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出頭鳥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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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湖北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內。

張獻忠哂笑道:“蘸羊血牛血馬血人血起誓,都不管用。”

田見秀:“怎樣才管用?”

張獻忠:“天下大勢。那年咱們歃血為盟,是需要聯合起來對抗朝廷;但洪承疇、吳英琪的勢力空前強大,聯盟便亂紛紛作鳥獸散。”

李自成:“兄弟,恕我直言,那也是你帶了一個壞頭。”

張獻忠不服氣:“左良玉的精兵追著我屁股打,我又受了傷,若不投降命都沒了,今天誰請你喝酒?”

李自成無奈地搖搖頭。

田見秀:“你當時確有難處,我們都理解。你覺得現在天下大勢如何?”

張獻忠:“正是風雲際會時。”

田見秀一笑:“兄弟,長學問了!說話都文縐縐的。”

張獻忠:“田大哥,你這個大秀才就別笑話兄弟了。不過,兄弟這一年多倒真是跟著潘舉人讀了幾本書。”

李自成:“好啊,說說你對當前風雲際會的高見。”

張獻忠:“前些年,朝廷一直是兩面作戰,既要對付遼東的滿韃子,又要對付中原的起義軍,所以是捉襟見肘、疲於奔命。現在,遼東局勢更緊張,朝廷以為,咱老張和劉國能、羅汝才投降了,李自成、袁時中等躲進深山生死未卜,便派洪承疇率領主力軍開赴北方。這就給咱們兄弟留出了施展本領的空間。”

李自成:“說得對!”

張獻忠卻兜頭一盆冷水潑過來:“自成兄,你高興得太早了!”

田見秀一驚,忙問:“兄弟,你什麼意思?”

張獻忠淡淡地說:“單憑我手下這兩萬多人和你們那三千來人,能撐起中原半邊天嗎?”

李自成心裡有底了,坦然答道:“不能。我已經派君恩去找羅汝才、劉國能了,田大哥也會去找袁時中等人。”

張獻忠不鹹不淡地說:“那就再等等吧。”

李自成還想繼續勸說,田見秀卻搶先說道:“好啊,我們倆就在你的大營裡等著。自成,八大王每天好酒好肉好招待,比咱們在山溝裡清湯寡水強百倍,咱們就踏踏實實住下去。可是,萬一走漏了訊息,張獻忠的太平將軍就做不成了。”

張獻忠反唇相譏:“田大哥別嚇唬咱老張,萬一紙裡包不住火,咱老張就把你倆交給官府,撈個立功贖罪。”

李自成哈哈大笑:“張獻忠不是那種卑鄙齷齪小人。”

張獻忠、田見秀都笑起來。

谷城豪華宅院客廳內。

潘舉人氣定神閒地坐在客位上,搖著羽毛扇問張獻忠:“主公,昨晚酒宴上李自成、田見秀表現如何?”

張獻忠冷笑一聲:“哼,還不是想讓咱老張做出頭鳥,他們跟著在後面飛。”

潘舉人接著說:“飛來飛去,他們的翅膀就硬了,就該與主公搶食吃了。”

張獻忠:“咱老張又不是傻鳥,怎麼能向他們的籠裡鑽。”

潘舉人:“主公怎麼答覆他們的?”

張獻忠:“等等再說。”

潘舉人揮扇讚道:“兩個等字妙不可言,給咱們自己留下廣闊的迴旋餘地,也讓他們急切的心冷靜下來,利於咱們進一步觀察他們的動向。”

張獻忠:“他們想把曹操、闖塌天等頭領找來,督促咱老張出頭。”

潘舉人:“他有千條妙計,咱有一定之規。賠本的買賣誰幹?”

張獻忠:“先生,接他們進大營時,我防衛森嚴,大營周圍派出幾千兵丁,生怕露出一丁點兒風聲。”

潘舉人:“主公,搞得動靜太大反而容易壞事,外鬆內緊才是上策。”

張獻忠:“我倒是讓他們幾個換上了咱們士兵的服裝。”

潘舉人:“主公若是裝作出城圍獵,讓他們混在隊伍裡回營,就不那麼招搖。”

張獻忠:“咱老張疏忽了。以後有事多請教你這位軍師。”

潘舉人搖著扇子笑道:“主公,說請教真不敢當,大小事情在下都願盡犬馬之勞。”

張獻忠:“先生,你以為羅汝才、劉國能、袁時中會不會來谷城呢?”

潘舉人:“在下追隨主公的時間不長,上述三人都沒見過。但根據這一向主公跟在下講過的往事分析,羅汝才還是個能幹大事的人。據我得到的訊息,劉國能與官軍打得火熱,恐怕不會被顧君恩說動。估計袁時中要看羅汝才的動向。”

張獻忠:“看來,羅汝才的態度至關重要。”

潘舉人:“所以,李自成就派他的心腹智囊顧君恩前往策反。我估計,羅汝才還是要看主公的態度。歸根結底,當前主公才是左右中原局勢的人。”

張獻忠頗為自負地說:“咱們兩萬多精兵,經過一年多訓練,你又教他們演習了多種陣法,簡直稱得上以一當十。另外,咱們遣散的那幾萬人馬,只要聽到咱重舉義旗的風聲,立即就會群起響應。”

潘舉人:“在中原大地上,官軍的精銳大部分開往遼東,主公的十來萬人馬,足以使群情震驚、山河變色。”

張獻忠壓抑著內心的躁動,故作恬淡地說:“哪裡會有先生說得這麼厲害。”

潘舉人:“在下以為,這正是李自成、田見秀的如意算盤。”

張獻忠:“怎麼說?”

潘舉人:“主公這次重舉義旗,大有當年楚霸王西向伐秦之勢,朝廷的絕大部分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主公身上。李自成、田見秀、羅汝才他們就遊刃有餘了。”

張獻忠倒抽一口涼氣:“到那時,咱老張就不僅僅是出頭鳥,而且成了眾矢之的!”

潘舉人:“重舉義旗勢在必行,但要讓李自成出頭。”

張獻忠感嘆道:“潘先生,你真是我的張子房!”

谷城郊外軍營帳篷內。

李自成雙手扶著顧君恩雙肩,說:“兄弟,你可來了,我這些天和田大哥真是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顧君恩:“成哥,我也是日夜惦記著你們。”

田見秀端過一碗茶,遞到顧君恩手上:“先喝口水再說。”

顧君恩一飲而盡,又說:“再來一碗。”

田見秀又伺候他喝了一碗。

顧君恩這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說道:“羅汝才真是個活曹操,奸詐狡猾詭計多端。”

李自成臉色一沉:“他不來?”

顧君恩苦著臉說:“我把嘴唇都磨破了,才把他說動心,一路夜行曉宿,小心翼翼地到了谷城。”

李自成長出一口氣。

田見秀:“來了就好,他現在哪裡?”

顧君恩:“張獻忠把他安排到另一座帳篷裡。等會兒你們見面,恐怕還得有一番唇槍舌戰。”

李自成搖搖頭:“那倒不一定。”

顧君恩:“成哥,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搪塞我的,什麼萬念俱灰遁入空門,什麼殺伐太重死後不安,什麼解甲歸田含飴弄孫,什麼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田見秀笑道:“這個傢伙還真能說,一套一套的。”

李自成:“哼,都不是真心話。”

顧君恩:“等到我的心涼了大半截時,他反而問我,自成到底有什麼打算。”

李自成:“這才是曹操!亂石奸雄,治世能臣。”

田見秀拍著顧君恩的肩膀說:“老弟,咱們倆加起來,也比不上羅汝才彎彎繞繞多。”

李自成:“田大哥,君恩,我這幾天反覆想,張獻忠、羅汝才,更別說劉國能、袁時中等,都不想當這個出頭鳥。有什麼了不起的?腦袋掉了碗大的疤,我就當這個出頭鳥!”

夜,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內。

張獻忠坐在正中,羅汝才、潘舉人坐在一邊,李自成、田見秀、顧君恩坐在另一邊。

張獻忠微笑道:“各位兄弟,剛才酒宴招待不周,實在是惦記著今晚要商量大事,可別怪咱老張小氣啊。”

羅汝才:“老弟,你別客氣了,說正事。”

張獻忠:“羅大哥,自成兄、田大哥在這兒等了你十來天,用我們潘先生的話來說,就是如大旱之望、望雲霓。”

羅汝才笑著說:“好啊,獻忠兄弟長學問了。”

張獻忠:“咱老張是現發現買,羅大哥別笑話。反正我們都盼著羅大哥到來,羅大哥到了,我們就吃了一顆定心丸。”

羅汝才:“兄弟,有什麼想法就痛痛快快說出來。”

張獻忠:“羅大哥的綽號不該叫曹操,該叫張飛。”

大家鬨堂大笑。

等大家笑聲停了,張獻忠又說:“羅大哥,你沒來之前,我和自成兄、田大哥議論過重舉義旗之事,都說要等你來才敢定局。”

羅汝才:“各位兄弟實在是抬舉羅某人。論兵強馬壯,我比不上獻忠老弟;論深沉剛毅,我比不上自成老弟;論寬厚仁慈,我比不上見秀老弟。”

張獻忠趕緊截住羅汝才的話頭:“哎呀呀,我的羅大哥,別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嘛。”

羅汝才卻說道:“我也有一個長處,就是比各位虛長几歲。”

李自成:“羅大哥的長處,就是見多識廣經驗老道。”

田見秀:“所以,大主意必須羅大哥來拿。”

張獻忠:“羅大哥,咱老張沒說錯吧,當年歃血為盟的幾個主要頭領都唯你馬首是瞻。”

羅汝才:“朝廷和咱們自己心裡都明白,投降也好,隱蔽也罷,都是權宜之計。時機成熟,或者他們把咱們斬盡殺絕,或者咱們把他們翻個底朝天,才算徹底消停。如今,起義軍的勁敵死敵洪承疇、吳英琪一走一病,重舉義旗是天賜良機。不抓住這個機會,咱們早晚會被老朱家收拾乾淨。”

李自成:“痛快,羅大哥今天真變成了猛張飛,快人快語。”

羅汝才卻一擺手:“聽我把話說完。咱們今天是四家頭領議事,若論兵馬多少,應該是唯獻忠老弟馬首是瞻;若按當年歃血為盟的座次,應該是唯自成老弟馬首是瞻;無論如何不該以羅某人馬首是瞻。”

李自成不動聲色,其餘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張獻忠才說:“羅大哥德高望重、足智多謀、兵強馬壯,若不肯率領大家重舉義旗,恐怕咱們要錯失良機。”

羅汝才反問張獻忠:“老弟,你不就是最好的領袖嗎?”

張獻忠哂笑不語。

羅汝才停了一下,又說:“不然咱們就等一等,等劉國能、袁時中來了再議。”

李自成淡淡地問:“他倆若不來呢?”

張獻忠、羅汝才都不接這個話茬兒。

李自成看了看大家,猛然站起:“既然這樣,李自成就當仁不讓了。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我回到陝南需要幾天,再準備幾天。八月十六,我準時率全部兵馬,從商洛山中開到河南,攻擊官軍,各位兄弟接到訊息後再行動,怎麼樣?”

張獻忠、羅汝才、田見秀同聲歡呼:“好!”

一直坐在一旁默默觀察每個人神色的潘舉人,拱手對張獻忠說道:“主公,大事已定,明日中午是否擺一桌豐盛宴席慶賀一番?”

張獻忠當即表態:“好主意。”

顧君恩認真看了看潘舉人,又看了看張獻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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