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酒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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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紫冠將它撿起,展開一看,畫上有一條曲徑,一間房屋,屋中燈火在窗上映出一對男女的身影。

右上角有字:

乞巧樓,月如鉤,聚散幾回銀漢秋。

離人愁,何日休,織女牽牛,萬古情依舊。

下有落款:與嬌妻同賞。

那個“嬌”字寫得左小右又大,突出了半邊的“喬”字。

“果然是給喬孃的。”杜銘大笑,“你要還給她嗎?”

“還?還給誰?幹嗎還?難道讓它一直提醒誰,還有誰的存在麼?”蔡紫冠古怪地笑起來,又問,“還什麼?”

他把畫軸舉到赤火金風矛的矛尖上,那幅畫頓時“哧”的一聲燒起來,只一眨眼,就剩下一堆灰燼了。

黑暗裡,最後一滴醇美的酒汁落下,老人意猶未盡地添著嘴唇。

他用力搖晃著杯子,但是卻再也沒有多餘的一滴,來為他的生命多拖延一刻。

“唉,終於該開始了吧。”

真想再多活幾年啊,可是畢竟,連這十五年,都已經是白撿的了。

沒有一絲風,沒有一點光的屋子裡,開始響起一陣低低的吟誦:

“氣之為魂兮,精之為魄。惡明覺兮,受之以洞火。拘之千里兮,定向東南;名之極樂兮……”

然後,突兀的,屋子裡亮起了一根蠟燭。

在一片沉沉的黑暗裡,它顯得那麼的亮,清清楚楚地照亮了前排三根粗大的青蠟,以及旁邊七支略細的白蠟。

還有那個唸咒的人。

一個蒼老的、目光中燃燒著死志的老人。

還有它自己,居中的,已經燒著的白蠟。

墮雲峰、百花谷入口處的山岩上,新刻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生人亡冢。

黃昏時,一條黑狗來到了這裡。

聞到谷裡飄出的花草香氣,它激動得後腿直軟,好像久別歸來的遊子,一邊在鼻子裡發出“嚶嚶”的哭聲,一邊跟頭把式地衝進谷去。

忽然間,它腳下一絆,摔了個名副其實的狗吃屎。

雖然看起來個子挺大,但它其實還只是條兩歲的半大狗。從小被谷中的高人葉天師撫養,此前卻被蔡紫冠借出去盜墓。

它的膽子本來就小,在赤龍谷居然遇見一條大得不像話的大蛇,於是被徹底嚇破了膽,丟下一行人臨陣脫逃,自己跑回家來。

它在葉天師身邊享福享慣了,獨行回家的這些天一個流動浪,可真是害苦了它。

覓食、爭鬥、拒絕求愛、防止變成五香狗肉……

這時終於苦盡甘來,到了家,它一時間頭腦發熱,竟然慌不擇路地摔了一跤。

憤怒的黑狗回過頭去,只見絆倒自己的,是一條人的手臂。

那手臂就硬梆梆地攤在路上,沿著往上看,有一具屍體就躺倒在路邊的草叢裡。

那屍體穿了一件肥大的長袍,敞著懷,長袍下沒有別的衣物,哧蘿的胸膛上畫滿了花紋。而屍體的嘴裡,直直插著一截竹管,瞧來像是一根毛筆;而肚臍上,則反貼了一面鏤花的銅鏡。

黑狗太平並不懂得這屍體什麼地方怪異,它只是本能地感覺到,這個人和它平時所見的人都不同,隱隱透出可怕的陰惡之氣。

於是它哀鳴一聲,夾著尾巴一溜煙地進谷去了。

那具屍體就靜靜地躺在地上。

晚霞散去,新月初升。

突然,屍體攤在路邊的手指忽然瞅棟了一下。然後,那隻手舉起來,在空中握成一個有力的拳頭,再鬆開,垂下來,一下就拔出插在嘴裡的毛筆。

終於,屍體坐了起來。“它”披頭散髮,臉上、頸上、胸膛、四肢都寫滿了硃砂的紅咒,襯得咒文下邊的皮膚白得像是石灰。“它”右手持筆,左手拿起臍上的銅鏡,照著自己的花貓似的臉,森森地一笑:

“師兄,第七天了,我還是沒死啊。”

現在看來,“它”原來是個活人。

那人站起身,身材瘦瘦高高,長腿狼腰。他將衣袍隨手一系,便邁步向生人亡冢走去。

夜風中,他雖然長袍汙穢,可是行走間,卻灑脫自在。

那樣的風度,倒好像他的身上,正穿著世間最華美的錦袍;而在前方迎接他的,則是無邊的風月。

他,正是鎮國將軍傅山雄麾下的半相軍師,雪飛鴻!

就在七天前,他遠在寧州的軍中,在睡夢裡忽然失去了一魄,一覺醒來,渾渾噩噩,本來還以為是修行不當所致,便隨手給自己施了歸魂咒,哪知第二日晚上,卻又失了第二魄。

他這才驚覺,肯定是有人正對自己施“拘魂術”。

人身上有三魂七魄,三魂:魑魂、魁魂、魍魂;七魄:和魄、義魄、智魄、德魄、力魄、氣魄、惡魄。魂魄如果不齊,人輕者重病,重者喪命。

“拘魂術”便是用緝拿魂魄的方法,在千里之外取人的性命。

待雪飛鴻警覺時,已失去了和魄和力魄。

這拘魂術陰毒無比,一旦成功,被害人便會魂飛魄散,萬劫不復。可是它的限制多,咒語繁複,見效慢,一旦暴露更會引來十倍百倍的報復,因此修道的人中很少有人練習它——更別說練得這麼好,竟然敢向雪飛鴻挑戰了。

不過,雪飛鴻知道,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這樣的人。

那就是他的師兄,葉添。

十幾年前,他與這位師兄結怨。當年一場鬥法,兩人各有損傷,師門就此中落。

他防著葉師兄的拘魂術,多少年來一直隱姓埋名,甚至投身在鎮國將軍的帳下,而葉添也從此銷聲匿跡。

雪飛鴻先前還以為他傷得比自己重,大概是已經死了。可現在看來,自己這個呆頭呆腦的三師兄,不僅沒有死,更從來都沒有放棄對自己的報復。

他自然不是個會束手待斃的人,既然推想出前因後果,就立刻在自己的身上塗寫咒文,暫時頂替失散的魂魄,出來尋找自己這個不死不休的同門。

他一路調查著趕到百花谷。

谷口新刻的“生人亡冢”,彷彿正是葉添在向他宣佈,你來對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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