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兩種皇帝（1 / 1）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偏殿內。
崇禎坐在正面，周延儒、溫體仁、張維迎，朱純臣分別坐在兩旁。
崇禎說道：“英國公這次千里奔波，辛苦了。”
張維迎：“為國操勞，為皇上分憂是臣的本分。”
崇禎：“英國公的奏摺和替孫承宗呈上的奏摺，朕都看了。看來英國公透過實地考察，對錦州、寧遠的城防很有信心。孫承宗的奏摺是雖然也承認自己的失誤，但更多的是替自己和祖大壽辯護。英國公覺得，他說的有沒有道理呢？”
張維迎：“臣愚鈍，覺得他說的有一定的道理。”
周延儒：“英國公此話差矣。守城主將殺死副將，率領全部將士投降敵人，在大明朝近百年的軍事史上，是絕無僅有的。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張維迎：“首輔大人是不是覺得，八千多將士全部死光了才算有道理？”
溫體仁：“吃著大明皇帝的糧餉，關鍵時刻不為皇帝效死力，只圖自己活命，天理良心何在？”
朱純臣：“溫閣老坐在朝堂上，講天理良心，講學問道德都很容易。你可曾想過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們，連續多少天餓肚子的滋味兒？”
溫體仁：“那也是孫承宗增援不力的責任。臣的意見是？撤掉孫承宗遼東督師的官職，交三法司定罪。”
聽到溫體仁的話，其餘四人都禁不住一愣。
張維迎首先反駁：“目前錦州前線戰事膠著，貿然撤掉統帥，恐怕造成大亂。”
朱純臣：“英國公說得有道理。”
周延儒：“溫閣老說得雖然有一定道理，但不易操之過急。”
溫體仁：“那也要嚴厲論處祖大壽叛國投敵的滔天大罪，把他的親族全部下獄審問。”
張維迎：“怎麼追究親族？把祖大壽在遼東前線所有的親戚朋友全部抓起來？溫大人知道祖家有多少人在軍中供職？難道不怕造成整個遼東軍心混亂嗎？”
溫體仁無言以答。
周延儒：“請皇上明斷。”
崇禎說道：“以六百里加急下一道密旨給孫承宗。第一，嚴厲申斥他增援大淩河不力，命令他戴罪立功，以觀後效。第二，命令他嚴密監視所有在遼東軍中祖大壽的親戚朋友，稍有異動，格殺勿論。”
瀋陽大清皇宮崇政殿偏殿餐廳內。
豐盛的酒菜擺滿桌子。
皇太極用筷子指點著一盤醬肘子，對坐在自己左邊的祖大壽說：“祖將軍這些天都沒有好好吃飯，先吃幾塊醬肘子壓壓飢再喝酒。”
祖大壽拘謹地說：“多謝皇上。”
等祖大壽搛了兩塊醬肘子吃完，皇太極才端起酒杯，示意同桌的多爾袞、多鐸、范文程、莽古爾泰：“咱們這第一杯酒，歡迎祖將軍歸順我大清。”
多爾袞、多鐸、范文程、莽古爾泰一起舉杯同聲說道：歡迎祖將軍歸順我大清。
祖大壽雙手捧起酒杯：“謝謝皇上，謝謝三位貝勒爺，謝謝範先生。”
眾人一飲而盡。
范文程放下酒杯問祖大壽：“聽說祖將軍是遼東軍人世家，本家子侄兄弟和各種姻親遍佈遼東軍中，確有此事嗎？”
祖大壽：“確有此事。”
皇太極高興地問：“現在錦州城中，也有你的兄弟子侄和親戚？”
祖大壽：“錦州副總兵吳襄是我妹夫，遊擊將軍吳三桂是我外甥，還有幾個兄弟子侄當軍官。”
皇太極興趣大增：“朕若是放你回錦州，你能不能鼓動他們反正？”
祖大壽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來，小聲說：“末將沒把握。”
皇太極卻說：“你可以放心大膽去試一試。”
多爾袞有些驚訝地盯著皇太極，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坐在皇太極右邊的范文程，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皇太極。
皇太極佯作不知，繼續說道：“祖將軍若是舉錦州來獻，朕絕不吝公侯之賞。”
祖大壽立即拱手道：“皇上若是信任末將，末將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皇太極說道：“此事易早不易遲，祖將軍休息一天，即可動身前往。”
祖大壽：“遵命。”
酒席散了，黃帷大帳裡只剩下皇太極和范文程。
范文程不解地問皇太極：“祖大壽剛剛歸降，皇上就派他回錦州策反，是不是太倉促了？”
皇太極一笑：“《三國演義》裡常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想讓祖大壽，給明軍所軍官做個榜樣，讓他們由此看到大清皇上的寬廣胸懷，就是冒點兒險也值。”
范文程立即躬身施禮：“皇上心胸似海，定鼎中原猶如探囊取物。”
皇太極：“朕再高明，滿蒙將士再勇敢，也少不了你和祖大壽這樣的漢族文臣武將輔佐。”
范文程拱手道：“皇上謬獎。”
錦州督師行轅總小客廳內。
孫承宗撫摸著祖大壽的雙臂，熱切望著他消瘦的臉龐，痛惜地說：“復宇，你吃苦了，沒把你和弟兄們解救出來，是本官無能。”
祖大壽立即跪倒在地說道：“末將辜負了孫閣老期望，甘願領罪。”
孫承宗趕緊扶起祖大壽：“起來，起來，喝口熱茶再說話。”
孫承宗扭頭吩咐外面：“上茶。”
紅霞端著兩碗茶走進小客廳，一見祖大壽便把手中的托盤扔到地上，指著他厲聲罵道：“祖大壽，你這個喪師辱國的狗漢奸！”
紅霞轉身抽出掛在牆上的寶劍，指著祖大壽狠狠說道：“我要殺了你，替何可綱將軍，替死難的將士報仇！”
孫承宗一個箭步過去，一把奪過紅霞手中的寶劍，訓斥她：“復宇想做忠君愛國的大英雄還不容易？戰死在大淩河城外，餓死在大淩河城內，就一了百了。可是你想沒想過，那八千多將士怎麼辦？難道讓他們統統戰死、餓死嗎？復宇這是用自己的名節，來換取八千條鮮活的性命。”
紅霞立在原地無語。
祖大壽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孫閣老也。”
孫承宗扶起祖大壽，問道：“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祖大壽：“全憑孫閣老差遣。”
孫承宗：“你騙得皇太極一時，卻騙不得一世，他很快就會明白過來，就可能把全部的怒火撒在那八千將士身上。”
祖大壽：“我反覆想過這事，卻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孫承宗：“咱們救人就要救到底，不妨給皇太極寫一封信。”
祖大壽問：“寫什麼？”
孫承宗：“我說你寫。”
紅霞趕快在書桌上安排好筆墨紙硯。
祖大壽在書桌前坐好，鋪好紙拿起筆，看著孫承宗。
孫承宗一句一句慢慢說，祖大壽一筆一畫認真寫。
孫承宗說道：“臣降將祖大壽，山呼再拜於大清皇帝駕前。臣潛回錦州，隨即被孫承宗發現，幸虧早有預備，被臣花言巧語騙過。孫承宗表面對臣信任如初，仍然任命臣為錦州總兵，但暗中監視很嚴。臣多次同吳襄、吳三桂等人密談，爾等皆願追隨臣於鞍前馬後。一遇適當時機，定履前約，將錦州全城獻與大清國皇帝陛下。”
祖大壽寫完，抬頭問孫承宗：“皇太極會相信嗎？”
孫承宗：“你信中給他很大希望，他就不會為難那些弟兄。”
瀋陽大清皇宮偏殿內。
范文程手捧祖大壽的信，念出了最後一句——一遇適當時機，定履前約，將錦州全城獻與大清國皇帝陛下。
斜倚在暖炕上的皇太極，仍然神態安詳。
坐在暖炕旁邊圓凳上的多鐸氣勢洶洶罵起來：“祖大壽這個狗東西，早就該一刀砍了他。”
莽古爾泰：“祖大壽這是拿咱們當猴耍，先把他的八千降兵砍了再說。”
多爾袞：“咱們先聽聽皇上的意見。”
皇太極卻問范文程：“你說怎麼辦？”
范文程：“當時在崇政殿偏殿喝酒時，奴才也曾一度認為皇上這是放虎歸山，恐怕後患無窮。聽了皇上一番議論，奴才確實體會到皇上英明偉大。咱們不要急功近利，眼下祖大壽獻不獻錦州城都無大關礙，靜觀其變可也。”
皇太極點頭笑道：“範先生之論，甚合朕意。祖大壽獻不獻錦州城，朕都不會殺他的八千降兵。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朕才是包容四海、關愛蒼生的真命天子。日後定會有十個、百個祖大壽來降。”
多爾袞等人齊聲歡呼：“皇上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