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矜而不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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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朝廷內部有奸細將飛隼營出兵行動洩露給部落首領的訊息被大肆渲染,鄱陽城內人人自危,尤其是在飛隼營出兵前一日與其發生衝突的王鼎仁父子三人更是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王家府邸內,今日王鼎仁下了早朝後,告假一天,早早回到家中,更加坐實了王家父子做賊心虛的定論。

王維禮得到父親傳喚,也從軍營快馬回到家中,王維義本就遊手好閒,這幾日謹遵父親的意思,在府上禁足,早就快憋出病來,嚷嚷著要出府花天酒地,王鼎仁對這個小兒子極為寵溺,不惜斥重金從鄱陽城一家中等檔次的青樓內請來兩位當紅女子,替小兒子排解寂寞。

王維義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心生敬畏的,唯有大哥一人而已,原本還在放在翻雲覆雨的王維義,聽到下人來報,大哥返回家中,顧不得那兩具軟若無骨的美人嬌體,急匆匆跳下床榻,連鞋也顧不得穿上,披了件外衣,就這麼光腳跑到廳中迎接。

父子三人圍桌而坐,王鼎仁沉聲道:“今日早朝,陛下因奸細一事龍顏大怒,你們兩個這幾日安分一些,別再惹出什麼事端,尤其維義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兒也不許去!想要什麼,為父自會替你買回家中。”

王維義本想爭辯幾句,卻瞥見大哥臉色鐵青,便敷衍道:“孩兒知道啦,爹爹真囉嗦。”

王維禮冷哼一聲,怒道:“你還有臉說?若不是你在花滿樓與那飛隼營騎卒爭風吃醋,爹爹又怎會被軍神給惦記上,我王家又怎會在當下這個敏感時期被人推上風口浪尖,再有下次,小心我打斷你的腿,免得你出去惹是生非,丟人現眼!”

王維義悄悄吐了吐舌頭,好似洩氣一般斜靠在太師椅上,有氣無力道:“知道了大哥,小弟再也不敢了。”

與不學無術的王維義不同,王維禮畢竟文武雙全,憑藉自身本事在楚國軍界聲名鵲起,看了眼無動於衷的父親,小心翼翼問道:“爹爹,外界風言風語傳的沸沸揚揚,爹爹可知這奸細究竟是何許人也?”

王鼎仁自嘲一笑:“維禮,別看爹官居太子少師,從二品大官,可在陛下心中,不過是仗著活得久一些,站隊準一些,才得此恩賜,並無實權,更擠不進那中樞地位,在陛下心中,大楚武有司空厲,文有李密先便足以,其他人,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添頭,可有可無。”

王鼎仁喝了口茶,嘆道:“至於奸細是誰,爹爹哪裡有資格知道,不過今日早朝,那位學究天人的李密先李先生並未出席,想來應當還在軍神府上,如今看來,此人嫌疑最大,但情況尚不明確,無法蓋棺定論。”

王維禮沉吟道:“孩兒與這位李先生並不相熟,只知道李先生原本是西平國謀士,卻不被怒王重用,鬱郁不得志,之後聯合遼王區云溪謀反,滅了西平國,建立遼國,遼國坊間也曾私下議論,這位冬嶽書院的得意弟子才是舊遼國真正的掌權人,區云溪不過是他的牽線傀儡罷了,之後遼國慘遭梁國奇襲滅國,是區云溪拼死才將此人救出,二人轉而投奔了陛下,如此看來,先前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出精心謀劃的苦肉計,為的就是能打入我大楚朝堂內部,為梁國輸送情報啊。”

王鼎仁嘆道:“人心隔肚皮,這些事情的真相,又有誰知道呢,不過有軍神親自處理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真相便會浮出水面。”

見長子神色慌張,王鼎仁笑道:“你且放心,為父並未參與此事,更不會做那通敵賣國的奸賊,這一點毋庸置疑。”

王維禮這才如釋重負,長長鬆了口氣,又說道:“可即便如此,在真相大白之前,外人仍是認定咱們王家便是那洩露訊息的奸細,這幾日爹進宮路上可一定要加些小心,不如孩兒告假幾日,陪在爹爹身旁,也好有個照應。”

王鼎仁雖覺此舉更為穩妥,可仔細想了一回,還是拒絕道:“維禮放心,你的好意爹心領了,爹不信在這鄱陽城中,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誰敢當街行兇。你如今在大楚軍中佔的一席之地,爹很欣慰,待大軍休整完畢,軍神定會重整旗鼓,再次南下伐梁,大楚向來重武抑文,之後連連戰事,大把軍功等著你,只要你能保住性命,哪怕不立功,只要不犯錯,我王家將來未嘗不能出現第二位大楚軍神!爹老了,以後王家就得靠你撐著了。”

王維禮正色道:“爹的話,孩兒記住了。”

對於這位長子,王鼎仁期望頗高,滿意的點了點頭,又說道:“維禮,挑個日子,待上你弟弟,親自去一趟飛隼營,此次這支大楚最為精銳的斥候軍戰死三十四人,算是近些年來最慘烈的一次,你和維義去向黃衝賠個禮道個歉,別讓別人記恨,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在真相大白之前,要先自保,讓這謠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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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神府內,司空厲與李密先相對而坐。

看著這位已步入中年的無雙謀士,司空厲抱拳道:“先生放心,如今朝中有奸細的訊息已傳得滿城風雨,相信用不了多久,真相便能浮出水面,只不過要委屈先生,這些日子難免惹人非議了。”

李密先笑道:“無妨,為了你我心中的宏願,在下被世人唾罵幾句無關痛癢,只要軍神早日揪出這人,還在下一個清白便可。”

二人一時無言。

李密先嘆道:“軍神以為,這奸細究竟是誰?”

司空厲嘆道:“不瞞先生,其實本將心中已猜得八九不離十,只不過尚無證據,本將也不好憑個人猜測胡亂定罪。”

李密先聰慧過人,聞言嘆道:“軍神心中猜想,在下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只不過,那人向來忠心耿耿,為何要勾結外賊,洩露我大楚情報?”

司空厲伸了個懶腰,隨意說道:“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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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城望江樓,乃是大楚境內一個特殊的存在,方圓十里荒無人煙,卻常年配備精兵把守,只因樓內住著一位另陳雄頗為忌憚的老神仙,即便此人已明言隱退,不再過問廟堂之事,可陳雄仍是將其軟禁在此地,好在軒轅策對此並無怨言,只要有酒有肉,何處不能逍遙自在。

這一日,原本習慣了整日大醉酩酊的軒轅策卻一反常態,並未飲酒,反倒親自泡上一壺好茶,焚香沐浴更衣,像是在等待著誰的到來。

樓下,身為大楚國師卻在李密先到來後地位一落千丈的宋進陽千里走單騎,隻身前來拜訪。守衛見到這位名義上的大楚文官之首,並未盤問便放行。宋進陽抱拳謝過,看了眼那座宏偉卻難得踏足的高樓,深吸一口氣,拾階而上。

不多時,宋進陽抱著兩壇珍藏多年的好酒,爬上頂樓。軒轅策嘆道:“你這臭小子,這麼些年了,可算還記得老夫,終於捨得來看看我了?”

宋進陽苦笑道:“先生怕是記錯了,並非學生不來見你,而是先生一直瞧不上學生,不願相見。”說著將兩壇酒放在桌上,笑道:“學生知道先生喜美酒,這兩罈子佳釀今日特送給先生品嚐。”

軒轅策一挑眉,轉過身來正視著這位昔年弟子,問道:“你真捨得?”

宋進陽灑然一笑:“不過是些身外之物,有什麼舍不捨得的,再說了,學生孝敬先生天經地義,原本應該每逢佳節都差人送來一罈子美酒,只可惜學生之前不懂事,誤以為先生瞧不上我,與先生置氣,才存下不過兩壇酒,學生自侍楚以來整整二十三年,如今還欠下一百一十三壇酒,恐怕只能下輩子再給先生補上了。”

軒轅策嘆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這算不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今日之所以見你,是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宋進陽苦笑一聲,嘆道:“先生料事如神,果然已經猜出學生此次來意。”

軒轅策疑惑道:“可老夫仍有一事不明,今日咱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好好聊一聊。老夫桃李滿天下,可真正瞧得上眼的弟子,不過五六人,而近三十年來,老夫最得意的弟子,莫過於你、郭元和李密先這三人。”

宋進陽微微一笑,第一次在先生口中聽到對自己的肯定,滿心歡喜,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書院求學的質樸少年。

軒轅策追憶道:“當年最後一課,老夫曾問過你們,學成之後要做些什麼,你三人的答案如出一轍,要以謀士身份協助帝王問鼎天下,如今你貴為大楚國師,位極人臣,且楚國如今勢力與梁國大致持平,距離你的目標只差一步,為何要在這個關鍵時刻自尋死路?還是說你宋進陽天生反骨,但隱藏極深?”

宋進陽笑道:“想我宋進陽,出身門閥貴族,家中世代為官,比起郭元和李密先,不知高貴多少,可無論在先生眼中,亦或其他學子眼中,甚至是入世之後的王侯將相眼中,我宋進陽都不如這二人,楚國之所以可以在這亂世之中謀得一席之地,最終脫穎而出,全因司空厲用兵如神,所向披靡,與我這位國師關係不大。可先生不知,世人也不知,我宋進陽天生心高氣傲,自視甚高,雖與郭元、李密先情同手足,卻不甘心一輩子落於人後。”

軒轅策似是對這位不受重視的弟子有些惋惜,沉吟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看來是老夫當年看走眼了。”

宋進陽自嘲一笑,嘆道:“原本我三人各為其主,天下最終歸屬落入誰手,各憑本事,郭元也好,李密先也罷,從來都是天之驕子,自認學問遠勝於我,故而將當時實力最強的楚國留給了弟子,之後郭元為了一個女子,不惜放棄名垂青史的機會,鬱鬱而終,卻也死得轟轟烈烈,李密先先生輔佐怒王,卻不受重用,之後起兵造反,協助區云溪創立遼國,之後棋差一著,慘遭滅國,轉投楚王,卻無人議論他三姓家奴之舉,楚王更是將他奉若神明,視為可助其奪取天下的不二人選,反觀弟子,卻淪為配角,只能看著他李密先在朝廷之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卻連話也插不上,這讓弟子該如何自處,請先生教我。”

宋進陽越說越激動,竟紅了眼眶:“密先密先,凡事都要爭先,真是好名字,我宋進陽自知學問謀略遠不如他,可我就是不願落於人後,不願做他李密先的附屬,更不願已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身份在史書上留名,弟子也想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受人尊重,可換來的卻是楚王日漸疏遠,讓我這個大楚國師淪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軒轅策見這位弟子心魔已深,嘆息道:“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這個道理,老夫當年就教過你們,可你似乎沒有記在心裡。”

宋進陽厲聲道:“可弟子並非君子,更非聖賢,弟子不過是個凡夫俗子,一生所求,不過名利二字,只為在後世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僅此而已,弟子有什麼錯!”

軒轅策嘆道:“是非對錯,自有後人評說,老夫也無法替你蓋棺定論。可紙終究包不住火,一旦東窗事發,陳雄和司空厲定不會饒你,老夫今日最後問你一次,可想繼續活下去?”

宋進陽苦笑道:“事到如今,弟子還能苟活麼?”

軒轅策沉聲道:“老夫在這望江樓中待了幾十年,大不了親自替你向陳雄求情,相信這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情分,總能保你一命。”

宋進陽頹然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苦笑道:“罷了罷了,學生這條賤命,不值得先生替我拉下老臉,就讓弟子坦然赴死,學那郭元,轟轟烈烈一回吧。”

說完大笑而去。

軒轅策看著這位弟子孤寂的背影,長嘆一口氣:“心有山海靜而不爭,老夫這幾位弟子,還是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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