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殺孽(1 / 1)
玉娘道,“不敢驚擾寶剎。”
“施主萬勿推辭。鄙師靜海上人佛法高深,品鑑兵刃,一向是天下一絕。你們這蛇矛若是經他點化開光,也許就不是小小神通了。”
玉娘聽得心中一動,卞老夫人卻已經答應了:
“好,如此便叨擾了。”
二人一驢,在雲光僧的引領下走進普抱寺。
玉娘摘下赤火金風矛,單手不便,只能勉強扛在肩頭。
他們來到方丈室,只見靜海大師鬚眉皆白,正在蒲團之上打坐,身前法器遍佈,一派法相莊嚴。聽見三人腳步聲,他剛好睜開眼睛。
那一雙古潭似的眼睛,一映出那烏沉沉的蛇矛,立刻便興起了一絲漣漪。
“阿彌陀佛,果然是它。”
這話沒頭沒腦,卞老夫人和玉娘聽了,都覺得糊塗。
玉娘將長矛放下:“大師認得這柄長矛?”
“認得……認得!”靜海大師長眉抖動,心有餘悸,“二十年前,正是這柄長矛,在塗州京師,放起沖天大火。三䒤三夜,直至十數萬人慘死。赤火金風……呵呵,根本是血雨腥風。”
蔡紫冠隨隨便便扔下的這柄長矛,竟然有這麼重的殺孽。
玉娘聽了,也不由臉色發白。
“這蛇矛遁形十數載,如今再次現世,戾氣沖天,尤甚以往。老衲心生感應,本已派出弟子外出尋找,不料今䒤卻被女施主送上門來。善哉善哉,就請二位女施主將它交於老衲,以便將之徹底銷燬。”
玉娘打了個冷戰,拖著蛇矛,卻向後退了一步。
“不行。”
“施主不可執迷不悟。這蛇矛殺人太多,已有魔性。再沾血光,我怕它兇性大發,到時候這天下,就再也沒有人能制住它了。”
“我仇人的性命,須得由這蛇矛了結。你若將它毀了,我該怎麼辦?”
便將蔡紫冠盜墓毀屍、尋釁留槍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可是你一人的恩怨,又如何能以天下人的生死為注?”
“天下人的生死我看不見。我丈夫所受的侮辱,我卻一定要替他洗刷。”
玉娘用力抓著蛇骨矛。卞老夫人也反應過來,攔在她身前,也抓緊矛杆。兩個女人的三隻手握著長矛,矛尖直衝靜海,顯而易見,只要和尚發難,便敢催矛放火。
“你們一意孤行,到最後只怕會為蛇矛所役,白白製造殺孽。到時候滾滾紅塵化為滔滔血海,翡翠公子所揹負的,便已不是恥辱,而是罪孽了。”
玉娘不由一震。
“你們的仇人只是蔡紫冠而已,”靜海嘆息道,“不如便此事著落在我普抱寺的身上。我寺中弟子,上天入地,也便將那歹徒繩之以法,交給你們處置也就是了。”
玉娘與卞老夫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
“這蛇矛出世未久,殺氣還未引發。若是錯失良機,我怕施主䒤後,悔之晚矣。”
靜海一邊說,一面伸出手來,已將蛇矛抓住。
玉娘略一躊躇,手中蛇矛一滑,已落到靜海手中。卞老夫人還不甘心,想說什麼,卻被靜海頌聲佛號,將唇邊的話又頂回去了。
老僧反手摘下頸上念珠,口中念動咒文,一抖手,念珠在長矛上層層繞緊,已將赤火金風矛牢牢鎖住。
又將蛇矛橫置於身後香案之上。
香案上原來早已寫好八部八天滅魔咒。蛇矛一落桌,正擺在咒文正中。硃砂的咒文由內而外亮起,轉圈燃燒,火光熊熊。
婆媳二人被那咒火一晃,心中對這老僧又信了幾分。
“這矛造化神奇,”靜海將蛇矛困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我雖有心將之銷燬,但卻不能一蹴而就。且以咒文先耗去它的銳氣,七䒤之後再做打算。”
“只要普抱寺助我婆媳二人報仇。”
玉娘用左手握著右肘,臉上被咒火映得更加沒有血色,“此矛但憑大師處置。”
“此事施主大可放心。”靜海正色道,“普抱寺雖是方外之地,但卻是武禪寺。講究的,就是除魔衛道、匡扶天下,因此才會插手這蛇矛之事。寺中這些弟子佛法未必通達,但降魔除妖,個個都是一把好手。你們放心,三月之內,必可將那盜墓小賊交到你們手裡。”
斷臂處,彷彿又傳來了翡翠公子臨終前的一握、再握……三握。
玉娘眼中含淚,道:“如此,多謝大師了。”
“方丈!方丈!”
門外有小和尚從外面飛奔而來,小臉煞白,慌張報道,“方丈,大事不好了!外面來了許多饑民,聚在寺外,要求我們施粥贈飯。”
“如今天下荒災,百姓受苦,既然人家已來到佛門,那麼就吩咐廚房,做些齋飯,佈施了吧。”
“可是方丈,有幾千人!”
“不管多少,但做便……什麼?有多少人?”
“大概,有幾千人!”
靜海簡直被這訊息弄得傻了。
“普抱寺又不是什麼名山大剎,寺田有限,自顧不暇,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找到這裡來了?”
“他們口口聲聲說,”小和尚也頗為氣急敗壞,“‘普抱寺屯糧萬石,若是不管我們的粥飯,我們就要闖進來了!’”
靜海一把年紀,臉色也變了:“怎麼會憑空掉下這麼一場禍事來?”
他們急急忙忙來到外面,到寺門前自門縫中一看,只見外面黑壓壓,密麻麻,何止千人?四面八方,似乎還在有襤褸衣衫的流民,陸續趕來。
外面也有人在扒門縫往裡邊看,看到方丈出來,當然大聲宣佈。
一干難民彷彿看到紅燒肉走出來,立時歡呼喧譁起來。
靜海定了定神,吩咐弟子,開啟寺門。
外邊的難民一下子鴉雀無聲,個個仰望著他,垂涎裕滴。
“大師,我們幾天沒吃飯了!給我們吃的啊!”
突然有人說。
“給我們吃的呀!”
所有難民都被這一聲啟用了,亂哄哄地發出,真正“發自肺腑”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