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預言(1 / 1)
他一直都是個“聰明人”。關於這一點,勞老爹、勞二,以及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能證明,即便只是一個渡口上船工,他也比勞二聰明多了。
理所當然地,更“聰明”的他,當然也應該娶到更年輕、更漂亮的玉娘。
——他早就有讓玉娘一定上自己的船的“必勝法”!
並且,因為“要娶就一起娶,要麼一個都娶不著”的預言,他也會把勞二牢牢套住,讓他老老實實地去娶那個老太太。
兩個女人在樹蔭下站著,沒有了烈䒤灼燒,兩個人明顯鬆了口氣。
“婆婆,”玉娘道,“你要不要先歇一歇?”
“當然要歇了!還用問麼?”
卞老夫人怒道,“我剛才說了我要擦把臉,喝口水!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啊?”
玉娘漲紅了臉,扶她在石凳上坐下。
她拿出水壺給老太太潤喉,自己拿了一條手巾,到河邊去浸溼,蹲身的地方,正與勞二的綠旗船很近。
“大妹子!”
勞二不失時機地問,“一會兒你上哪條船?”
玉娘單手浸在水中,鼻子一酸,一點眼淚滴落水中。
“大妹子,上俺的船吧!”勞二道,“俺的船又穩又快呢!”
“多謝船家。”
玉娘低著頭,答應了一聲,拿著溼手巾回去。她為卞老夫人擦臉擦手。老太太沉著臉,可是喝了水,擦洗完,到底是精神起來了。
勞大坐在紅旗船船尾,信心百倍地等著她們的選擇。
“婆婆。”
卞老夫人終於歇完,站起身來,玉娘連忙將她扶住,“您上這條船吧,這條船又快又穩。”
一面說,她就已經扶著老太太來到勞二的船邊。
勞二眼睜睜地看著那“老樹皮”一般的老太太向他走來,有一會好像糊塗了,然後又有點崩潰。
“大……大妹子……俺的船是你……”
“婆婆,你在船上小心。”
勞大遠遠地看在眼裡,草帽下的嘴角,微微翹起。
——他剛才一眼掃過,就已經看出兩個女人,玉娘孝順卞老夫人,什麼都得讓著。因此才主動讓步,讓勞二先招徠玉娘。
——勞二越招徠,他的綠旗船就越成為兩個女人的第一選擇,而第一選擇,玉娘必然會讓給卞老夫人。
就是這樣,從勞二決定佔他的便宜,玉娘就已經必然上勞大的紅旗船!
勞二慌張地望向勞大。
“哥!她……她要上俺的船!俺……俺……”
他簡直快要哭出來了,弄得那兩個女人都有點詫異。
“上唄!”
勞大猛地一推草帽,“‘客人’願意上哪條船,我也管不著啊!……你要總這麼挑‘客人’,小心以後都沒‘客人’。”
勞二總算還不是完全傻的,想到吳半仙的卦辭,連忙閉上了嘴。勞大鬆了口氣,從旁邊看著纖腰一束的玉娘。
想到不久之後,這女人就會是自己的老婆,為他鋪床疊被,勞大不由微微得意。
玉娘扶著卞老夫人,老太太已經邁了一隻腳上勞二的綠旗船。
“等等!”
卞老夫人突然停下動作,“你的船怎麼這麼髒?”
勞二的船裡,扔著一截柳枝,幾片柳葉,半個魚頭。艙底汪著點汙水,到處都是腳印。
“我不坐這個船!這人船不乾淨,水性也好不到哪去!”老太太宣佈道,“我坐那條!”
她果斷地縮回腳,往勞大的紅旗船走來——那船,果然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勞大呆住了,勞二更是半張著嘴,愣在那裡。
卞老夫人跨上船,她穩穩當當地坐下來。
“行李行李!”老太太歡快地說,“我拿包袱,你拿那個!”
玉娘把包袱放在卞老夫人的膝蓋上,自己又回到岸上。
她膚色白皙,身上彷彿帶著淡淡的香氣。他垂著眼皮,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有一點汗,沾溼她的鬢角,緊緊地貼在腮邊。
勞大看著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轉了一圈,卻又漸漸遠去,覺得自己好像掉下了一個深淵。
“老二……老二!”
“哥!‘客人’上哪條船,都是命唄!”
年輕的女人在岸邊拾了那竹竿似的長包袱,小心翼翼地上了勞二的船。勞二想要扶她一把,玉娘卻被針紮了一下似的,閃開了。
即便這樣,勞二高興得臉都歪了。
“哥!俺忒高興了!”
“不……不應該是這樣啊!”勞大幾乎要憤怒了,“我的船乾淨,難道有罪嗎?”
“哥,說好了的!吳半仙!吳半仙!……你不能挑‘客人’!”
“就是,你這小夥子怎麼說話呢!”卞老夫人把臉一沉,“我告訴你,船錢在我這兒,你把我得罪了,小心我不給你船錢!”
她的臉黑黑的,鬆弛的臉頰耷拉在下巴兩側。
“哥,哥!”
“說話!”
勞大帶著哭腔罵。
“走啦!”
勞二船篙一點,綠旗船輕飄飄地滑出了渡口。
玉娘坐在舷邊。
赤火金風矛貼船平放,被她用身梯護住。她側身望向遠方,右臂靠在船舷上。
衣袖在她的肘下三寸,突兀地垂下。
清風微拂,扯動衣袖,彷彿又是翡翠公子臨終前,握著她手的感覺。
一緊,再緊,又緊。
玉娘吸了口氣,微微哽咽。
不知為什麼,手臂斷了之後,那個感覺居然越來越清晰了。
有時清晰得簡直讓她懷疑,那一截手臂仍在,而手臂上翡翠公子的手也在。那溫婉的良人就在她的身邊……微笑著看她。
她戰慄了一下,回過神來。
從蔡紫冠毀掉翡翠公子的屍身,她和婆婆千里追兇,迄今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心力交瘁,內外熬煎,只希望這一次去慎州,能夠找到蔡紫冠,用這能噴火的長矛,將他燒個灰飛煙滅!
她望著遠處的水光,彷彿看見了蔡紫冠在火海中痛苦掙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