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擺佈(1 / 1)
“黑吞除了吞‘靈’之外,也能吞‘實’。”
商思歸看不見的雙眼“凝視”著他,微笑道,“它會將你的血、你的骨、你的四肢、你的毛髮,全都吞噬。從此之後,你在這個世界上,將會完全不復存在。”
南宮野難以置信,低下頭——
就他所見,黑吞劍在他的胸口上並未留下傷口。恰恰相反,他的衣服、他的血肉,果然全都正在被黑吞劍吸入,以至於它們之間,全無一點縫隙。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梯開始向黑吞劍裡瘋狂湧入。
血被源源不斷地吸走,變成泉、變成霧,消失在黑吞劍的深處;骨骼被擠壓,發出絕望的咯吱聲,碎成一塊塊、一片片,被抽走。內臟、皮肉……像是一個飢餓的深淵,它們不停墜入。
南宮野的身梯,古怪地向黑吞劍摺疊了過去。
他原本脹鼓鼓的肚子終於扁了下去,軀幹收縮成了小小的一塊,巴在寒寂劍上。令人乍一眼看上去,彷彿是頭顱、兩臂、雙腿直接長在了一起。
巨大的恐懼湧上他的心頭,他不怕死,可是這樣的死法,何其可悲。
伏羲神的名字在他唇邊縈繞,他幾乎就要大喊出來,乞求他的救贖了。可是一想到大神,他卻驀地清醒了幾分。
——無論如何,不能做出對伏羲大神不利的事情。
“將……將軍!”
南宮野用盡最後的氣力喊道。
然後他的手、腳、頭,也終於向黑吞劍折去,徹底消失在那把細長的劍中。
孟浩天單手提劍,回劍入鞘。
“將軍?原來又是傅山雄。”他氣憤地說。
“不是傅山雄。”
商思歸微笑道,“一直到最後,他仍然沒被寒寂劍的恐懼所擊潰。他的聲音仍有理智,所以他一定在撒謊。”
“那還能是誰?”
“伏羲宮。”
商思歸微笑著,抬起頭來,迎上看不見的月光,“在這個世界上,能讓人產生這麼堅強的信仰,除了我們復囯軍,只有伏羲宮。”
一切都在緩慢死去的秋天。
漸漸變得凝滯的流水,終於漂離枝頭的落葉,聲音一聲悲似一聲的秋蟲,爆出最後一點燈花便永遠熄滅的油燈……
看到這一切,百里清都會想到他自己。
半年前的晚春時分,萬物欣欣向榮之際,他曾經遇到過一個人,那個人的神通能夠看透一個人壽命。而據那神通所示,百里清的生命大約只剩了不到六個月。
那麼……這個秋天,就將成為他生命的終點吧?
百里清嘲弄地看著他的雙手。
他沒有傷,沒有病,但卻被“命”所牽累著、詛咒著。
命運,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
人,又究竟會在命運中,會被擺佈到什麼地步呢?
一片竹林。
竹林坐落於辛京城西,林子並不風雅,恰恰相反,甚至可以說是醜陋。一杆杆竹子稀稀拉拉,或死或病,東一株、西一株的不成行列。早死的自然都禿成了光桿,即便是沒死的,多數也是枝葉枯黃,奄奄一息。
夕陽西下,百里清牽著馬車走進竹林,本能地就感到了一陣森寒。
在阼州迷魂谷,他與蔡紫冠翻臉絕交,不料決鬥之中,卻一刀誤傷了玉娘。玉娘雖經“浮屍花”救治,卻仍刀傷難愈,昏迷不醒。無奈之下,他才暫時停下與蔡紫冠的勝負,帶著玉娘來辛京求醫。
在辛京,他接連拜訪數家醫館,玉孃的傷勢離奇,卻無一家能治。
眼看玉娘越來越憔悴,百里清滿心焦慮,卻在街邊上被熱心人指點,說尋常醫生治不了的傷,可以來這片竹林,找辛京新近聲名鵲起的神醫孫苦竹救命。
百里清走投無路,只好來到這片苦竹林。
身後的馬車上,躺著玉娘。在一床鋪蓋鬆軟的被褥中,女人烏髮如雲,脖子上纏著不住洇血的繃帶,臉色慘白如紙。
——如果沒人救她,只怕過不了弎五天,她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吧。
百里清深深地皺著眉。他做事謹慎,聽過孫苦竹這個名字後,也曾向別人打聽過。據說這人躥起之快,遠非常人所及。以致市井中人都對他交口稱道,稱他仁心仁術;而醫館中的醫師,卻往往在言語之中透出極重的蔑視,說他來路不明,純粹是騙人斂財。
這樣充滿爭議的醫師,真的可以救玉娘嗎?
竹林裡的這條小路,蜿蜒坎坷,若有若無,屢屢為竹叢遮蔽。要不是百里清一路打聽,確定無誤,幾次都幾乎止步了。
天色已晚,還往竹林深處去的病人,除了他和玉娘,都已經絕跡。反倒是去路上不時有人返回,扶老攜幼,個個容光煥發,箇中雖然總有一些或頭纏繃帶、或行動不便的病人,但看他們的表情,居然也都眉舒目展,臉上罕見愁容。
——他們竟像是都很相信,自己已經被孫苦竹醫好了。
百里清看了看車上的玉娘。
他和她關係微妙,這些天來玉娘人事不省,他處處照顧,兩個人雖然沒有交流,但於他而言,反而是人間極樂。要是找了孫苦竹,鑰匙真能把玉娘治好,只怕這女人一睜眼,就又會催他去殺蔡紫冠吧?
百里清心中幾分欣慰,幾分苦澀,引著馬車繼續向前。
入林十里,小路走到了盡頭。
百里清的面前,終於出現了孫苦竹的醫攤。
一根旗杆,高挑杏黃的幌子“苦竹餘生”。周圍的竹枝上又掛著遮風的白紗帷幕,和風輕拂,紗幡微揚,飄飄出塵。帷幕中間鋪著青色的毛氈,毛氈上散佈坐墊、蒲團,有人在毛氈外面圍觀,幾個病人在毛氈上哼哼唉唉地候診,一張烏色案几後,有一位大夫正給他們把著脈。
百里清牽著車,在紗帷外停下。一個小童子走過來,將他攔住,道:“這位公子,孫先生今天的看診已滿,您明日請早。”
百里清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就在車轅上一坐,抱臂看著紗帷裡。
“公子……”
“我在這裡看看孫先生怎麼治病,你不用管我。”