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王老爺的拜帖(1 / 1)
車馬最終在縣衙門前停下,只有一個年老的衙役走了出來,打量了車隊一眼,嘶聲道:“你們是打哪裡來的?”
溫府的家丁皺眉說道:“車上是我們家老爺,來縣中上任,你們縣裡的官員呢?還不快些出來迎接?”
老衙役搖了搖頭:“死了……縣令死了有兩個月了,就吊死在這縣衙裡的。”說著指了指衙門後堂的方向。
“如今縣裡散了夥,只剩下縣尉每天巡賊,得到明天早上才能回來。”
趙承來之前想到過原石縣可能是一個爛攤子,畢竟榮州戰亂,不可能安居樂業一派祥和。
但是他也沒想到原石縣會爛到這種程度,這簡直就是整個行政系統完全都垮掉了,幸好還有縣尉,聽這位老衙役的意思,這位縣尉大人還很敬業,每天都要巡賊。
但是既然已經來了,爛攤子也好,什麼別的攤子也罷,總之這裡今後就是趙承的地盤了,而且他剛剛經過街市時,看到那顆腐爛的人頭,往往代表著這個縣已經到了沒有律法約束的地步。
這不但是一個窮縣,還是一個兇險之地,看來要清理這片土地,重新使這裡振作起來,需要花費不少的功夫。
趙承和溫碧萱,李巧兒都沒有下車,讓家丁先行打掃一下縣衙,至少也要乾淨才能住進去。
就在這時,從街道的另一邊也駛來了一輛馬車,這馬車的規格看起來比趙承的這輛還要高大氣派。
馬車的前後有數十家丁相隨,這些家丁個個攜刀帶箭,遠遠看去,猶如軍隊計程車卒一般無二。
這輛馬車行駛到衙門口後停了下來,但是馬車上的人並沒有下車,而是指派了一個家丁過去遞了一張帖子。
“想必這位是來上任的趙大人吧?我家老爺特命我等來拜會趙大人,這一路趙大人舟車辛苦,我家老爺特奉上程儀紋銀百兩,美酒兩壇。”
趙承接過家丁遞過來的帖子,只見一封紅紙,翻開裡面,寫著“晚生王平恭肅遙叩勳安”。
趙承挑了挑眉毛,這個“王平”看來有點狂啊,拜帖往往要寫明爵、職、籍、姓名、字和敬語。
這個王平僅僅是自稱晚生,無爵無職,連籍都不屬,只寫了王平這個姓名,說明此人不但無官無職,甚至連字都沒有。
很有可能王平不是一個讀書人,看這副作派,八成是個暴發戶。
趙承心中暗想,一個小小的暴發戶,居然能把時間掐得這麼準,在自己剛剛抵達縣衙時,就派人來了,說明其早有準備。
可是既然早有準備,此人卻又不親自到場,而是派了一群家丁耀武揚威,表面上看是恭敬示好,其實分明是一種示威。
示威也好,示好也罷,趙承並沒有太多的關注。
他將拜帖放在一旁,對王平的家丁說道:“你家主人的拜帖,本官已經收到,多謝你家主人的美意。”
“這張拜帖呢,本官留下了。東西不收,你們拿回去。”
那個家丁已經喝令其他人把禮物從馬車上搬下來,就那麼明晃晃的擺在了衙門口,聽到趙承說不收,便犯了難。
“大人,這是我們老爺的一片心意,莫要讓小的為難。”
趙承笑道:“你為不為難跟我有什麼關係?”
說著就不再理會這些人,帶著溫碧萱和李巧兒下了車,走進縣衙。
原石縣的縣衙十分破舊,因為流官制度的原因,素有“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種說法,為官一任,可能幹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調走,去另一個地方任職。
因此又有“官不修衙,客不修店”之說,朝廷撥付下來修繕官署的錢,都挪作了他用,或者揣進了自己的腰包,至於房子,只要還沒倒,就對付著住吧。
原石縣本來就窮,縣衙看起來更比之別處更顯寒酸,前堂很小,過了前堂就是四五間小屋構成的小院,後堂的屋頂都已經明顯塌下去了,還沒徹底塌下去是因為下面用小木棍撐住了。
過了後堂有一條小路通往後宅,同樣是寒酸的一個小院子,主房正中是中堂,東西兩側各有兩間。
然後是東廂房和西廂房,同樣各有兩間,院子東北角是茅房,東廂房的門口有一眼水井,西邊還有一個小門通往外面。
幸好這宅院的房子還沒塌,但是屋頂的瓦已經斷裂多處,如果下大雨的話,搞不好屋頂是要漏水的。
守門的老衙役叫黃阿大,帶著溫府的家丁正在打掃房舍,先要安頓下來才行。
原本屋子裡的舊衣舊被全都扔了出去,門窗通通擦拭了一遍,接下來是廚房灶頭,鍋碗瓢盆清洗一通,等到溫碧萱和李巧兒把床鋪收拾好,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宅院裡的米缸已經空空如也,連個米粒都找不到了,好在溫府的家丁們在路上帶的盤纏還有些,簡單燒了一鍋乾菜湯,大家各自吃了些乾糧充飢。
在這個過程中,一頭花白頭髮的黃阿大就一直守在旁邊,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準備收拾碗筷的時候,這老衙役才走上前討要一些剩飯菜湯。
趙承在一旁冷眼旁觀,不禁暗自心驚。
衙役都窮得要飯了,普通百姓會怎麼樣?
估計官倉裡頭跟自己的米缸一樣乾淨吧?如果不盡快想想辦法,只怕自己在任上就要餓死了。
趙承沒想到榮州的三災一難,已經殘酷到了這種程度,而上京距離榮州也僅僅只有十幾天的路程,差不多也算是天子腳下了。
但朝廷對榮州的苦難,幾乎是完全視而不見,雖然趙承沒有資格每日參加朝會,但是上京仍然充滿了優容雅緻的氣息,不管是官員還是普通百姓,與平日並沒有什麼區別。
也許堆在養心殿案頭上的奏摺裡,關於榮州的苦難,大概也僅僅只有簡單的“是歲大飢”這一行字吧。
而在榮州戰役裡被徵的民夫,死在回龍峪的數萬冤魂,在水災、旱災和蝗災,戰爭下苦苦掙扎的百姓的苦難,都已經湮滅在塵煙之中了。
趙承只有從討飯的黃阿大身上,腦補出曾經發生在榮州、發生在原石縣那些悲慘的一幕又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