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穿心(1 / 1)
那是杜銘胸前嵌入的鎮定珠。
“杜……杜銘……”她喃喃地說。
“沒事。”
杜銘哼了一聲,慢慢向後倒去。
——兩臂折斷、兩腿折斷,這次的傷,只怕即使有鎮定珠,也要養上一段了吧。
杜銘躺在地上,胸口上伏著花濃。他望著天,慢慢地笑了出來。
“你覺得,怎樣與人動手,方可確保勝利?”
“以已之長,攻敵之短。以己之眾,擊敵之刮。先聲奪人,全力以赴。”
“殺伐果決,但仍是江湖人的見識。”
在水鳶號從天光湖出發前,在海天會的巨靈號的船尾,傅山雄低笑道,“萬無一失的動手方式,應該是隻有你下刀,而你的對手完全引頸就戮才對。”
“……怎麼可能?”
“在他還沒把你當成對手的時候就可以。”傅山雄森然道。
他鐵鑄的一般的臉,隱藏在船樓的陰影中,隱隱反射著下面的水光,明暗不定,“這個世界上,最好殺的人是對你沒有防備的人。所以你要對你和別人的關係有所預測,如果發現一個人以後會成為你的敵人,那麼你最穩妥的辦法,其實就是在他還把你當朋友的時候,把他殺掉。尤其是當他虛弱、走神的時候,你的隨手一擊,就可以永絕後患。”
“鎮嘓將軍……說得有理。”
“我讓小賀拿地圖,我讓李子牙帶路,我讓蔡紫冠帶隊。但在這個隊伍裡,我最信任的人,始終是你。”
“多謝傅將軍。”
“我要你暗中監察整支隊伍,尤其是蔡紫冠一行。我要你記住,屍王除盡時,我不希望再看到他們。”
“一定不辜負傅將軍厚望。”
杜銘坐在大樹下,花濃為他正骨之後,又將他包紮起來。
用樹枝固定住杜銘的關節,花濃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宮裝,又看了看杜銘的破衣爛衫——果斷地撕了男人的衣服做繃帶。
她很累,最後喂杜銘吃了一點蜂王漿後,周身的靈力已是油盡燈枯,連帶得梯力也完全透支了。最後給杜銘臂上的繃帶打結時,手指顫抖,連續幾次,都失敗了。
杜銘給她用樹枝綁得直胳膊硬腿,攤成一個“大”字型在那兒。
即使這樣,也仍是側臉看著她忙碌,嘿嘿笑著。
“看……看什麼看。”
花濃臉一紅,好不容易攢足勁兒,把最後一個結打好,嗔道,“有什麼好看。”
“老子在看這世上的報應。”
杜銘微笑道,“你就沒對老子這麼好過,果然是好人有好報,鐵漢有人疼麼?”
“哪有這麼兩句話……”
“老子今天這算開天闢地,保不定百年以後,也是金科玉律名人名言……”
杜銘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輕輕閉上了嘴。花濃疲憊萬分,這時已經慢慢地靠到他的肩上。螓首微垂,玉面含笑,睡著了。
她因為疲憊,臉上白得幾無血色,可是這麼看上去,卻比平常格外多了生氣。
杜銘回過頭來,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一身一直壓抑著的傷痛,隨著這一口氣的撥出,猛地漫卷過來,令他不由一陣眼前發黑,可是望著遠處的山林,與頭頂上的青天,杜銘卻感受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與花濃相識時,兩個人還是敵人。
花濃的師父,名叫雪飛鴻,是個欺師滅祖、殺人如草的狂人。昔日天下第一術法門派廣來峰,座下山、火、林、風、陰、雷神通六將,雪飛鴻便是四師兄的“風”。
可是十八年前,就因為向師妹陰五求愛不遂,雪飛鴻狂性大發,一夜之間血洗廣來峰。其時除了火二早死、陰五自戕之外,廣來峰門內,師父洪鈞子、大師兄的“山”、六師弟的“雷”,全都死在他的手裡。
諸位師兄弟中,只有弎師兄的“林”重傷逃走。此後臥薪嚐膽,矢志報仇,終於抓住一個機會,將雪飛鴻困在自己的生人亡冢中。
雪飛鴻受困,生死不知。生人亡冢中有一處機關,玄妙萬分,唯有杜銘身上的“鎮定珠”可破。花濃為了救出師父,這才找上了他,大打出手。
那一次,杜銘以死示愛,讓花濃摘走了鎮定珠,幾乎就令自己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他和花濃之間,始終橫著雪飛鴻和那個破廟中的女人。
杜銘側過頭,凝視著花濃。女孩的頭髮,拂在他的臉上,癢癢的,香香的。能這麼信任地在他的肩上睡著,大概對她來說,雪飛鴻已經不再是障礙了吧。
——那麼就只剩破廟中的那個女人了。
杜銘深吸了一口氣,一想到她,那個女人的面容就又浮現在他眼前。
——還是乞求的眼神……絕望的眼神……
“老子是對不起你,可是也不能把這輩子都賠給你。”
杜銘又煩躁起來,在心中罵道,“別他媽有事沒事的鑽出來,老子有人了!”
可是那個女人卻只是不說話,看著他。
杜銘給他看得心煩意亂,索性也閉上了眼睛。
“李子牙他們找過來大概還得一會兒,老子也睡一覺再說!”
傍晚的餘暉,透過樹梢,灑在他們的身上。
頭頂的樹枝上,一隻銅錢大小的蜘蛛懸絲而下,無聲無息。它爬上杜銘的肩頭,然後又有一隻落上花濃的頭髮,又有一隻落上杜銘的腿。
毛茸茸的蜘蛛越落越快,漸漸地已不用懸絲,而是噼裡啪啦地往下掉了,只一轉眼的功夫,便幾乎將兩人埋住了。
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棵大樹上,有一段樹皮漸漸變色。
一個人從“蟲擬”的狀態中走出,“沙”地向前走了一步,他黑氅裹身,面無表情,正是“蟲”。
“蟲”現身之後,向左右看看,確定四下無人,一抖手,一口森藍的短刀已持在手中。
刀刃上的藍光,油膩流動,所淬劇毒竟如活物。
“蟲”一刀在手,向杜銘和花濃走去。
“小‘蟲’兒!”
蜘蛛堆中,忽然傳來一個粗魯的笑聲,“原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