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殘忍(1 / 1)
蘇尋倒是什麼都有話說,“好名字,好名字!”
百里清打量屋子,只見這間屋子在四角共擺下了四張藤床,都備有被褥,被褥並不很乾淨,瞧來是專門供借宿人使用。
“鄒兄這裡,是專門的客房?”
那鄒大戶點頭道:“我們這村子小,很少有外人投宿,若是普通人家開店,那是賠本賠定了的。可是偶爾也有人來,又不能沒個住的地方,反正我還有兩個閒錢,就準備了這間客房,也沒投入多少銀錢,條件比起大客棧是差遠了,可是食宿免費,總好過風餐露宿。”
蘇尋笑道:“不錯不錯!鄒大戶急人所難,正是莫大善行。”
“那這裡近來可有一位公子來過?”百里清不動聲色,問道,“他大概七尺一二的身高,生得還算清秀。穿白衣,戴玉冠,老搖著一把紙扇。”
鄒大戶回想一下,道:“沒見過。”
“那可有一個大漢來住過?那人大概八尺上下的身量,頭髮濃密,一字橫眉。臉色常做青灰色,說話是隆州口音。”
“啊,這個卻是有的!”鄒大戶一拍巴掌,“七天前曾有一條大漢來我們這裡借宿,正是你說的那副形貌。我讓他住下了,可那人卻在第一晚就不辭而別了,一點行李還扔著呢,也不知要還是不要了。”
百里清心中一喜,知道已找著了杜銘。
“我這位朋友生性疏懶,不會做人,這裡代他賠禮了。請教員外,這地方有什麼名勝古蹟麼?也許他在外邊貪玩,我也好去找他。”
“我們這裡有什麼名勝古蹟?”鄒大戶搖頭道,“這地方,說它窮山惡水都是好的了,後面的黑風嶺一年到頭刮的是黑風,風大了都別出門。”
“哎,這你就說錯了。”蘇尋笑呵呵地道,“黑風就是這裡的古蹟。”
“這話怎麼講?”
“我查過此地地方誌,”蘇尋故弄玄虛的豎起根手指,“這個地方,原本可不叫什麼‘陽炳屯’,而是直直白白的‘養兵屯’,乃是大茉朝北三州的軍糧存貯地。後來糧營失火,大火直燒了三個月,將一座山都燒焦了。守營官兵沒被燒死的,也被軍法處置,這個地方這才變得一片荒蕪。後來本朝移民於此,這才有了今䒤的‘陽炳’。可是人非物是,當年那一場大火,將囤糧的山丘燒得焦土三尺,直到今天,熟土上都難長出草木,颳起風來仍是黑沙漫天。”
百里清聽得暗暗稱奇,道:“好一場大火。”
“慚愧慚愧,”鄒大戶笑道,“這種事情,我這本地人卻不知道了。”
“世人都是喜新厭舊,見異思遷。”蘇尋微微一笑,道,“過去的事情,本來就應該是沒有幾個人知道的。”
他忽然變得滄桑起來了,百里清問道:“蘇先生來這裡,是做什麼的?”
“先賢曾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雖不才,也想步量天下,筆錄九州,因此這些掌故,知道得也就多些。”
“那可沒少走地方吧?”
“天下九州,我都跑遍了。”蘇尋噓聲道,“不過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了,該是個頭兒了!過了這一兩天,我看,我就該往回走了。”
“這下可好了。”百里清往床上一坐,微笑道,“晚上睡不著時,可得多多向蘇先生請教奇聞軼事了。”
“不才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一晚,百里清嘴上說要和蘇尋請教,實際上卻早早睡去。
待到三更天,他倏然睜眼,神采奕奕。側耳一聽,蘇尋呼吸沉沉,已經睡熟。百里清跳下地來,壓低聲音叫道:“蘇兄?”
蘇尋全無反應,睡得人事不知。
百里清冷笑一聲,提了刀,躡手躡腳地來在院裡。
太平被拴在牆角,盤成一團,趴著睡著,聽見他的腳步,倏地抬起頭來。
“走了!”百里清將它解下來,“進山了!”
他夾著黑狗,逾牆出院。太平雖然百般不樂意,卻也不敢怠慢,繞牆根走了十幾步,又找著了杜銘留下的氣味。
一人一狗,便往黑風嶺裡去了。
路上漸漸出現了嶄新的鐵鍬鏟削的痕跡,百里清的心裡定了三分。
進到山中,又在石縫深處發現些焦黑的珠粒,拿手指一捻,似石非石,乃是卻州出產的一種可燃的黑水,燒後留下的痕跡。
百里清微微冷笑,兩百年前的一場山火如何能燒得整座山迄今寸草不生?分明是那火中有黑水之毒,將山土都燒壞了。
——二百年前,有人故意在這放火,想要掩飾什麼。
——再加上玉馬又帶杜銘來此,莫名失蹤。
則這裡不是梁王墓,又是什麼?
是夜月光慘淡,薄如輕霧。
百里清跟著太平,在黑風嶺的怪石焦木中穿行,走一個多時辰,突然站住了腳。
太平抬起頭來,鼻翼瞅棟,樣子十分不安。
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有一團黑影,上邊歪斜的立著些細長的影子,好像一堆插著幾根竹竿的沙子。
可是仔細一看,那沙堆卻是一個人。
“杜銘?”
百里清吃了一驚,只見杜銘蜷身伏在地上,身上插著四五根斷槍殘棒。
這杜銘乃是行伍出身,沙場百戰。一身的好武藝、心狠手辣,更兼有十三道魂精附梯、鎮定珠吊命,實在已經是不死不敗之身。
當初百里清用兩把刀釘住他的身梯,都能被他偷走玉馬、殺死老黑,這時候怎麼會像死狗似的躺著?
是誰能將他傷成這樣?
百里清生性謹慎,不敢妄動。環目四顧,卻又不見有什麼埋伏。
太平垂下尾巴,耳朵背後,慢慢向後退去。
“孬種!”
百里清看見它這樣子就來氣,索性向杜銘走去。
走近一看,更是驚訝。原來杜銘倒在那裡,左臂、右腿俱斷,左腿上又被鋼刀貫穿,幾乎已是四肢俱廢,所受傷害之重,簡直算得上是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