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研判大勢（1 / 1）
夜，瀋陽睿親王府大門口，四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著。
燈光之下，站著四個跨刀門衛，卻已精神萎靡不振。忽然遠處傳來緊促的馬蹄聲，門衛頭目打了個激靈，立即招呼手下：“站好了，精神點。”
范文程與兩個親隨騎在馬上飛奔而至，到了大門口外勒住韁繩，滾鞍下馬。
門衛頭目趕快迎過來，驚疑地問：“都三更天了，範先生還來，出事了？”
范文程來不及跟他多說：“快領我進去，我要見王爺。”
門衛頭不敢再囉嗦，引著范文程從角門進入王府。
睿親王府後宮正房內，一個女僕急匆匆點亮各處的紗燈。
一個女僕正伺候多爾袞脫下睡衣，穿上袍服。
多爾袞不等女僕把袍服上衣的扣子都繫好，便衝著外面說：“快請範先生進來。”
站在正房門口的兩個女僕，各自開啟一扇門，門衛頭目，引著范文程，走進正房。
多爾袞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範先生快坐，我馬上收拾好。”
范文程卻站在多爾袞身旁，並不坐下。
多爾袞便揮手讓女僕和門衛頭目走開，自己一面繫著衣領下的扣子，一面問范文程：“出大事兒了？”
范文程從懷中摸出一個紙條，雙手呈給多爾袞。
多爾袞開啟紙條一看，上面只寫著八個字——百萬闖軍圍攻北京。
多爾袞吃驚地問：“紙條是從哪裡來的？”
范文程回答：“剛剛接到的北京飛鴿傳書。”
多爾袞問：“訊息來源可靠嗎？”
范文程肯定地回答：“十分可靠。”
多爾袞衝著外面喊了一聲：“來人。”
兩個穿著正白旗軍服的跨刀護衛應聲而至：“奴才在。”
多爾袞命令：“馬上派人，請禮親王、莊親王、豫郡王和其他各旗旗主，速來王府議事。”
兩個護衛轉身要走，范文程卻急忙對多爾袞說：“還要請洪承疇先生。”
多爾袞略一停頓，又命令護衛：“還要請洪承疇先生。”
等兩個護衛走了，多爾袞才親切地對范文程說：“恐怕範先生已經忙了好一陣子，現在坐下來喝口熱茶，休息一下，等著他們到來。”
范文程：“多謝王爺體貼。”
多爾袞吩咐外面：“上茶。”
一個女僕端著兩碗茶，應聲而至。
夜，睿親王府正殿內。
多爾袞和濟爾哈朗並排坐在中間的兩把椅子上，代善、多鐸等六個旗的旗主和范文程、洪承疇分別坐在兩邊。
多爾袞首先發話：“深更半夜，匆匆忙忙把禮親王和各位旗主請來，實在是事情緊急，請大家原諒。”
代善緩聲說道：“不用客氣，先說正事吧。”
多爾袞：“那就先請範先生介紹一下，當前北京的情況。”
范文程拱手道：“遵命。在下綜合最近所瞭解到的北京狀況，向各位旗主稟報。李自成南北兩路人馬，出西安以後，進展都十分順利。只是李自成所率領的北路在寧武關遭受過一次重大挫折，李自成甚至有了退兵的想法。但當夜大同、宣府總兵舉城投降，李自成大受鼓舞，便率兩路兵馬包圍了北京。”
濟爾哈朗問：“流賊有多少人馬。”
范文程：“據說有百萬之眾。”
濟爾哈朗大吃一驚，急忙問：“一年多以前，不是說他只有幾千人嗎？”
范文程：“據說他衝出武關的時候，只有一兩千人，進入河南之後，打下官倉賑濟災民，人馬才迅速膨脹。”
多爾袞：“唯其迅速膨脹，才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范文程：“我們不能小覷李自成的實力。因為他在陝西大山裡蟄伏時，曾經精心操練基幹隊伍；迅速膨脹之後，也是以基幹隊伍為核心而擴充套件。所以，他們的戰鬥力相當強。雖然他們號稱百萬，估計至少也在五六十萬之間。”
濟爾哈朗：“就算他有五十萬訓練有素的人馬，也足以橫掃北方。”
多鐸十分鄙夷地說：“要怪也只能怪崇禎小兒治國無方，帶兵的將帥都是草包笨蛋，眼看著李自成坐大。”
代善：“雖然李自成來勢洶洶，但北京城池堅固，恐怕他們也沒有那麼容易得手。當年先皇雖然領咱們包圍過北京，不也是無功而返嗎？”
濟爾哈朗：“禮親王說得很有道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咱們應該想一想，為什麼咱們攻打他們的城池時，他們的將士都頑強抵抗，為什麼李自成一到，卻舉城投降呢？”
范文程：“據說，李自成採取了攻心戰術，很值得咱們注意。”
多鐸問：“他們怎麼攻心？”
范文程：“每攻打一個城池，他們都先派出細作，暗地蠱惑人心，並張貼標語告示公開爭取人心。”
代善問范文程：“他們最有蠱惑力的標語是什麼？”
范文程：“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開開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代善禁不住鼓掌稱讚：“好標語，好口號，具有極大的蠱惑力。難怪沒飯吃的人，都踴躍加入流賊隊伍。本王若是生在中原的貧漢，也會不顧一切，跟著李自成造反。”
多爾袞問范文程：“朱家朝廷，如何應對李自成的這次圍攻？”
范文程：“朝廷裡一派人，恐懼怯戰還想遷都，卻被孫承宗為首的一派人罵了個狗血噴頭。如今，是孫承宗主持北京防務，他調整了幾個主要城門的守將守軍，應該是措施得當軍心穩定。”
多爾袞問：“依範先生估計，這次李自成圍攻北京的前景如何？”
范文程：“兩種可能，一是無功而返，一是長驅直入。”
濟爾哈朗：“若是長驅直入，長城之內則盡歸李自成所有了。”
多鐸滿不在乎地說：“那也沒什麼了不起，咱們照樣可以經常打破邊牆，騷擾中原。”
濟爾哈朗不以為然：“李自成風頭正盛，恐怕沒有豫郡王想得那麼簡單。”
多爾袞問濟爾哈朗：“莊親王以為咱們應該怎麼辦？”
濟爾哈朗試探著說：“咱們是不是應該做最壞的打算。若是李自成長驅直入北京，恐怕會很快挺進山海關，再與我們爭奪遼東。”
多鐸：“那也沒什麼了不起，咱們不是已經與朱家朝廷爭奪了好多年嗎？”
濟爾哈朗：“李自成不是崇禎，他從小歷經艱難掙扎，是在血與火中成長起來的大將，倒與朱元璋有些相似，我們千萬不能小覷。”
多爾袞問：“莊親王打算怎麼辦？”
濟爾哈朗：“為避免戰線、補給線過長，把八旗兵丁全部撤回瀋陽。”
代善有些吃驚地問：“照莊親王的提議，咱們把廣寧、遼陽、錦州等重要城池都放棄，那將士們的鮮血不是白流了？我們這些年的辛苦不是白費了？”
正藍旗旗主和鑲黃旗旗主卻說：“莊親王說得有一定道理。咱們不能等著被李自成各個擊破。”
多爾袞斬釘截鐵地說：“本攝政王堅決不同意莊親王的說法。如今，李自成開啟打不開北京還在兩可之間，我們為什麼要自亂陣腳？還要龜縮自保？難道我們要眼看著西北李繼遷的後裔，成大氣候嗎？太祖皇帝飲馬黃河、恢復女真榮光的勇氣胸襟，我們都忘了嗎？”
濟爾哈朗臉色十分尷尬。
范文程趕緊站起來說：“洪先生在西北、中原，主持多年剿滅流賊的軍政事務，應該對李自成知之甚深，各位不妨聽聽洪先生的高見。”
洪承疇慢慢站起來，拱手說道：“各位王爺、各位旗主，依在下對闖賊李自成的瞭解，可以斷言，他絕對成不了氣候。”
此言一出，全大殿的人精神為之一震。
洪承疇緩緩看了看所有人，胸有成竹地說：“在下所以敢下此結論，依據有三——第一，他根本不是李繼遷的後裔，做這樣的宣揚，純屬拉大旗作虎皮。因為迄今為止，他既拿不出有說服力的物證，也沒有白紙黑字的族譜。第二，他根本沒有堅定的信念，一味相信什麼天命天意。造反之初，他就不是審時度勢，而是求神問卦來決定行止。此後每遇挫折，或看大雪能否淹沒立箭，或看卜卦能否大吉，哪裡有真命天子的堅韌不拔。第三，他根本不重視讀書人的力量，過於尊崇武力，過度寵溺武夫。他本人不學無術，雖然近來招納幾個落魄舉人、秀才，但只是利用，卻不重用。他帳下的舉人李巖，文韜武略確屬一流，攻城拔寨勇敢頑強，蠱惑人心文字有力。似這種人物，本該委以軍國大事；卻被後來者落魄舉人牛金星爭先。而牛金星的學問人品，均屬三流，卻因善於阿諛奉承，很得李自成重用。”
洪承疇話音剛落，多爾袞立即站起來笑著說：“洪先生論人論事，真是入骨三分。李自成有此三大缺陷，足以說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泥腿子，本王也以為，他沒有什麼可怕的，不足以成為我們大清國的有力對手。
濟爾哈朗也緩過神來，不甘落後，便搶著表態說：“本王請求，率三萬精兵進駐錦州，盯緊寧遠。若關內大亂，便趁機拔掉寧遠這顆釘子，以利於咱們日後攻打山海關。”
代善點頭稱讚：“莊親王，勇氣可嘉，深謀遠慮。本王同意莊親王的請求。”
正藍旗旗主和鑲黃旗旗主同時說：“同意莊親王的請求。”
多爾袞看了看多鐸，多鐸立即站起來表態：“本王願意和莊親王一同前往錦州。”
多爾袞見代善輕輕點頭，才說：“本攝政王同意，莊親王和豫郡王快去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