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如此忠臣(1 / 1)
瀋陽大清皇宮崇政殿偏殿內。
皇太極坐在正面的椅子不動聲色,手指上轉動著一串念珠,卻忽快忽慢。
坐在旁邊的范文程悄聲問道:“皇上有心事?”
皇太極苦笑:“看來什麼都瞞不住範先生。”
范文程說道:“皇上是為了洪承疇之事,心情有些焦慮吧?”皇太極點了點頭。
范文程拱手說道:“皇上不必焦慮,洪承疇的內心隱秘,已經完全被奴才窺破。”
皇太極有些吃驚,急忙問道:“是不是九刃加頸之時,他神色從容只求速死,你算定了他不會歸順我大清?”
范文程笑道:“非也,非也。”
皇太極:“那你到底窺破了什麼?”
范文程:“皇上,那洪承疇與奴才閒談之時,很有些心不在焉,卻對窗外吱喳亂叫、活蹦亂跳的鳥兒心馳神往;此其一也。貼身小廝小四兒,端茶水時濺到了他的衣服上,他卻反覆不停地擦拭衣服;此其二也。貼身小廝小四兒,容貌俊俏,行動輕盈,幾乎時時吸引著洪承疇的目光;此其三也。
皇太極聽著他頭頭是道的分析,卻仍然有點兒雲裡霧裡,問道:“這三點都是生活細事,能說明什麼呢?”
范文程:“第一點說明他雖然是我們的囚徒,卻仍然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第二點說明,對一件又破又舊的官服,他尚且如此愛惜,又怎麼會輕視自己的生命呢?第三點說明,他不重女色卻愛男寵。我們正好對症下藥,啟發他對生命、生活、享樂的無比激情。到那個時候,他就會乖乖地我們的。”
皇太極禁不住大喜過望,笑著說道:“範先生真是朕的蕭何、張良。可是朕有時又想,區區一個敗軍之將,也值得我們大傷腦筋、大動干戈嗎?”
范文程卻說:“皇上千萬不要這樣想。如今朱明王朝的文武大臣,把我們滿蒙政權,看成番邦化外、飲毛茹雪的野蠻人,他們以華夏正統自居。雖然有像奴才、李永芳、孔有德這樣的人投靠皇上,建功立業。但我們在朱明朝廷裡面的身份太低微了,根本引不起他們的重視。這次我們若是能夠說動洪承疇歸降,意義極其重大——因為他是多年的總督、太子少保,即將入閣拜相之人。若是連這樣的人都歸降我大清。那豈不是說明,朱家王朝已經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了?”
皇太極立即說道:“朕都明白了,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范文程說:“洪承疇是個非常要面子的人,若是能讓他感覺到皇上對他特別尊重,大大超過了朱家小皇帝,便肯定能為皇上所用。”
夜,瀋陽驛館豪華房間內。
洪承疇坐在椅子上,小四兒蹲在地下給他洗腳。
忽然,皇太極、范文程一前一後走進客廳。
小四兒來不及給洪承疇擦乾腳,趕緊跪倒在地,叩頭說道:“奴才給皇上請安。”
洪承疇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
皇太極毫不在意,命令小四兒:“趕快起來,給洪先生擦乾腳,穿好鞋襪。”
小四兒忙了一陣,又伺候洪承疇坐好。
皇太極搬一把椅子,隨便坐在洪承疇身邊,說道:“朕這一向很忙,沒空來看望洪先生,最近過得怎麼樣?”
范文程萬接著說:“皇上處理公務之餘,經常吩咐範某,洪先生有什麼生活需要,一定要全力滿足。可惜洪先生什麼也不說,讓範某無從措手。”
洪承疇不好再板著臉了,淡淡地說:“還好,還好。”
皇太極站起來,看了看客廳中間的一個炭火盆,嚴厲地對小四兒說:“炭火盆這麼小,天寒地凍的,讓洪先生受了風寒,朕一定治你的死罪!”
小四兒趕快趴在地上叩頭,不敢吭聲。
皇太極厲聲說:“快騎著朕的黃驃馬,到崇政殿裡,命令他們趕快送十簍朕專用的銀碳、三個大炭盆來。”
小四兒爬起來一溜煙兒走了。
皇太極又走到洪承疇身邊,摸了摸他穿的舊袍服:“寒冬臘月天,洪先生還穿這麼單薄的衣服。”
說著話皇太極就把自己穿著的黑色貂皮馬褂,脫下來披到洪承疇身上。
帶著皇太極體溫的貂皮馬褂,披在洪承疇身上,洪承疇的臉立即顯得有些激動。
范文程說道:“大清皇上五十多歲了,還從來沒有把自己穿過的衣服送給過別人。”
聽到這裡,洪承疇立即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口中說道:“罪臣洪承疇,甘願為大清皇上效犬馬之勞。”
皇太極淡然一笑:“一件衣服而已,洪先生言重了。不用客氣。”
北京社稷壇。
隆重的祭祀儀式正在進行。
社稷壇下正中方向,一個大案上擺著豬牛羊三牲禮,三牲禮正前方,擺著一個宣德爐,爐裡面插著許多薰香,嫋嫋青煙上升飄散。
壇下西北角,皇家樂隊正在演奏著肅穆哀怨的音樂。
文武百官已經分成兩排長隊,莊嚴肅穆地站在社稷壇兩旁。
在八個太監引導之下,崇禎皇帝沿著甬道緩緩前行,王承恩跟在崇禎後面慢慢走著。
走到香案旁邊,八個太監對稱站在兩旁。王承恩緊走幾步,點燃了一把薰香,雙手遞給崇禎。
崇禎接過薰香,插在宣德爐裡,後退了兩步站定。
王承恩從懷裡掏出一卷祭文,又雙手呈給崇禎。
崇禎低沉壓抑地開口說道:“大明太子少保洪公承疇,率領大軍先赴西北將亂民流寇剿滅殆盡。人未卸甲馬未歇息,又趕赴遼東剿滅蠻族叛匪,不幸以身殉國。洪公承疇有大功於國家社稷,遺福澤於黎民百姓,為表彰其豐功偉績,朕以王侯之禮賜祭十六壇。今天是第九壇,朕宣讀祭文如下。”
崇禎緩緩地展開祭文,正要朗讀,卻見一箇中年太監走到右前方王承恩的身邊,耳語了兩句,只見王承恩立即臉色大變。
兩旁的文武官員似乎都看到王承恩的神色不對,立即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崇禎打了一個激靈,沒有開始朗讀,盯著王承恩看。
王承恩無可奈何地走向前來,湊近崇禎的耳朵說道:“皇上,奴才請你暫時不要朗讀祭文。”
崇禎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恨恨地說道:“有什麼要緊事不能等會兒再說?”
王承恩小聲說:“非常緊急,十萬火急。奴才斗膽建議,祭祀儀式停止吧。”
崇禎強壓怒火:“什麼理由?說。”
王承恩:“洪承疇已經叛變投敵了。”
崇禎大怒,但還是強忍著壓低聲音說話,但顯得有些語無倫次:“道聽途說,胡說八道。”
王承恩只得跪下小聲說:“老奴手下的探子,親眼看到洪承疇,幾次冠冕堂皇地出入瀋陽偽皇宮。虜酋皇太極,率領范文程等文武官員隆重地接送他。這是天大的事情,探子們有一百個腦袋也不敢亂說?”
崇禎氣得臉色鐵青,站在原地半天不說話。忽然,抓起祭文狠狠地撕了個稀爛,扔在地上近乎瘋狂地高聲喊叫:“六個月,才六個月啊。他洪承疇,只當了六個月的大忠臣!”
文武官員們面面相覷,都不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