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夫妻犯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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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北京德勝門外李自成中軍大帳內。

大帳內四個角落裡,豎立著幾個大燭臺,點燃著幾支粗大的白蠟燭,將帳內照得通亮。

李自成坐在中間帥椅上,對坐在臺階下兩側的劉宗敏、牛金星、田見秀、宋獻策、李巖等人說:“天很晚了,又把大家請來,是有幾個訊息要通傳一下,再商議對策。”

見眾人都凝神靜聽,李自成便繼續說:“第一,起義軍包圍北京之後,朱家朝廷迅速調整了城防。孫承宗掛帥,張維迎、朱純臣等勳臣宿將,分別把守各個城門,大大增加了咱們攻城難度。第二,李公子早前安排的細作混入城裡,張貼標語告示,散佈歌謠,已經取得明顯成效,攪得城內人心惶惶。”

劉宗敏笑著說:“成哥早就說過嗎嘛,李公子一個人勝過十萬雄兵。”

李巖趕緊搖頭說:“那是大順王鼓勵李巖的話,劉將軍千萬不要當真。”

李自成卻說:“李公子的攻心策略,確實給咱們大順軍增添了不可估量的力量。”

李巖:“大順王謬獎。”

李自成問大家:“這個孫承宗到底是什麼人?關鍵時刻,崇禎為什麼如此信任他?”

牛金星見大家都不說話,便開口說道:“孫承宗是朱明光宗、熹宗的師傅,曾任東閣大學士、薊遼督師,從滿清手中收復過遼東大片土地,皇太極率兵圍困北京之時,五天之內便把他們打得丟盔卸甲。”

李自成警惕起來:“看來此人還真不可小覷。”

李巖接著說:“可以說,孫承宗和明光宗、明熹宗關係深厚,但和崇禎有些若即若離。”

李巖這一句話,便引起了李自成的極大興趣:“怎麼個若即若離?”

李巖:“北京被圍之時,崇禎是不得不用他,但並不信任、依靠他。孫承宗的愛將袁崇煥遭誣陷下獄之後,孫承宗多次力保卻無效,直至被凌遲處死。後來孫承宗在遼東有大功不重賞,犯小過卻被免職,回到北京只能乾點兒雜事。這一次咱們兵臨城下,崇禎用他也是不得已。”

李自成開心地問:“孫承宗會不會對崇禎心存怨恨呢?”

李巖搖搖頭:“不好斷言。”

李自成微笑著說:“我有個大膽設想,咱們商議一下。”

劉宗敏等人都盯著李自成看。

李自成:“若是派人進城招降孫承宗,北京城不就唾手可得了?”

牛金星立即恭維道:“大順王真是英明神武,想法超絕。”

宋獻策說:“恐怕沒那麼簡單,孫承宗不是洪承疇。”

劉宗敏卻說:“為什麼不試試呢?”

田見秀:“這是深入虎穴,隻身犯險,隨時可能掉腦袋。派誰去合適呢?”

李自成掃視眾人,沒有說話。

稍停了一會兒,宋獻策站起來說:“宋某不才,願意前往。”

李自成卻搖搖頭:“宋先生另有差遣。”

李巖略一思索,便自告奮勇:“末將願意前往。”

李自成面露喜色,卻有些疑惑地問:“李公子不怕掉腦袋?”

李巖坦然說道:“家父同孫承宗有過交往。他是至誠君子,我主動去找他,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出賣故人之子。況且咱們幾十萬大軍在城外虎視眈眈,他也不會輕舉妄動。”

李自成笑道:“既然李公子覺得有把握,不妨冒險一試。另外以我的名義,給孫承宗寫一封勸降信,顯示大順朝的誠意;再選幾個武功高強的親兵保護你,以防萬一。”

李巖:“北京城中,末將已佈置了許多暗探。此番我們夫妻二人設法混入北京,讓他們暗中相助即可。”

北京永定門城樓東面城牆。

張縉彥、兵部李侍郎和一位守城將軍陪著孫承宗和紅霞,在城牆上緩緩走著。

這夥人在一尊大炮旁邊停下腳步,孫承宗上前摸了摸炮身,又看了看炮口,扭頭問身邊的將軍:“這一面城牆上,共配置了多少尊大炮?每尊大炮配備了多少發炮彈?”

將軍:“三十尊大炮,每炮配五十發炮彈。”

孫承宗微微皺眉:“遠遠不夠。這面城牆上至少要配置五十尊大炮,每尊大炮至少要配置一百發炮彈。”

孫承宗見張縉彥有些不解,便說道:“闖賊這次攻北京,是志在必得,每次攻擊必定強烈,只有強大的炮火,才能令他們知難而退。”

張縉彥扭頭吩咐李侍郎:“立即按孫閣老的吩咐落實。”

孫承宗見李侍郎有些為難,便問:“是不是你們兵部倉庫裡,沒有這麼多?”

李侍郎點點頭。

孫承宗:“那就趕快去工部催要,一刻也不能耽擱。”

李侍郎趕緊拱手:“遵命。”

紅霞走到旁邊,拿過一個年輕士兵背的一張弓,拉了拉弓弦,問道:“你這張弓,只有四石力吧?”

那士兵點點頭。

紅霞搖搖頭:“這不行。關寧鐵騎的弓都在六石之上,有的甚至可以達到八石。小兄弟,只有強弓,才能有效射殺賊寇。”

年輕士兵靦腆地低下頭。

張縉彥立即吩咐將軍:“傳令下去,城上所有弓箭手,都要換成六石、八石的硬弓。”

孫承宗又對張縉彥說:“我看城頭上配備的火槍數量也不夠,至少要增加一倍。”

張縉彥趕緊吩咐李侍郎:“就按孫閣老吩咐的去辦。”

孫承宗又問將軍:“守城的弟兄還有什麼困難?”

將軍看了看張縉彥,猶豫著說道:“弟兄們……,三個月……,三個月沒領餉銀了。”

孫承宗盯著張縉彥問:“怎麼回事兒?”

張縉彥為難地回答:“下官已經到戶部催了多次,他們總是找出各種理由來搪塞。”

孫承宗虎著臉說道:“我找機會向皇上稟報。”

北京孫承宗宅邸大門口。

夕陽西下。

孫承宗和紅霞騎在馬上,走到大門口。

忽然有一對男女,從對面小衚衕裡快步走過來問:“尊駕可是孫閣老?”

孫承宗打量了一下問話的男人,問道:“先生是哪位??找孫某何事?”

李巖回答:“在下從河南杞縣李家寨李精白府上來,有事向孫閣老請教。”

孫承宗略想了想,便問:“你是李精白尚書的什麼人?”

李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便誠懇地小聲說道:“在下是李尚書非常親近的人。孫閣老能否容在下進到屋裡說話?”

孫承宗又仔細打量了一下李巖和紅娘子,見他們神色從容,便點點頭下馬把韁繩交給紅霞,領著他們走進大院。

紅霞牽著兩匹馬,也跟進大院。

北京孫承宗宅邸小客廳內。

孫承宗把李巖和紅娘子讓到小茶桌兩旁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小茶桌旁坐下。

紅霞佩劍侍立一旁。

孫承宗問李巖:“尊駕到底是精白尚書的什麼人?”

李巖答道:“實不相瞞,在下是尚書的兒子李巖。”

孫承宗猛然一驚:“你就是那個投靠闖賊李自成的李巖?”

李巖坦蕩地回答:“正是。”

孫承宗立即站起來,指著李巖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紅霞立即把手按在劍上,隨時準備廝殺。

紅娘子也警惕地打量一下四周,看有沒有順手的東西,可以拿來做武器。

李巖卻從容笑道:“孫閣老請看,我們夫妻二人手無寸鐵前來,能幹什麼?”

孫承宗也從容地說:“老夫久經戰陣,諒你們也不敢造次。”

隨後,孫承宗坐下緩緩說道:“如今你們大兵壓城,你冒險前來,恐怕不是找老夫敘舊吧?有什麼話直說。”

李巖:“孫閣老文韜武略當世無雙,對眼下形勢,應該看得清清楚楚。孫閣老雖然為了保衛北京盡心竭力,能不能守住,容在下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恐怕孫閣老心裡也沒底吧。”

孫承宗卻胸有成竹地說:“大明立國二百多年來,騷擾北京的賊寇也有過幾次,但哪一次成功過?”

李巖輕鬆一笑:“那都是塞外蠻族帶幾萬、十幾萬人來騷擾一下。如今大順王帶甲百萬,將北京城包圍得水洩不通,開啟城池只在早晚之間。但我大順王體上天好生之德,不願全城軍民呼號於炮火之下,特派在下前來,奉勸孫閣老救民於水火。”

孫承宗問:“怎麼救法?”

李巖:“很簡單。孫閣老現在總領京城防務,只要下令大開城門,大順王已經莊嚴承諾,城內不抵抗,大軍進入北京將秋毫無犯,保證不傷害官民百姓,朱家皇室的生命財產也給予保全。”

孫承宗輕蔑一笑:“你們這些話,只能騙騙無知愚民。

李巖:“孫閣老若不信,可以派人到大同、宣府實地考察,看看大順軍是怎麼對待真心投誠的軍民。”

孫承宗:“李公子不要再說,孫某也不想再聽。”

李巖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呈給孫承宗:“這是大順王親手寫給孫閣老的信,裡面有鄭重承諾,為了全城近百萬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請孫閣老細看細想。”

孫承宗並不接信,李巖便展開信朗聲念道:“大順王李自成曉諭朱明大學士孫承宗閣下——本王順天應人,起義兵於陝西,縱橫荊襄、吞併中原、盪滌西北、鯨吞河北、俯拾山西。所到之處,人民無不簞食壺漿相迎,官軍無不丟盔棄甲而降。今百萬天兵降臨北京,視高牆深池為平地,看槍炮弓箭為木枝。我大順將士一奮神威,必將城毀人亡。而本王體上天好生之德,不忍生靈塗炭、玉石俱焚,故派帳下制將軍李巖,拜謁孫閣老。本王素聞孫閣老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道德才華冠絕當世,更兼愛民如子、清正廉明。當此千鈞一髮之際,孫閣老定能拋棄成見,傾心為城內百萬軍民著想。若能命令麾下將士,開城投降,功德無量矣。本王必虛首輔之位以待,亦不吝王侯之爵以封。大順王李自成即日親筆。”

孫承宗冷笑一聲,正色道:“李公子,孫某若不看你是故人之子,必定將你立即拿下,送交官府明正典刑。”

李巖卻笑著把信放在茶桌上,說道:“在下對孫閣老的人品見識,也算了解頗深,斷定孫閣老不會出此下策。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孫承宗卻伸手攔住李巖:“請李公子告訴李自成,城池的暫時得失不足為憑,真正體恤百姓才是人間正道。老夫回覆李自成幾個字,聊表情懷。”

孫承宗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鋪開大紙,拿筆蘸墨,洋洋灑灑寫下幾行大字。

李巖向前一看,孫承宗寫的是于謙的《石灰吟》——千鑿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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