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然諾重,惟願君能從此記(1 / 1)
此時天色漸白,面對那渾身是血,卻宛如地獄修羅般的呼延雷藏,好似天生不可戰勝,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湧上絕塵鎮所有人的心頭。
呼延雷藏一步一步走到徐雲近前,他喘著粗氣:“到了下面,替我向徐滄瀾帶好,我會殺了這裡的所有人,為丹兒陪葬……”
“他、他殺了那麼多人……”
“我們……我們也要死了嗎……”
這是絕塵鎮中每一個百姓心裡的想法,他們被旋風護衛隊疏散,但依然在遠處看向這裡。多年遭受馬匪侵略的他們知道,若是武藝最高超的徐大俠都打不過這兩個人,那麼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絕望。
包括李夜蟬,她早已經呆愣原地,眼中充滿了恐懼。
看著呼延雷藏舉起赤紅色的長刀,李夜蟬的眼中逐漸亮了起來,她一聲尖叫,響徹整個絕塵鎮。
“爹!!!”
呼延雷藏驚訝的停住了手中動作,轉回頭看著李夜蟬,驚喜的問道:“你叫我什麼?”
“爹……”李夜蟬痛苦的閉上了雙眼,將頭抵在地上,對著呼延雷藏。
“什麼!李捕快叫那個殺人惡魔什麼?!”
“李捕快管他叫爹?!我沒聽錯嗎?!”
“李捕快原來是這個魔頭的女兒?!”
“豈有此理!夜蟬怎麼能認賊作父!”
“……”
遠處的絕塵鎮民瞬間炸開了鍋,一陣躁動。
聽著遠處鎮民質疑驚訝的聲音,李夜蟬的心如百爪相撓,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她猛然抬起頭,神色決然的看著呼延雷藏。
“爹,我和你回家。”
呼延雷藏聽聞愣了一下,隨即展演大笑:“好好好!心兒,你終於想通了!等阿爸解決了這些卑劣的漢人,我們就回家!”
李夜蟬看向呼延雷藏的眼中出現一絲厭惡,但被她隱藏得很好,搖頭說道:“不,你不能殺他們,他們是我的朋友,我的鄉親。”
“他們殺了丹兒,你的阿妹!這些漢人就應該陪葬!”呼延雷藏面色凜然,瞪著李夜蟬。
一聲刀出鞘,李夜蟬將常年佩戴在身的官刀拔了出來,放在自己脖頸之上。
“心兒,你要幹什麼!”呼延雷藏驚道。
李夜蟬一臉決然的看著呼延雷藏:“你要是殺了他們,你也會失去唯一的女兒呼延心!”
呼延雷藏眼神透露著不可思議,他沒想到她居然為了這些人能捨棄自己的性命,但他已不想再冒險,就像李夜蟬說的,他不想讓自己如今唯一的女兒都離他而去。
“好,我答應你,那我們現在就回家。”
李夜蟬聽聞還是搖頭。
“你還要怎麼樣?”呼延雷藏皺眉道。
李夜蟬看了看滿地的屍首與不遠處的靈棚:“等我安葬完老爹,安葬完被你手下殘害的鄉親與各位俠士,我再跟你走。”
絕塵鎮外,一座座黃沙墳墓。
每一座墳前的靈牌都由李夜蟬咬破手指親手用鮮血寫上去,一根手指的血幹了,她就咬破另一根,直到十指的血都流乾了,她便劃破手心,沾著鮮血也要寫完最後一個名字。
有三戶人家慘遭毒手,死亡鎮民一十八名;為阻擋拔眉獅,旋風護衛隊員遇害一十四人;青陽觀弟子最後幾名也絕氣身亡,最終三十六位弟子全部陣亡在漠北黃沙;杜老七……李長生……不多不少,整整七十座新墳。
或許,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死後,還有人收屍。
面對痛哭的李夜蟬和呼延雷藏身後已經趕來的一眾神刀勇士,鎮民們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們竊竊私語,起初是絕望的不甘,然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狂喜,但狂喜之中完全忘記了是誰保住了他們的性命。
“原來李老爹就是被她害死的……”
“認賊作父,李老爹二十年養了個白眼狼……”
“虧得我們以前還對她很尊重有加,真沒想到她居然是這種人!”
“別說了,小點聲,或許李捕快是不想讓我們受牽連,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你瞎眼了,沒看到那魔頭的神色嗎?沒發現她與那魔頭長得那麼像嗎?”
“就是,假惺惺的作態,沒想到她居然是這種人。”
“真是造孽啊……”
“……”
數九寒天,冷言如刀,一刀一刀割在李夜蟬心上。
她止住了哭聲,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的鎮民,都是冷眼看著自己。
人往往就是這樣,一旦認為自己處於絕對安全時,他們不會感激你,相反的,他們會用自己的弱勢去攻擊你,這也是他們最擅長的道德綁架。
忽然李夜蟬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她無所謂的笑了笑,看著呼延雷藏:“爹,我還要回去取些東西。”
“那你快點。”
“嗯。”
李夜蟬在拔眉獅的陪同下,回到衙門,她先是走進自己自幼生長的閨房中,用手輕輕拂過房間中的每一處陳設。眼神落在一處木馬上,那是老爹在她六歲時專門刻的,兒時的記憶忽然浮現在眼前。
“老爹!我長大了要當大將軍!最威風的大將軍!”小夜蟬身後披著一塊紅布當作披風,手裡拿著木棍當作寶劍,直指前方,眼神堅定。
李老爹還是坐在搖椅上,手搖著蒲扇,慈祥的笑道:“那你當了將軍以後打算幹啥呢?”
“我要遠征韃俘,為孃親報仇!”
“哈哈哈,我的夜蟬最棒了,長大了一定能當將軍!”
“是當最威風的大將軍!”
“好好好,我們長大了當最威風的大將軍……”
“……”
李夜蟬來到徐雲的房間外,看向身後的拔眉獅:“我要進去和朋友說幾句話,你別跟進來。”
“不行,刀主讓我陪著你。”拔眉獅皺眉道。
李夜蟬瞪著他,柳眉倒豎:“你想不想看到神刀谷的第二位少主也死在你面前?”
看著拔眉獅一步步後退至院中,她推開房門,房間內小旋風正在煎藥,忙前忙後。
由於徐雲、梁文婷傷勢過重,再加上斷臂的青陽子更是氣若游絲,他們並未參加葬禮。
“李、李捕快,你來了!”小旋風看向李夜蟬,一時間表情複雜。
李夜蟬笑著點了點頭,拍了拍小旋風的肩膀,小旋風識趣的退出了房間。
她看向徐雲,徐雲身上的刀口也被包紮好,正靠坐在床邊,照看著依舊昏迷的梁文婷,床頭櫃上放著早已斷裂的日月刀,與一副快要破裂的纏手。
徐雲雖然行動不便,但見李夜蟬前來,依舊強行站起身來,坐到椅子上。
李夜蟬來到床前坐了下來,看著依舊昏迷的梁文婷,細心的捋了捋她額前散落的碎髮,最終她的目光又回到徐雲身上。
徐雲也看向李夜蟬,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言。
半晌,徐雲看著她語氣中滿是愧疚:“夜蟬,對不起,我沒能護住他們,更沒能護住老爹……都怪我,若不是我將呼延丹抓回來,就不會死那麼多的人了……”
“徐大俠,這不怪你,這也不是你的責任。”李夜蟬搖了搖頭,目光堅定的說道:“我身為一方捕快,我的職責就是要維護一方百姓平安,不管用什麼方式,沒再發生慘事,就是好的。”
徐雲無言,他知道李夜蟬心中一直秉承著一份俠義,那份為國為民的俠義,以前雖然微不足道,但現在她做到了,而且很偉大,或許,她才能真正稱之為“俠”。
李夜蟬看著徐雲,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印在腦子裡:“我要走了,去神刀谷。”
徐雲心中突然傳來一陣陣無力感,最終他嘴角動了動:“我一定會去救你。”
李夜蟬聽聞卻笑了笑,她目光閃爍:“或許不用,如果我真能混得左右逢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會盡量拖延他們南下,你也要儘快養好身體。”
徐雲聽聞後一愣,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心中五味雜陳,他感到十分慚愧。
李夜蟬也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房門,徐雲看著李夜蟬即將離開的身影,他忍不住說道:“夜蟬!你要保重!”
李夜蟬聽聞忽然頓住身形,回頭看向徐雲,道:“徐大俠,我們還會是好朋友嗎?”
“再見之時,我倒是希望再與你把酒言歡,不必稱呼大俠。我也希望你能一直堅守心中那份正義,不忘初心。”徐雲如此說道,在李夜蟬所做之事面前,那句徐大俠,他已愧不敢當。
李夜蟬走出衙門,這衙門也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她走在鎮中街道上,一步步丈量著自幼生活的土地。
鎮中的居民早已經回家,家家戶戶緊閉房門,卻都推開窗子一條縫隙偷眼觀瞧李夜蟬。
李夜蟬走到鎮口的酒罈,她輕車熟路的拎出一罈燒刀子,倒了一碗酒。先是舉過頭頂拜了拜,灑向地面。第二碗她依舊舉過頭頂,朗聲感謝父老鄉親二十年來的厚愛,一飲而盡。
又是倒了第三碗烈酒,但她沒有喝,也沒有說辭,而是放在了酒肆的攤位上。
隨後她翻身坐上拔眉獅牽著的雷電烏雲團,與神刀谷眾人毅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