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竹籃打水(1 / 1)
吳半仙陰森森地,“娶著就娶著了,娶不著就娶不著了!要娶就都娶,要是有一個娶不著,那另一個也是竹籃打水!”
河水湯湯,勞二啃得十根手指的指甲都禿了。
想到今天就能見著自己的“媳婦”長什麼樣子,昨天晚上一宿他都睡不著覺。
——最好是個屁股大,好生養,又會做醋米飯的女人。
可是到了這會兒,卻又慌了起來。
“哥,哥!”
“說話!”勞大仍是躺著。
“她們真能過來麼?”
“肯定來。”
“她們來了……咱們真的硬整麼?”
“不硬整咋整?人家要彩禮,你有麼?人家要房子要地,你有麼?”
勞二惆悵起來。
“反正只要她們上了船,不就都得聽咱們的!”
“在船上是聽了,那以後呢……”
“拜了堂,洞了房,女人還能有什麼咒念?你沒聽過故事?仙女兒洗澡,讓個放牛的偷了衣裳,她就老老實實給放牛的生娃娃了?”
勞二笑了起來,大哥就是比他有主意,也懂的多。
他隨手摺了一節柳枝。
“我這柳枝上,樹葉要是個單兒,咱們今天這事,就能成;要是個雙兒……”
勞二舔了舔嘴唇,“要是個雙兒……要是個雙兒……”
勞大的草帽下,發出一聲冷笑。
“不可能。”
“嗯……不可能……”
勞二愣了愣,開始揪樹葉。
“一、二、三……”
樹葉被他扔到河裡,順流飄走,像一尾尾蝌蚪。
“是個單兒呢!”勞二興奮地揮著只剩一片葉子的柳枝,“哥,哥!咱們今天這事,能成!能成!”
“噓!”
紅旗船裡的勞大忽然低喝一聲,他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抓下臉上的草帽。
“來了!”
“來了?”勞二吃了一驚,“來了!”
他猛地回過頭來,只見被太陽曬得快要融化了的官道,正有兩個人,慢慢走來。
那自然是兩個女人。
一老,一少。
遠遠地看到那條玉帶似的大河,她們就彷彿感受到了一陣涼意。
玉娘和卞老夫人的腳下,一下子多了點勁。
她們從普抱寺逃出來,往想去找蔡紫冠,卻不知道那盜墓賊藏身何處,想到花子會的羅英,於是打算去慎州,花子會的總舵去。
路上辛苦,天氣又熱,婆媳倆走到這時,簡直筋疲力盡了。
“婆婆,前面能歇一歇了。”
玉娘揹著行李。懷裡抱著的赤火金風矛,又沉又滑,幾乎不停地戳到地上,絆著她的雙腳。
“我得洗把臉,我得喝口水!”
卞老夫人虛弱地抹了一把汗。
她的歲數實在太大了,走這麼遠的路,雖然是空手,汗水卻也早就將她的頭巾溼透了。
終於來到渡頭,只見兩艘渡船,兩個艄公,一紅、一綠兩面旗。
兩個艄公,都是赤膊、赤腳的壯碩青年。只不過紅旗船上的那個,歲數看起來較大,手裡還抓了一頂草帽。
他們遠遠地就發現了她們,四隻眼睛就一直眨也不眨地望過來——不知為什麼,那視線彷彿早已熱烈得超出了對艄公乘客的期待。
來得近了,那年輕一點的艄公,神情更是激動。
而那歲數大一點的,將二人仔細打量了一番,微微一笑,好像和那年輕的說了一句什麼,便將草帽戴好,縮回到船尾去了。
“你……你們是要過河不?”
那年輕的道,說話有點結巴,“過、過河十個錢,行李一件一個錢。”
“是的,過河。”玉娘道,“你們……開哪條船?”
“兩條船都開。”年輕的艄公道,“不過你們倆,得分開上船。行李也要一件一件分開。”
婆媳二人頗覺意外。
“這是什麼規矩!”卞老夫人怒道,“你的船明明裝得下兩個人。”
“好算賬唄!”
年輕的艄公一指紅旗船上歲數更大的那位,“俺哥哥勞大,俺是他弟弟勞二,俺們擺渡掙錢,客人從來都是平分,誰也不佔便宜,誰也不吃虧。”
“哥,怎麼辦!有個老婆子!”
片刻之前,勞二一看見卞老夫人,登時慌了。
“年輕的倒挺漂亮,那個老的,比爹都大了,難道也是咱們的媳婦?”
“那也是命啊。”
勞大冷冷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婆媳兩個。
玉娘眉清目秀,揹著個包袱,抱著根長長的竹竿樣的東西,看上去楚楚可憐;卞老夫人則滿臉橫肉,老得像塊樹皮。
“俺可不要她!娶回家是給她養老唄?”勞二叫起屈來,“哥,你看要不然這樣,咱們小的娶小的,大的娶大的!”
勞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看命吧!一會讓她們分開上船,誰上了誰的船,誰就歸誰!”
“她上了俺的船俺也不要!”
“這都是命!你敢和老天爺對著幹?你不怕報應?”勞大沉聲道,“娶小的佔便宜,娶老的吃虧——可是你記住了,吳半仙說的,咱們這輩子就這一次姻緣!”
“可是……”勞二看起來真有點急了,“都那麼老了……”
“老了也得要!”
勞大用一種悲壯的口吻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聽說過不?”
這個時候,那個“老了”的女人,已經走得很近了。白亮的陽光下,她臉上的皺紋一層一層,好像耷拉得更厲害了。
“哥……”
“我是你哥,我當然讓著你,是不?”
勞大和藹地說,“一會我不說話!你先拉客人,你能讓小的上你的船,剩下那個老的就歸我!”
勞二眼珠轉了轉,這才歡喜起來。
勞大戴好草帽,坐回船尾。
他將草帽壓低,直至遮住眉毛,這才從帽簷下向岸上望去。
他很喜歡這樣的姿勢——草帽遮住了他的臉,只有他能看到別人的一舉一動,而別人卻看不到他的表情——這才是“聰明人”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