白費力氣。”

孫承宗連連說:“還好,還好。”

孫承宗扭頭吩咐牢頭:“麻煩你搬一張桌子,拿幾個凳子,點上幾支蠟燭,本官和袁大人喝幾杯酒。”

牢頭答應一聲出去了。

袁崇煥笑著招呼紅霞:“你想不到,咱們會在這裡見面吧。”

紅霞紅著眼圈搖搖頭。

幾個獄卒搬著桌子凳子進來,默不作聲地安排好,低著頭走出去。

紅霞開啟食盒,端出四樣下酒菜,又端出一小壇酒,拿出兩個酒碗,一一斟滿,自己退到一旁。

袁崇煥讓道:“紅霞姑娘也坐下吧。”

紅霞看看孫承宗,默默坐在下首。

孫承宗坐下,看著酒碗說道:“元素,老師無能,讓你身陷囹圄。”

袁崇煥搖搖頭說道:“恩師千萬不要這樣說,都是袁崇煥不聽恩師教誨,才有今日。”

孫承宗沉痛地說:“別說了,喝酒。”

袁崇煥端起一碗酒:“恩師,學生敬你。”

二人一飲而盡。

袁崇煥抹了抹嘴,說道:“好長時間沒喝酒了,痛快。”

孫承宗盯著袁崇煥看了一會兒,懊悔地說道:“元素,都是老師害了你。老師若不提拔你到兵部,你現在當個知縣、知府,公務之餘詩酒風流,該是多麼自在快活。”

袁崇煥擺擺手:“是恩師成全了我。我若不到兵部、不到遼東,恐怕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能帶兵打仗,還能憑藉自己的文韜武略報效國家。”

紅霞插言道:“你能帶兵打仗,你能報效國家,可是誰能理解你的滿腔熱誠。”

袁崇煥:“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孫承宗百感交集:“元素,你我師徒二人其實都不適合做官。”

袁崇煥:“學生剛愎自用,不知變通,身陷囹圄是咎由自取。恩師是兩代帝師,出將入相,榮寵無以復加,怎麼還說不適合做官?”

孫承宗搖搖頭:“帝師、將相只是虛名,想憑著自己的本心為國家為百姓乾點兒實事、好事,其實很難。王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之所以備受推崇,就是因為實行起來很難。”

袁崇煥來了興趣:“學生也推崇知行合一,卻不知道恩師是這種解釋。”

孫承宗:“今天不是探討學問的時候。元素,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袁崇煥暮然一驚,定睛看了看孫承宗,似乎瞭然於胸,便輕聲問道:“大限到了?”

孫承宗痛苦地說:“老師無能,雖然聯合英國公等人百般求情,卻也無法挽回聖心;更有奸佞周延儒、溫體仁等推波助瀾,看來是冤沉大海了。老師萬萬想不到,皇上竟然一句半句逆耳忠言也聽不進去。”

袁崇煥慘然一笑:“無妨,文天祥說過,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紅霞:“至為可惜的是,你明明立下大功,卻要背一個賣國通敵的罪名。”

袁崇煥坦然說道:“總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孫承宗:“嶽武穆死後幾十年,才得以平反,看來歷史還是公正的。”

袁崇煥微笑道:“沉冤昭雪那天,紅霞姑娘可不要忘了到我墳前燒紙禱告。”

紅霞實在按捺不住,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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