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丈夫恩怨分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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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九爺的卦攤前來了個抱孩子的女人,外地口音,滿身是土,眼神躲躲閃閃的。

女人在門口張望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抱著孩子走了進去,哆嗦著把髒兮兮的孩子和錢包放在桌上,讓九爺給襁褓裡的小娃看個相。

九爺手指剛一碰襁褓,就猛地站了起來,瞪眼問女人:“這孩子怎麼來的?”

女人下意識的後退,結果被身後的門檻絆倒,眼神徹底慌了,爬起來就往外跑,孩子和錢包都不要了。

九爺追出卦攤,周圍鄰居也幫忙阻攔,女人慌不擇路,撞上了飛馳的大貨車。

然後,110和120都來了,女人搶救無效死亡,透過DNA比對,襁褓裡的是她兒子,女人身上沒有任何證件,無法確定身份,最後只能九爺收養了這個孩子,取名肖鵬。

我就是肖鵬,這段故事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還當面問過九爺,九爺承認我母親當年確實是受到驚嚇出車禍而死,但是當我問九爺為什麼要驚嚇我母親時,九爺一言不發。

我是在九爺的卦攤長大的,十八年來,九爺教我養我保護我,對我恩比天高,但我對九爺的感情卻很複雜。我想獨立,我不想一直依靠他,我怕我欠他的欠多了,萬一發現他跟我有仇,這仇就沒法報了。

為了自力更生,我十六歲開始跟著陳叔抬棺材。

抬棺是個古老的行業,從人們知道用黃土埋葬先人遺體的時候,就已經有抬棺人了,陳叔也經常給我念叨抬棺行業的輝煌歷史,因為有抬棺材的手藝,他們陳家從來沒有餓死過孩子,陳太爺在的時候,想找太爺拜師學手藝的排隊能排到院子外頭。

不過現在不行了,人們不再把葬禮看得那麼重,很多人響應號召火葬,抬棺人的生意越來越少了,而且年輕人也看不上這行,覺得吃死人飯丟人現眼,怕連媳婦都娶不上,抬棺隊伍裡,已經好幾年沒有新鮮血液了,陳叔動員自己兒子幾次,兒子死活不幹,最後甚至離家出走抗議,無奈,陳叔只能選擇了我。

其實按照老輩兒的規矩,我這樣的半大孩子是不能加入抬棺隊伍的,主人家會嫌不吉利,不過這年頭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給把棺材弄到墳頭上就行了,有個半大小子,總比湊不夠八個人強。

只是,我抬棺的路並不順利,不到兩年的時間,我抬了八次棺材,可八次都出了事,有兩次我被棺材壓住,眾人怎麼抬都抬不起來,後來還是九爺趕去,對著棺材一通唸叨,我才勉強從棺材下面抽出了身子。

兩年下來,我非但沒有掙到錢,還讓九爺倒賠出去不少,雖然九爺沒說什麼,也沒有阻止我,但我還是決定退出了,可能我天生就不適合碰棺材吧,一遇棺材就出事。

我告訴九爺我以後不出去抬棺材了,好好跟著九爺打理卦攤,九爺只是平靜的說尊重我的意思。

很快,我十八歲生日到了,九爺熱熱鬧鬧的給我過了十八歲生日,然後,一項硬朗的九爺病倒了。

從我記事起,九爺就沒有生過病,可這次卻一病不起,半個月都沒有怎麼下過床,我要伺候九爺,就顧不上卦攤的生意,鋪子也停業了很多天。

這兩天,九爺身體剛好一點,就唸叨著趕緊把卦攤開門,我拗不過他,只能扶他過去。

快到中午,進來一個光頭年輕人,看身材樣貌也就二十出頭,但兩道眉毛卻是白色的。

白眉沒用招呼,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眼神鷹一樣的看著九爺:“詭九,別來無恙呀。”

九爺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的笑了一下,道:“什麼別來無恙?十幾年前就該死了,不過硬撐著這把老骨頭在攤子上晃悠罷了,跟你是比不了嘍。”

白眉啪的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你還有臉說,十八年前要不是你讓那個女人弄詭,我怎麼會……”

九爺挑眉看了我一眼,白眉的話就卡在那裡了,然後九爺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得頭都抬不起來了。

我拽著白眉的肩膀就往外扯:“抱歉,你如果是來求卦的,我們歡迎,可你如果是來搗亂的,那就別怪我無禮了。”

白眉隨便拍了拍我的手,就把自己的肩膀掙脫了出去,還饒有興致的打量了我幾眼,轉頭對九爺道:“這就是那個詭女人的孩子?還真讓你給養大了呀,而且還碰了屍氣,詭九,你是活夠了還是活夠了還是活夠了?”

九爺只是呆滯的坐在椅子上,神情無比的落寞。

白眉哈哈大笑,大步朝著門外走去,嘴裡還一直說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有趣,有趣,真是有趣。”

我想追上去,問他對我母親的事情知道多少,問他為什麼把我母親叫做詭女人,可是九爺一口血噴到了卦攤的幌子上,我只能是先扶九爺回房間休息。

我要去醫院,九爺不讓,我要叫醫生,九爺也不讓,說他知道自己的命,去哪也無力迴天,臨死前還能見老朋友一面,老天算是待他不薄了。

然後,九爺就開始交代自己的後事:“你如果能夠原諒的,就按照我說的把我埋了,如果你不原諒我,那就隨這些人怎麼樣吧,一切都是命,強求不來的。”

我確實怨過九爺,母親的事一直是我的心結,我到現在也放不下,可是,大丈夫恩怨分明,九爺養育我十八載,教我養我,幫我救我,這個恩情必須得報,不論當年母親的死到底有什麼樣的隱情,哪怕之後知道九爺跟我不共戴天,我把他扒墳鞭屍,現在我也得先完成他的遺願。

“九爺,需要我做什麼,您直管吩咐吧。”

九爺臉上露出了笑容,交代我,他死後是不是正式發喪隨便我,但是有幾點必須記住:黑漆槐木薄皮棺,裸體入殮,停棺三日,子時上山,鷹來棺落,有石無土,有土無石。

而且,這些必須得我親自完成,如果一定得有人幫忙,也只能是女人,日後我還必須得娶那個女人,還有,抬棺上山時只管悶頭走路,其他的都不要管,任何東西的閒事都不要管,否則不只我們兩個,連我母親亡魂都不得安生,一定得記住,千萬不能出錯。

我一一答應,剛要問九爺為什麼要用這麼不和常規的方式下葬,九爺已經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我鄭重的給九爺磕了四個頭,用床單把九爺蓋好,就去了棺材鋪。

讓棺材鋪做棺材肯定是不可能的,槐是鬼木,槐棺養鬼,棺材鋪老闆斷然是不會給做這樣一口棺材的,而且九爺也交代過我,一切都得我親自來。

於是,我沉默的去棺材鋪買了黑漆和刷子,棺材鋪老闆問我買這些做什麼用,我也沒有回答,回家就把院子裡的老槐樹砍了,自己扒樹皮、鋸木頭、開板子。

雖然我沒有發喪,但是,我院子裡邊這麼大動靜,隔壁的陳叔還是發現了,過來問我在幹什麼?

我說:“九爺沒了,我給九爺做棺材。”

陳叔立馬衝進了房間,看到九爺光著身子蓋著一條床單躺在木板上,出來一腳就把我剛開出來的槐木板子踹斷了。

“你個兔崽子幹什麼?九爺這些年都是怎麼對你的?當年是你母親自己跑出去的,她的死跟九爺沒關係,九爺養了你十八年,他死了你就這麼對待他?連件壽衣都沒有,你就打算讓他這樣上路?你好歹也是抬過棺材的,連怎麼傳送死人都不知道嗎?”

我把被陳叔踹斷的木板放在一邊,搬過木頭打算再重新開一塊出來。

“這些都是九爺臨終前交代,我只是在完成九爺的遺願。”

“放屁!我看就是你小子就是存心報復!”陳叔依舊怒不可遏,“肖鵬啊肖鵬,你心機好深呀,九爺在的時候,你為了學九爺的本事,一直隱忍,現在九爺一走,你就要這麼禍害他,可憐九爺這麼多年來為你操心操肺,結果一番心血全都餵了狗。”

我沒有再繼續辯解,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九爺臨終前說過那些話,陳叔既然已經選擇了不信我,那麼,我說再多也沒有用。

我直接從木頭堆裡站起來,抬腳把斧頭踢到手裡,調轉斧頭,把斧柄給陳叔遞了過去:“陳叔,我知道這樣的傳送方式不合常理,但這確實是九爺臨終交代,你要是覺得我這樣做不妥當的話,你就直接把我劈了吧,看看用我做棺材,是不是比這棵槐樹合適。”

我這個玩兒命的架勢還真把陳叔給鎮住了,接我的斧頭不是,不接也不是,直接愣那了。

我保持那個動作一分鐘,看陳叔沒反應,就又蹲地上開始開我的槐木板子了。

陳叔還想再把板子踹斷,結果剛抬腳,卻直接後退了好幾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牆角。

我也用眼角掃了一眼那個牆角,那裡放著的就是剛才陳叔踹斷的那塊板子,現在板子上正汩汩的有血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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